劉春的詩

一個男人在哭泣

在省第二人民醫院，一個男人

躲在感染科病房的門背后

哭泣。為他的倒霉

為他的懶惰，為他的投機

為他的逃避與不在乎

為他的

剛剛咽下最后一口氣的父親

我猜想，接下來他會繼續哭

為他終于成了孤兒，為他

眼看著要成了突然又消散的理想

為他飛絮般縹緲無依的

晚年生活

立春小記

冬天還未開始，春天就到來了？

這幸福來得過于毛躁

接近于虛假

清晨六點，我出門趕往郊區

路上的車和往常一樣

沒有減少，也沒有增多

它們和人不同，不知道今天是節日

它們和人一樣，一輩子都在討生活的路上

杜甫草堂

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一粒高粱

或者小米，把自己扔進水井坊的車間

發酵，變成醇酒送給愛人

我愿意做一片谷糠，與眾多同類

混合泥土，守住最后的水

脫胎換骨，變成世間最美的酒

我愿意去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

青羊宮，九眼橋，寬窄巷子

武侯祠，錦里……做一個夜不歸宿的醉漢

我愿意一生不離紅星中路或書院西街

每天游手好閑，呼朋引類

詩酒唱酬，過小日子

但我不敢去看他。那地方太重了

我太輕，經不起他淡淡一瞥

清明墓園

它們有秩序地排成隊，嚴格保持著

前后左右一米五的距離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如果要接著數下去，可以數到好幾千

如果把它們串聯起來

這園子將變成壯觀的迷宮

它們的親人也在大門口排隊

沒有哀樂，很少人說話

手捧著香火和水果，一米一米地往前挪

進去后，或生疏或熟練地找它們

有的若無其事，公事公辦

有的說著說著就哭起來

它們聽到后一律沉默

——雖然上面刻著文字，但誰猜到

石頭在想什么？

那么多生靈，在空氣里

飄著飄著就不見了。曾經，社會給他們

分派了高低尊卑的身份

顏值各異的樣貌，輕重不一的身體

現在平等了，都是幾個漢字

都是一塊石頭，一個日子

一團灰。

路燈下的草影

十月之夜，我沿湖邊漫步

路燈下葦草飄拂的影子

讓我突然想起了遠方的梭羅

和近處的葦岸

風托起衣裳，卻按住了塵埃

湖水沒收了世界有聲響的部分

風景是美麗的，但不夠和諧——

一個流浪者在路燈下匆匆趕路

我也是在路上，只不過我有方向

而他要走向哪里？

路燈之外的空間如此漆黑

他看似堅定的步子實際上漫無目的

我突然想回家讀書，在臺燈下

走近一個清澈的湖

或者閉上眼，靜靜地緬懷

大地上已消逝的某些事物

幾只螞蟻在洛帶古鎮

幾只螞蟻在洛帶古鎮相遇

他們向對方伸出觸角

第一只說，哎，我是張況，來自廣州

第二只說，南昌程維

第三只說，劉春，桂林人

第四只說，李龍柄，就住在成都郊區

幾只螞蟻有同一種基因

聽得懂這里的方言，卻羞于說出

短暫地試探幾聲發音

就換了一種通用的語言

似乎它更正規，更高級

更適合掩飾內心的羞愧和慌亂

也許正因如此，他們走著

找不到更多話題

問候完畢，簡單寒暄

合影一張，各自回巢

風吹大海

不是所有的風都能丈量大海

有的風走著走著就亂了

就停了下來，或者突然掉頭

忘了因何而生。而大海一如往常

按自己的方式過日子

不是所有的風都能走到海對面

風也會疲憊，甚至厭倦

再強壯，總有停下來的一天

我見過一種風，聲勢浩大

一個勁往天上鉆，仿佛無所不能

倒塌的時候，像浮在水面上的苔蘚

只有一種風從不停止跑動

倒下，又站起來，一生都在路上

我認識這種風，上一次遇見

它在高山上滾動石頭

有所思

有的時候

突然就愛上了一些遙遠的事物

如同當年固執地追逐一些

只在屏幕和紙張里出現的

八竿子打不著的影子

想一想，以前多么甜蜜，多么恍惚

想一想，以后多么瘋狂，多么殘酷——

一個傷痕累累的中年人

仍像一個剛剛走進社會的孩子

對未來的一切志在必得

又信心全無

眼鏡

現在，你已成為它的影子

跟它朝夕相處，陪它上班，下班

會友，以及偶爾的散步

洗澡的時候可以摘掉，但透明的水

是溫柔又堅決的隔斷

睡覺的時候暫時解脫了

那就安靜地睡吧，做個好夢

千萬不要突然睜開眼睛

這是來自生活的提醒——

有些眼神模模糊糊，但彼此莫逆于心

如同有些話無須說出，對方也心知肚明

有的時候目光必須刺穿玻璃

如同愛情一定要大聲說出

過于殘酷的場景，你可以閉上眼

在心里立一面鏡子

如同不得不說的話，即使小聲些

也絕不保持沉默

有的人戴著它，像蒙著面具

有的人沒戴它，依然世事洞明

你要看清真相，與那些有形無形的事物

各行其是，又平行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