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 樹木要碰到天空（組詩）

黃芳

灰斑鳩

老家院子里有一棵鐵架木

一年四節，枝葉繁茂

小時候，她喜歡靠著它數落葉

看暮鳥歸巢

父親喜歡坐在樹下讀書，寫作

教她辨別

嘀啾嘰喳的鳥鳴聲

后來，日子漫長，越走越遠

疲累時

她便虛構一棵鐵架木，樹下

父親的舊影子緩慢，灑滿了斑駁的陽光

枝椏中越來越喧鬧了

——她知道哪一只灰斑鳩

正在和她話說童年

剝洋蔥

她在廚房剝洋蔥

紫紅的外衣，一層又一層被剝落

她淚眼婆娑

黃昏的微光在樓宇間掠過

再過那么一小會

這僅有的余暉，就要一點一點地

掉到天界外

或許有另一種光出現，比如

月亮，星辰

或許，從來不曾有一種光

可以替代另一種

天馬上就黑了

洋蔥一瓣瓣堆在案板上

互相重疊，擠壓

想到生活中努力抱團的一個個日子

一顆顆被包裹庇護的心

打散往往就在一瞬間，往往

不費力氣

她便淚眼婆娑，悲傷遮住了

最后的余暉

明亮的星

每天晚上

劃掉一件又一件雜事之后

我便坐在小書房煮茶

一壺又一壺

咕嚕咕嚕地，在夜里聽

記得小時候

夏日晚上，我和父母在院子里乘涼

喝母親涼好的茶

聽父親講古

夜空中，繁星閃爍

“星星離我們有多遠？”

“能看得見的，都不會太遠。”

寒冷的冬夜，我們圍坐爐火旁

母親把鐵三腳架到爐上

溫著茶壺

我時不時把花生土豆扔進火里

興奮地等噼啪聲響

偶爾，凜冽的風灌進門縫

吹起爐灰

父親便起來，用整個身子貼住門板

茶壺在咕嚕咕嚕地響

想繞過父親身體擠進來的風

咻咝咻咝叫

好不熱鬧

此刻，又一個深沉的夜

高樓縫隙里的天空

寂寥，虛渺

茶壺在鐵爐上咕嚕，咕嚕

我時不時抬頭舉杯，舉向夜空中

始終明亮的兩顆星

煙雨

我們離開郊外那片廠區時

轟隆了一天的機器聲

正慢慢弱下去

廠區和公路之間有一片小草坪

此刻，它們籠在煙雨中

綠得搖晃，虛無

我們停下來，爭論早上來時

是否已經在下雨

下班的工人陸續從廠區里走出來

他們匆匆繞過小草坪

消失在公路中

沒有人注意到站在雨中的我們

沒有人來得及關心，雨

是否下了一整天

你知道

你知道

窗外的樹已經長滿葉子

不能再多一片了

風吹過來時

陽光晃了又晃

你到來時

十月的天空并不陰霾，世事

也并不兇險

但我轉過身去

如果昨天就是所有的光陰

請你把它抱在懷里。請你

抱著一生里全部的重量

轉過身，從我面前

慢慢走開

大雨將至

天空撤走最后一片灰云朵之后

天井暗了下來

母親去院子里收衣裳

晾衣桿上的紅領巾搖著小手喊：快呀

父親叼著煙屁股

慢悠悠地清理喝了一個下午的茶

云雀從屋檐躍下

在兩張空椅子之間緊張地鳴叫——

快呀，黑云朵就要張開它

巨大的手掌了

畫一個人

你要畫一個人

她的眉毛眼睛不是我的

她的嘴巴，臉龐，垂落的雙手

也都不是我的

但她的棕色靈魂

是我的。

你給那個人畫一雙灰翅膀

她不生依傍

獨自在無人的大地上游蕩

但當她振羽

便覆蓋全部

所以你要畫下我不曾描述的陰影

九月

九月，桂花開滿了枝頭

路過的人

有的停下來，仰起臉

深深地吸一口長氣，仿佛

剛剛學會呼吸

有的暗暗驚嘆：這秋天

又細又黃，多么俏

在這最美的時光里，我不敢

大聲說話

對于起伏著又細又黃的身子的

一陣陣秋風

我不敢輕輕地告訴它——

你是多么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