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雨
厲家阿婆昨天半夜里,一個人爬下了河。
大兒子阿忠凌晨兩三點醒來時,迷迷糊糊地叫了聲“娘”,聽不見應聲,他揉了揉眼睛,想著去解手。
老娘家的木馬桶已經很久沒用了,他也用不慣,就披了夾襖開了門。老房子躲在樓屋中間,屋旁有棵被雷電劈過的老樹,老樹倒了下來,樹根這端都已經彎成了一座拱橋,三兩個孩子常常在上面晃蕩著小腳,嘴里哼唱著“踢踢掰掰,掰過南山”。
一場雷雨過后,斷了的樹干又抽出了新芽,許多年以后又是枝繁葉茂的樣子,樹枝丫都已經蓋過了這間顫巍巍的老房子。“只要人還在,房子就不會倒。”人們常常這么說著。
阿忠心里罵著這鬼天氣,都快要入冬了,偏偏輪到他照顧老娘。他出了門,想就在樹邊方便一下,風一吹,樹影晃來晃去的,突然飛出來一只寒鴉,嚇得他一個哆嗦。“晦氣。”他罵了一聲,把家伙塞了進去。掏了一下口袋,香煙打火機都在,點了煙,轉身來到河邊蹲了下去。
是什么時候修了水泥路,又是什么時候重建了河埠頭?阿忠記得原先的河埠頭,舊石板一塊一塊地擱在那,也沒有洗衣板,娘就蹲在那里,在石板上搓著衣服,還有一大堆的舊床單做的尿布。家里自從有了大妹、二妹、三妹后,晾衣繩上的尿布就沒有停下過,白一條藍一條,像打仗時的旗幟。他倒想吹著號角沖鋒陷陣,可他只能站在小椅子上晾著這些小旗子,晾衣繩一頭系在樹上,一頭系在窗戶欄桿上,晾著、晾著,天就暗了。直到大妹能接過晾衣服、晾尿布的差事,他又要看管剛會走路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