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設計的風景 人心靈的歸宿

蔣東生

李猛

1974年出生于安徽六安。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國家藝術基金評審專家，四川省美協水彩藝委會副主任，四川當代油畫院副院長，成都畫院專職畫家。1999年畢業于西南師范大學油畫專業，獲學士學位。2008年畢業于湖南師范大學油畫專業，獲碩士學位。作品入選中國美術家協會主辦的展覽23次，獲獎3次，入會資格5次。入選省級和藝術機構邀請等展覽百余次，獲獎12次。近三百多幅作品發表于《美術》《藝術界》《中國油畫》《美術大觀》《亞洲美術》《中國美術教育》等專業藝術雜志。多件作品收藏于四川美術館、吳冠中藝術館、上海剛泰美術館、西南大學博物館、金雞湖藝術館、成都市美術館、藝都鳳凰美術館、李自健美術館等。

李猛是一位出色的抒情風景畫家，主要擅長油畫并兼修水彩畫。十余年來，他堅持以東方審美意識作為自己的創作方向，致力于用西方繪畫技法展示中式題材，默默深耕于園林主題繪畫領域。其用力之深、悟性之高、精進之勤、超越之速、作品之精妙、成就之獨特，不論你喜不喜歡他和他的作品，都不得不承認，李猛是一位中西繪畫藝術融合、革新和發展的探索者，也是中國繪畫藝術走向世界舞臺的嘗試者。他取得的成就，除其過人的天賦、扎實的功底外，是各方面合力所致，在此不揣冒昧，試作解析。

一、循古人之跡，更尋古人之心

都說自然是最美的，但李猛認為，絕大多數情況下，只有被設計的美才符合人們對美的需要。衣食住行用，無不包含著人們對審美的思考和追求，設計之美已經滲透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延伸到現代社會的點點滴滴。中國繪畫史上，早在南北朝時期謝赫的《六法論》中就提出“經營位置”理念，就是指畫面的設計。經過數十年的探索和積淀，李猛始終堅持用設計理念指導自己的繪畫創作，并找到了與這一理念高度契合、完美匹配的主題——中國園林。

“足跡不經千萬里，眼中難盡世間奇。”李猛重視寫生和觀察，尤為注重游覽名山大川和歷史文化名城，探訪傳統古鎮和名園古跡。一個個中式園林，不僅是古代能工巧匠智慧和汗水的結晶，更是歷代文人騷客才情和靈魂的家園，不是親眼看過，憑著臆想是上不了筆尖的。他重點對中國園林藝術進行了沉浸式體驗，對中國園林文化進行了全方位研究，認識到中國園林具有典型的東方文化元素，杜甫的草堂、楊慎的桂湖、薛濤的望江樓、曹雪芹和袁枚的隨園……無不延續著中華民族一脈相承的文化追求、民族特質和精神脈絡。2019年，他創造性地提出了“被設計的風景”創作理念并創作了一系列別開生面的園林主題作品，努力通過手中的畫筆去識別、守護并且超越中國園林中所蘊含的設計之美和精神追求。

中國園林的格局之美。傳統園林追求山、水、建筑融為一體、相得益彰，講究“以小見大，咫尺山林”的空間布局，注重借景借勢，以有限的布局創造無限的空間，達到“咫尺而有千里之勢”的審美效果。這種觀念符合禪宗理念，即規定性越小，想象余地反而越大，因而少能勝多，只有簡到極點，才能余出最大限度的空間去供人們揣摩與思考。

中國園林的恬靜之美。青磚、黛瓦和白墻，是園林的基本元素，給人以質樸、淡雅的感覺。尤其是江南水鄉的園林，總是平房樓房相摻，山墻各式各樣，小巷溪流駁岸，產生高低起伏、錯落有致的形體節奏和韻律美感，營造出“小橋流水人家”山水田園般詩情畫意的藝術境界。

中國園林的靈動之美。傳統園林大多使用坡屋頂結構，使園內建筑產生挺拔、飛動和飄逸的獨特美感，也使園林整體風格形成親切、自然和溫馨的特點，是中國傳統建筑上民族風格的重要表現之一。那亭臺樓閣上的飛檐，形如飛鳥展翅，輕盈活潑、線條柔美、色彩淡雅，使整個空間輪廓柔和而富有美感，給人以賞心悅目的藝術享受。

中國園林的深邃之美。中式園林大多是圍合式院落，意境上追求深遠、含蓄、內秀。圍墻劃定的布局范圍，形成一個安全穩定、溫馨舒適的院落空間，給人以安全感和歸屬感。尤其是窗花、連廊和屏風的運用，隔而不絕，掃除了因安全而附加的封閉感覺，營造出“曲徑通幽”的精巧布置和“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深邃美感。

二、得西方繪畫藝術之助，取傳統文化藝術之長

作為油畫專業科班出身，李猛接受過系統的西方繪畫教育，擁有扎實功底和嫻熟技藝。同時，他對中國傳統繪畫藝術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有著深刻的認識，并能自覺吸收其中的積極因素，努力將中國傳統的繪畫語言及神韻轉化成現代視覺語言，在筆墨語言和藝術創新上拓展出一個嶄新的境界，形成了自己的藝術語言和藝術風格。可以說，他以西畫為起點，卻以傳統為歸依，達到了中西融合、為我所用的境界。

作品圖式——不整而整的殘缺之美。他用中國傳統人生哲學“大成若缺”的思想構建自己的作品圖式，追求畫面的殘缺之美，是對藝術完美的反向追求。李猛認為，不完整的美才是最有魅力的。比如，斷臂的維納斯，就是因為它的殘缺，給了人們無限的想象。這種殘缺的藝術，在國畫中也有體現，就是國畫中的八破圖（錦灰堆）。《被設計的風景》系列作品中，這種圖式集中展現，半段圍墻、半邊屋檐、半座拱橋，每一部分空間都被適當地“裁剪”，給人想象和補充的空間。這種構圖與表現方式既有文人畫的寫意，又有西洋畫派的規整，讓觀者浮想聯翩，與中國傳統繪畫中的“留白”思想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僅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更有自己的創新發展，很好地完成了中西繪畫融合。

色彩體系——壁畫色彩的傾向明顯。他追求中國藝術的大道至簡，吸收東方壁畫色彩種類不多、用色單純的理念，在色彩運用上也是盡量簡化，讓畫面產生色調統一的特點，通過均衡、韻律、疏密等變化，運用幾種基本的、濃烈的簡單色彩，使得圖像色彩富有變化而不顯單調，進而達到濃重、強烈、豐富的效果，特別是對黑色的運用，使畫面各種色彩達到和諧與統一（黑色是中國畫的母色）。《游園圖》系列組畫以黃色和藍色為主色調，是他筆下色彩最為柔和、溫暖的一組作品，那藍，是湖水的顏色，如湖水般清澈，閃爍幽幽微光；那黃，是大地的顏色，代表夕陽最后一抹余暉退去前瞬間留有余溫的大地，畫作中各種色彩或獨自泅散，或相互襯托，濃淡相宜、層次豐富，使得整個畫面淡然寧靜，空間優雅空靈、不染塵俗、遺世獨立。

造型方式——線面結合的靈活運用。在繪畫創作的造型方式上，采取中西融合的兩種方式，一部分用面造型（西方的素描造型方式），一部分用線造型（中國畫的造型方式），而且在一幅畫中很好地把二者結合起來，形成了獨特的造型語言。《游園圖》系列組畫將這種技法體現得淋漓盡致，強化了書寫性、弱化了制作感，使得抽象造型意識增強，山石亭閣、小橋流水，借用線條和色塊概括，濃濃淡淡、虛比實多、虛實相生、相映成趣。美麗的線條抓住了觀者的心，帶著畫家想要傳遞的某種感覺。需要強調是，李猛對白色線條的運用尤為老道，這也是他作品的一大特色。這些線條如筋骨，起到連接、分割、平衡或指向標識的作用，讓畫面更添沉穩、更有章法。區區幾筆，便把畫面分割得井然有序、錯落有致、有滋有味。

空間意識——多維組合的平面空間。李猛園林主題的作品，一幅畫往往追求幾個不同的空間表達，讓它們彼此交錯，產生不同的視點，這與中國畫的散點透視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對背景墻的靈活運用，使得一幅畫如同集合了幾出折子戲，觀者的目光無論落到哪一個點，都是一個完整的審美單元，給人以“畫中有畫”的多維空間的錯綜性和夢幻感。這種空間設計，又暗合了現實園林所遵循的移步換景、一步一景的美學原則。園林藝術這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復雜空間感，李猛就以這樣的巧思達成了。這樣繪就的美學空間，不僅具有抒情性，還賦予了敘事性，似有多少故事在其中，讓人看得見、摸不透、道不盡。

畫面效果———平面裝飾的瀟灑寫意。元人湯逅曾講：“以意寫之，不在跡象。”寫意性是中國繪畫的精髓，李猛在設計畫面中追求平面性和裝飾性的同時，努力發揮畫面的書寫性，達到寫意的效果。比如《游園圖》系列作品，設計感、形式感、構成感很強，具有現代繪畫特征。但畫中主體物，如山石、亭臺等，卻是極具寫意性的表達。這是他遵循西方油畫本體語言的基礎上，吸收中國畫的筆墨之道和中國文化元素，在具象和抽象之間尋找平衡的支點、尋求恰當的融合，從而改變了西方油畫平淡、規整的視覺效果，營造出別樣的境界。尤其是民族文化元素皮影人物的出現，是一大亮點。園林與皮影多飽含著中華民族文化內涵和傳統戲劇色彩，皮影人物行無定法，或坐或站、可跑可飛，婉若游龍、翩若驚鴻，始終是那么瀟灑自由，他們是園林的主人還是過客？面無表情卻在動作中隱藏了情緒。這一符號文化元素帶給人們強烈的戲劇化效果，牽連出“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況味。

三、不俗的氣度和求索的勇氣

李猛在藝術上是不甘寂寞的人，總是在不斷地求新求變。他始終把創新精神貫穿到作品創作的全過程，大膽探索，銳意進取，推動西方繪畫藝術和傳統文化題材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尤其值得稱道的是，他在拓展題材、內容、形式、手法上持續用力、苦下功夫，既踐行了中國古代文人畫家熱衷現實生活的傳統，走出方寸天地，深入群眾，深入社會，體驗生活，對自己創作的主題進行全景式感知和顯微式剖析，又用藝術反映生活的本質、提煉生活中的真善美，努力創作出具有時代風貌和鮮明個性的優秀作品。這些作品，都能帶給觀者以跨越時空、超越國度感受，并且富有永恒魅力，具有當代價值，給人審美的享受、思想的啟迪和心靈的震撼。

他還將繼承與創新的關系把握得很好，始終堅持借古鑒今、返本開新、守正創新。他認為，藝術的新，應該是對傳統的補充，而不是拋棄和替代，關鍵在于要有時代的氣象和氣度，有新的精神內涵，在紛亂的當代藝術思潮面前能辨明方向，走自己的路，這也是民族文化自信心的表現。他從中國本土的社會現實和文化傳統出發，努力注入中國智慧和鄉土情景，尤其在寫實油畫中融入傳統繪畫的寫意精神，不斷否定自己，不斷突破自己，不斷超越過去的自己，創作出具有中華文化底色、鮮明中國精神的藝術作品。

四、較高的人文素養和獨特的藝術路徑

養德和修藝是分不開的。李猛被譽為“繪畫界的園林詩人”，是一位深具文人秉性的創作者，兼具畫家的才情和文人的襟懷。他熱愛讀書，熱愛鉆研，對藝術一直保持一種謙遜的態度，不僅繪畫技法能夠突飛猛進，而且人文素養也逐漸深厚。與古代的文人畫家一樣，李猛擁有一份博雅與貫通，兼顧書畫與學問，達到了藝理兼通、道術相濟、學養相成的理想狀態。

他是一位思想型藝術家，作品有自己的藝術理念作為支撐，集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于一身，有著溫潤心靈、啟迪心智、陶冶情操等作用。他的繪畫理論著作《李猛聊畫》，深受大家的喜愛和推崇，讀后能夠更好地來理解他的創作。李猛曾講他別具一格的創作和成長路徑：即先通過讀書，深入思考藝術對于自己的意義，然后觀察生活，形成創作理念，再研究繪畫主題和圖式，把心、情、思沉入作品之中，逐步形成自己的藝術特點和創作風格。誠然，繪畫不是簡單的圖像制作，而是創作者精神和思想的呈現。沒有藝術理念的作品，只能是繪畫技術的練習。

一種美的產生，取決于創作者的心性、修為和表現力。那一座座百轉千回、既近又遠的詩意園林，出自李猛的幻想，他在精神的云端思考人生、擁抱生活，也為我們創造出生活的云端和心靈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