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知

王學芯

黃昏景象

一天又一個黃昏

片段似的全部經驗 像在穿過

煙霧般延伸的條條路徑

跡象里 一棵棵樹木 葉子飄散開去

將至的夜晚

彌散在風中

那些不分晝夜疾行的年輕身影

或緩緩增色的興奮和節奏 斷斷續續

似乎正在

協調腿與翅膀的聯系

就像一只隨意丟失一根樹梢的斑鳩

伴著黃燦燦小徑 注意四周環境

又撲的一聲

無影無蹤

而兩邊反光的窗戶

如同灼灼鏡子 鏡里映照的什么

或不再看見的什么 一塊塊

分割開來 各種聲音

落滿了

幢幢樓房的

南面和北面

黃昏景象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夜與夜重疊

某些認為很遠的一束窄光

說來就來了

如我所知

突然緘默不語

消散日日夜夜的一座大樓北面平臺

那一刻 萬物萬事平息下來

一些很熱烈的人

急速波動的身影 掠過眼神

頭顱變成一個料峭的前額

一連六個問題

當時多大歲數 做過什么 謀生還是理想

多少年 以及意義的意義

走下臺階

似乎每塊石條有著不同的顏色

附加了以前從沒關注過的冷楞楞的棱角

鳥兒不懂門禁來回飛越

像以往那樣轉過一個熟悉拐角

想起某件遺忘之物

季節與年

年與閃爍

如我所知 隱匿的聲音里 只有相同的凝結

許多許多變換自身的臉

那高高挺起的大樓或院內動靜

總是后人不識前人

時間發白的時候

周遭一切 如同

慢慢走慢慢看的一朵雪花

我的軀體

我的軀體

許多個自己在關節里嘎嘎作響

激蕩著蹲伏的脊骨

內在的外在的聲音彼此呼應

沒有緣故的凝想和凝望

看到飛機途經一邊

穿過云空

帶著那些消化軀體? ? 肌肉軀體? ? 情感軀體

徹徹底底社會化的組合軀體

坐在干凈地毯上的椅子里

隱入高冷深處

一片嗡嗡響的聲音

更像是

拆解自己軀體的動靜

天空又藍又亮

足夠寬的空間似乎適合一顆更大的心臟跳動

跳得山崗或樓群隆隆作響

跳得云朵與云朵

很不一樣

我的軀體

許多個自己在關節里嘎嘎作響

像在重新整合姿態

透出穿越的光? ? 蓬勃的身影

在情緒和邏輯之外

感到自己

瓦解了衰退

等待一場驟雨

高溫滯留

氣候像火山噴發 樹木委頓

每幢樓房的玻璃透出碧色烏云

里面的溪峽 山谷 峭壁

罅隙中充滿風聲

驟雨在天邊集結

似在鼻尖搖曳 在前額三道深溝里拉長

涼爽感覺 想到所有河流漲起水位

蜻蜓和干渴的鳥

盤旋樹梢

這種默想的洶涌或舒適視野

仿佛在遞增速度 在縮短

漫長的路途

而烏云僅是一次演練

是游走于蒼穹的一縷枯竭纖維

雷聲移向更南的更遠地方

冒出的太陽

如同桔紅色火炬

高舉頭頂

難以預測的許多變化或瞬間

總是那么雷同

陰天的池塘

青幽的水穩定

容納一爿低低云層

自顧自移動的陰影不留一點蹤跡

岸堤環繞的形狀

長出幾棵零星柏樹

空中一根深色電纜飛躍而過

聽得到的電流嗖嗖嗖響出連貫聲音

像在從這一頭進入

另一邊的濃密灌木樹叢

直至消失

任何動靜

水和云擠滿各異的沉寂

幾片枯葉 淪為一只只無言的眼睛

遺忘了風的流動

這種景象

斜倚著一棵樹 鏡子里的自己倒影

帶入眸子上一點光亮

飛掠的鳥

啼鳴或翅膀的聲音 加深了

愈加的靜

和

冷凝

深邃夜里

這冬天雪白

我剝離一枚月亮的光膜

敷上不停晃動的鐘擺 當作另一面鏡子

在照見自己時

劃分出了線條

這使我看上去的眼睛

變得越加明亮 越加專注和平靜

躍進躍出的臉容 伴著氣息 黑色的

白發如在經過豐盈空間

或在簇簇的皺紋一邊

輕輕蜷伏

顯出的鄙野之美

透化萬千日光和那五十載醞釀的冬季

靜靜的一道弧光

繁復來回

愈加簡約

夜的圓圓月亮圓圓鐘擺圓圓的臉

動態的房子里 原本合上的窗簾

同窗一起敞開

呼呼的風

真真切切契合了夜色和皮膚

而那涼爽又絲滑的感覺

不是從外面

吹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