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心象的顯現

夏玉清

版畫是一門伴隨著人類印刷文化發展起來的藝術樣式，在它逐漸獨立并演變為一種藝術表現形式以后，得到了長足的生發與延展。相較于雕塑、油畫、壁畫等藝術類型，起始于印刷文化的版畫，是一種國際藝術語言，它與印刷術、造紙術緊密聯系在一起。作為一種復制藝術，版畫顯得古老而年輕。它在全世界的流行源于它能將幾乎相同的圖像傳播到不同地區、不同人群之中。這種復制屬性不僅使它滿足了傳統社會圖像消費的需求，更是在20世紀之后迎來了獨立藝術地位的新轉機。尤其是現代版畫的興起，使得版畫可以清晰地展現一個藝術家對于社會現實的思考、個體經驗的感懷以及對于審美認知的理解。

應當說，孔亮的版畫創作即是對這一版畫創作潮流的回應。他的版畫風格突出反映在對于生活空間的介入以及版畫媒介的探索。這就是說，版畫媒材的創造性運用，不僅使得藝術家可以與時代同頻共振，完成自我生存空間的塑造，更能通過空間營造刷新藝術家本人對于版畫媒介的心理感知能力。這種能力清晰地展現在孔亮的主觀性制造出的空間氛圍中，以及他對版畫材質的利用上。

一、時代空間的展現

孔亮的版畫作品有種對生活空間天然的親和力。不管是隨處可見的城市風景，抑或表現濃縮時代主題的景觀，他都能通過質樸的構建方式，拉近觀者與畫面的距離。在他的《酒吧系列》中，人物閑適的坐姿、隨意擺放的酒杯、并不出奇的桌椅，似乎都在描繪一種普通消費的場景，同時又在刻意對接類似北方夏季納涼的“隨意性”。這種樸實的現場立即燃起了觀者心中對于普通生活真實感的向往，從而形成了具有慵散質感的視覺空間。而這種視覺空間又帶有某種深邃而迷離的效果，它讓人們心中對于“酒吧”那種躁動、夢幻產生了懷疑。這種充滿矛盾的空間塑造顯示了藝術家在主觀上對酒吧空間的重構。與以上矛盾性空間不同，《見證百年征程》描繪了歷史展覽館的中景圖像——對于這一極具政治象征意義的建筑體，孔亮沒有選擇仰觀式的獨體紀念碑構圖，而是將主體建筑置于天空與人群之間，建筑兩旁被常青的松柏襯托，進一步降低了主體建筑單獨出現的視覺沖擊感。于是，展覽館與松柏構成的縱向空間與天空中白云形成的橫向空間，恰如其分地劃分出兩重彼此呼應的空間。這兩重空間在輕重、方位的對比中，消解了此類題材習慣過于關注主體建筑而造成的“壓迫感”， 從而在舒緩的節奏、協調的氛圍中，徐徐展開百年的時間線索，揭示出作者希望達到的主體寓意：“為時代而創作，更要超越主題本身，讓主題創作匯入更恢宏的時代畫卷、更廣闊的時代生活，成為時代寫照……在當代文化版圖中，用主題性創作構建時代風格、彰顯時代精神是一種獨特的方式。很顯然，單純的圖解式、口號式的美術創作，已不再適應當今的時代要求，也不能滿足人們對審美的需求。以大美之藝繪傳世之作，為當代美術創作提供了根本遵循和方向指引。”[1]正是基于以上創作思考，孔亮為我們展示出他內心的對于時代主題和日常敘事的理解。這種主觀化的空間想象與再造，為我們鋪設了一條重新審視時代生活圖景的道路。

在《生態母親河》中，孔亮將這種創作思路延展到對時代背景下人文自然的描寫。在這里，黃河上游宏大的自然景觀，通過中國傳統藝術中“移步換景”的空間構建方式得以呈現。而填充其中的水庫、發電站、岸邊矗立的樓房、河道兩岸的汽車以及河面上來往的輪船等凸顯新時代的景物，融洽地點綴于山水之間。這里的山水是作者對于現實生態空間的真實寫照，寄托著藝術家內心深處對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向往。畫作由八塊相對獨立的畫面拼接而成，其中的黃河采用了“留白”的藝術處理方式。畫面中下方作行走狀的女性，背對觀者，朝向“白凈的”黃河，這似乎也呼應了作者對于生態空間“母性”的理解——它孕育生命，又給生命以強有力的物質支撐。不管是《生態母親河》，還是《酒吧系列》或《見證百年征程》，孔亮都在試圖營構與時代脈動相關的畫面空間。在他的畫面中，交織著現實與內心的經緯，是他對喧鬧繁盛時代的內在感知。

二、個體意識的掘進

與這種內在感知相照應的是孔亮對版畫媒介的運用能力。在當代文化藝術語境中，對媒介的利用，不能簡單等同于技法本身，而是關系到藝術家主體性的確認、物質材料的適應和新的畫面語言的創造。孔亮的版畫在這三個方面體現出了個體對于版畫媒介創作的自覺意識。他不僅僅將版畫當作有著嚴格內在規定性的藝術形式，而且將其看作是個體藝術創作實踐的語素。即是說，版畫媒介是作為一種藝術表達的最小單位而出現的。因此，作品中干刻、飛塵乃至直接畫法、腐蝕的銅版畫語言，以致追求木味、印痕的木刻版畫，都成為孔亮個體意識舒展、表達、掘進的依憑。他不會囿于特定版畫形式的表現要求，而是聽憑內心的召喚，潛心去勾勒他畫面中復現的城市生活空間、自然生活空間。嚴格來說，不是版畫媒介界定生活空間，也不是生活空間凸現版畫媒介，而是個體生命創造性地借助版畫媒介來表現生活空間帶給作者的時代認知，即所謂“振時代之精神”[2]。

因此，同樣是《酒吧系列》，孔亮充分利用銅版畫豐富的表現語言，主要以直接刻畫加腐蝕的方式，即興地描繪外在空間中的物像。在他的畫面中，松散而略帶慵懶的筆觸與這個空間相得益彰，特別是對人物的刻畫，以中國傳統寫意的方式畫出，不甚明確的邊緣線與墻面、地板甚至桌椅、酒杯產生了一種相互融入的幻覺。人與生活空間的邊界感在消失，城市酒吧是人的精神最為放松的地方，而再現這一場景的內在感受是他的使命。在《生態母親河》中，他更是憑借銅版畫的多種表現形式，嫻熟而恰當地以飛塵法來表現天空的灰度空間以及遠山的形態，而尤以干刻與腐蝕法刻畫近處的草木、人物、羊群以及中景的山體。這些形象自然地融為一體，創造性地展現了作者對甘肅地區地貌的觀察，以及對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主體認知。而在《見證百年征程》中，作者通過比較前輩藝術家作品，特別是關廣志的《天壇祈年殿》、艾中信的《北京蘇聯展覽館》、古元的《天安門的早晨》，以及新興木刻對新中國的意義的思考，選擇用木刻語言表現黨史館的雄姿。在他的刻刀下，場館以更為柔和的刀痕呈現——廣場上三五結伴的人群，顏色較深的形象概括，代表著中國各個階層的人民形象，有機地與建筑場景結合在一起。這是作者對主題性創作進行深入調查、反思并主動摸索、探求后而形成的個體表達路徑，顯示出他對版畫語言與時代圖景融合實踐的體認和理解。

毫無疑問，孔亮的版畫創作受到現代主義藝術創作思想的影響。他對畫面空間關系的創造性構建，尤其是以版畫媒介的個人化發揮來揭示空間構成的藝術語言的生成過程，為我們提示了一種當下的版畫創作手法。同時，這一手法也是他對現代藝術創作觀念的回應與嘗試。這種回應與嘗試對于中國現代版畫而言，無疑是一種合宜的探求。它接續了中國新興版畫運動中關于時代命題的關切，更為重要的是它讓人們看到了個人心理體驗對于時代精神的映射與顯現。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孔亮在版畫實踐中對于外在現實空間的構型，絕不僅僅是一種再現手段，而是有關藝術家獨立表達是否可能、何以可能的回答。他站在大時代的面前，試圖通過版畫媒介的潛心而深入的實踐，關注內在心理的悸動，繪就時代圖景中人們的內心。

注釋：

[1]孔亮：向歷史致敬：《見證百年征程》創作談[J].美術，2022，（11）：72-75.

[2]李霖燦：中國美術史[M].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8：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