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孩 傅小平


傅小平:剛開始聽你說你寫作到現在都沒做過訪談,我真是有些驚訝。近些年,你在《收獲》等期刊上發表了不少作品,應該說不缺少關注啊,何況你早早發表作品,有一定的知名度。不過這樣也好,讀者即使讀過你的作品,也未必了解你的創作經歷。那我們不妨從頭談起,從你如何走上寫作之路談起。
黑孩:這個訪談的確是我的第一個訪談,說心里話,我還真有點兒緊張。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我曾經寫過一篇隨筆《所有的過去,所有過去的》,里面詳細介紹了我是如何走上創作之路的。
1987年,一次,我就職的《青年文學》雜志社在河南搞文學講座,我跟主編參加了。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的那份驚奇:大會堂里坐滿了文學愛好者,幾乎座無虛席,應該有幾千人,看起來黑壓壓的一片。我的身邊坐著著名的評論家曾鎮南。河南的主辦方做主持人,先是讓幾個著名的評論家發言,然后讓主編發言。以為講座要結束了,突然聽見叫我的名字,讓我也上臺發言,而我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開始我坐著不動,但主持人不斷地叫我上臺,身邊的主編和曾鎮南也催促我上臺,相反幾千人一點兒動靜都沒有,非常寂靜。我還是第一次突然而震驚地面臨一種做出決斷的需要。我盯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心里這樣想:拼了。那時我剛剛讀完莫言的《紅高粱》,心想就一股腦兒地把讀小說時的感受說出來好了。我不記得當時都說了些什么,只記得我提及莫言寫人的耳朵被刺刀砍掉的細節,并表示我不僅沒有感到惡心,反而在心里產生出幾分潔凈。說到這里我覺得很不自在,甚至有幾分愧疚。我造成的冷場令我不敢正視臺下。無法相信的是,突然有一個人大聲地喊道:你說得非常好,我們都喜歡聽,就按照剛才的話說下去。太神奇了。我的話說完后,大會堂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回到座位后,曾鎮南突然對我說:你的文學感覺很好,可以嘗試寫小說。我覺得受寵若驚,問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回答說是真的。他還說寫出來的話可以幫忙看,覺得不錯的話,就幫著推薦給雜志。
傅小平:對于還沒什么創作經驗的文學新人,適時的鼓勵和督促,的確重要。
黑孩:曾鎮南的建議直接擊中了我的夢想?;氐奖本┑哪翘焱砩希易谒奚岬膶懽峙_前,手里握著一支圓珠筆,聚精會神地寫了第一篇小說《醉寨》。小說只有幾千字,是我一鼓作氣寫完的。
傅小平:你有文學準備么,沒費什么勁就捧出一篇小說來了。后來呢?
黑孩:曾鎮南看完小說后,附加了一篇評論推薦給當時的《作家》雜志的主編王成剛。王成剛很快聯系我。小說在第四、五期發表出來了。接著我又在《鐘山》和《萌芽》等雜志上發表了幾個中短篇小說和一些散文。中篇小說《我走近你》被《小說選刊》選載使我稍微有了一點點名氣。所以說,與一個人的相見會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如果想實現目標,除了本人的努力,有時候還真的需要機會和緣分。我想我都有了。如果那次我沒有參加河南的文學講座,如果主持人不叫我這個剛剛畢業不久的小編輯講話,如果不是我毫無準備所以只能漫談閱讀時的感受,如果身邊坐著的人不是曾鎮南,我想我也許不會寫小說。即使寫小說,也未必會那么快就能發表出來。
傅小平:人生或者命運就是一串無盡的因果鏈。
黑孩:日本有一個明星小隊,選隊長的時候采用劃拳的方式,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那就是:運氣也是才氣的一個部分。
傅小平:這句話說得好!運氣和才氣總是被分而看之,似乎運氣好的話,才氣就會自然而然被激發出來,實際上兩者緊密相連。所謂機遇都是給有準備的人,講的也是這個道理。我有些好奇,一個作家一般通過什么方式確認自己有寫作方面的才華,而且覺得要是不寫作都可惜了。
黑孩:我的處女作《醉寨》除了獲《作家》獎之外,偶然的機會,我在你現在就職的《文學報》上讀到了題為《〈醉寨〉筆調之妙》的評論,是程德培寫的,雖然只有千字左右,但給我的鼓勵非常大。
文章里寫道:《醉寨》所寫的,大概是生命歷程中所受到的一次難忘的沖擊吧。這是死亡的沖擊,是生命遽失時的深受巨創,是人性渾厚執著的呼喚。
還寫道:我尤為欣賞小說的筆調,你說她的語言簡凈也罷,瀟灑優婉也罷,舒卷如遠天的流云也罷,似乎都說得不錯,但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那即是這小說筆調的別致很可能調動我們那些被慣常閱讀程式弄麻木了的神經。作者那與眾不同的調詞遣句的能力顯然是和她新穎的感覺與創作的天賦有關,她似乎是帶著一種寫詩寫散文的本領一下子闖入了小說的敘述之中。
傅小平:說得太好了,我讀你的小說也是同感,覺得最好的就是筆調。
黑孩: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對自己的文字,真的有了一點兒自信。
但說心里話,也許直到現在我也沒有覺得一輩子非得寫作不可。我這個人,單獨一個人的話,不能去飯店吃飯,也不能去咖啡屋喝咖啡。還有,我不擅長運動,也不擅長交朋友,也不喜歡種花養樹什么的,所以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話,寫作之于我,更像是在打發時間。二十四小時其實是很長的時間,總得找一點事情做。我唯一的愛好就是讀書和寫作,所以就用讀書和寫作來打發時間。
傅小平:有些出乎意料,我還以為你比較擅長交朋友呢,和你同時代的作家里,怕是很少有人像你這樣,和冰心、汪曾祺等文壇前輩有這般深度交往。
黑孩:既然你提到了汪曾祺和冰心,我就說一點兒題外話。在去日本留學的事情上,我記得我非常猶豫。先是跟汪曾祺商量,他用魯迅、徐志摩以及冰心等人為例,說很多作家都是因為留過學,所以視野更開闊,寫的作品也更好。他的態度在給我的散文的序文中也寫到了。原文是:再過兩三個月,黑孩就要到日本去。接觸一下另一種文化,換一個生活環境,是有益的。黑孩,一路平安!
我不知道“一路平安”四個字給我的是感動還是安慰。或者兩方面都有。有一次,蕭紅問魯迅:“你對我們的愛是父性的還是母性的?”魯迅沉思了一下說:“是母性的。”我同樣也征求了冰心的看法,她送了一幅字給我:“小孩子你別走遠了,你與我仍舊攙扶?!?h3>“虛構與非虛構之間根本就沒有界限,既有通途,也似天塹?!?/h3>
傅小平:你把與冰心交往的經歷,寫進了《初見冰心》等散文里,也寫進了《惠比壽花園廣場》。也就是說,像這樣的章節,差不多就是真實的,是完全可以在你的生活中得到印證的。因此有必要問問你,在你看來,小說與散文,或者說虛構與非虛構之間,構成什么樣的關系,或者是有著什么樣的界限?
黑孩:你這個問題,使我碰到了文學中的難題,就是虛構與非虛構之間說不清道不白的曖昧關系。我去網上百度了一下,關于虛構與非虛構,兩者屬于同一種類型,都是用文字來“表現”,區別在于這種表現是否“基于事實”。虛構小說是基于想象寫就的,最具代表性的,可以舉科幻小說為例。非虛構小說則是基于事實寫就的,最具代表性的,可以舉紀錄片、報告文學為例。但凡事都有兩端,有這一端,還有那一端,不可能存在絕對的對立,同樣的道理,在虛構與非虛構之間也不可能有絕對的邊界。
傅小平:你這么說,我贊同。
黑孩:我不會談理論,干脆用《惠比壽花園廣場》來解釋。關于冰心、關于汪曾祺等真實人物,在小說中,其實我是作為一種時代的背景和人物存在的空間而提及的,是一種再現的真實,為的是增強故事的信息性和可靠性。但故事中所有的角色,都是我憑借以往的生活體驗創造出來的,生活在我虛構的具體的世界里。即使是主人公“我”,雖然調動的是我自己的經驗和情感,但“我”在故事中的言行是站在“我”的角度和立場上的。
我覺得,虛構與非虛構,兩者之間根本就沒有界限。既有通途,也似天塹。如果可以打個比喻來說明的話,就是便當和用來包便當的那塊布:用真實來包裹虛構。
傅小平:聯想到你寫母親,也可以說是,你是用真實的母親來包括虛構的母親。從你的作品看,你的原生家庭,尤其是你母親,對你的寫作產生了重要影響。你在《母親和我》《不落的太陽》《根的記憶》等散文里濃墨重彩寫到母親?!栋俜种俚耐础穭t可以說是一篇與母親有關的寫作。在長篇小說《惠比壽花園廣場》里,你又幾次“現身說法”,“我”的寫作動機來自于書寫一部有關母親的書。對照你的散文作品看,你小說里母親的形象,似乎是以你自己的母親為原型塑造出來的,或者說就是真實生活中的母親的再現。
黑孩:如果說與曾鎮南的相遇,使我走上了寫作之路,那么,我母親卻是給了我寫作的愿望。
關于母親,我的許多作品中的確都能找到她的影子,但是,有一點想說明的,就是在我的文字里,她其實已經是我塑造出來的“母親”,帶著我的情感和我的回憶。甚至她說的話,她做的事,也包含著我的某一種渴望。最重要的是,她沒有受過教育,新中國成立后,因參加了掃盲班,所以能夠讀一些新聞和小說。我記憶中的她,總是戴著一副寬邊老花鏡,手里捧著一本書在讀。她對人生缺乏自主性,對我父親幾乎就是服從和奉獻,但她真的很頑強,默默地承受著所有經歷著的苦難和艱辛。是她令我意識到,生活其實不是一個人的事,某種意義上是個人跟周邊世界的不斷的和解與妥協:要么去克服它們,要么默默地承受它們。是的,我母親不在乎人生的苦樂,勇敢地正視身處的世界。我母親是向外延伸的我對生活的感覺和認知。我母親是我最早看世界的出發點。
傅小平:怎么說?
黑孩:就是,我母親漫不經心說過的很多話,日后都成了我看人生時的一種啟迪。
我母親說:老百姓,隨年吃飯,隨年穿衣。
我母親說:你別看竹子又細又軟,但正因為它的細它的軟,它就有了柔韌性,它是最不容易被折斷的。
我母親說:我們永遠不要去招惹人家。
我母親說:退一步海闊天空,永遠不要站在他人的頭上。
這些話,有的是她自己讀書時記下來又說給我聽的,經常令我有一種“頓悟”的感覺,其中所包含的啟示力量,就是令我對生活展開反思。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我常常想,如果我母親生活在一個富裕的家庭里,受到良好的教育,說不定會成為一個不錯的小說家。說起來,她的夢想就是我能夠成為小說家。我想她是希望我來完成她無法實踐的夢吧。
傅小平:照這么說,你還真是圓了你母親的文學夢。你像是冥冥之中就該走寫作這條路。你讀大學的時光,還有你在出版社任職期間,恰逢八十年代,那可是文學如火如荼的時光啊。國內文學界至今都在感懷八十年代文學熱,你現在回想起來有什么樣的感觸?你差不多從頭到尾經歷了這一熱潮,又是在文學熱跡近消退時離開中國,離開中國文壇,想必會有一些不同的感慨。
黑孩:說出來也許沒有人相信,在《青年文學》雜志社的工作,主要就是讀外稿,發掘新作者。我在的那間辦公室有幾個編輯,分別是散文家斯妤和程黛眉,中國青年出版社的現任副社長李師東,后來成了古董收藏家的馬未都以及去作家出版社當副總編輯的黃賓堂等。如果在外稿中發現一篇好小說,我們會高興一天或者一個星期。不少通過外稿認識的作家,后來都成了知名的作家或者評論家,比如王干,比如朱向前等。還記得王干來編輯部看我。他在為我的小說《海豚的鼻子》所寫的評論中坦誠地說:我利用開會,去編輯部感謝這位耿仁秋老師,一看到“耿仁秋”如此老成的名字居然是一個小姑娘,很意外,也有點失落。
朱向前的小說《地牯的屋·樹·河》是我親自跟徐懷中老師求的評論,同期發表,題目為《探索性的,又是深思熟慮的》。后來我跟朱向前熟了,就去他所在的解放軍藝術學院,直接跟那里的學員作者約稿。那里有一大批年輕有為的作家,其中有莫言、李存葆、錢剛、宋學武、李荃。
傅小平:說到莫言,想起了你的筆名。他那部《透明的紅蘿卜》,里面的主人公也是叫黑孩么。我估計是巧合吧,我是覺得這個筆名包含了隱喻色彩,讓我想到顧城的名句:“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p>
黑孩:提到我的筆名,差不多所有人都會向我提起莫言的小說《透明的紅蘿卜》。不過,雖然我喜歡這部小說,但筆名跟小說里的“黑孩”毫無關系。
這個筆名確如你直覺到的,包含著某一種“隱喻”,而且真的跟我自己寫的一首詩有關。
傅小平:是嘛?是一首什么樣的詩?
黑孩:對不起,我已經沒有辦法找到原詩,也不記得詩是發表在哪個雜志上的。詩的背景是黃昏和一棵樹,有一個男孩在樹上,心情憂傷地面向東方,不知道這時候太陽補丁般照著他的屁股。我想表達的是,希望一直都在,只是還沒有來得及發現而已。年輕的我多愁善感,又容易感動,忽然覺得自己跟樹上的男孩很像,于是起了個筆名叫黑孩。黑孩之前我用過幾個沒記住的筆名發了幾首沒記住名字的詩。
傅小平:我還想呢,你會不會是用筆名發表作品,做編輯還是用的本名。
黑孩:反正這輩子,我見過的很多作家都是在我做編輯的那個時候,比如鐵凝,比如王朔,比如劉震云,比如遲子建以及趙麗宏等。鐵凝早在1982年就在《青年文學》上發表了《哦,香雪》,反響很好,成了她的代表作。遲子建在《青年文學》上發表了《麥穗》。劉震云受邀參加《青年文學》雜志社在江蘇舉辦的筆會,其間跟他聊起他正在寫的小說《老龜》,他說主人公捉住一只百年老龜,在得知它的不菲價值后卻沒有賣給文物局,而是在龜背上刻上“成銀于愛花是夫妻”的字樣將其放生。這樣的故事真的有點兒浪漫主義和理想化。他的溫情讓我感動,感動后還會發笑。王朔經常到雜志社來,他當時在《啄木鳥》發表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引起的轟動非常大。感覺那時候的寫作,似乎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也是隨心所欲的。
傅小平:這種狀態,當真好啊。
黑孩:提到這些作家以及他們的作品,你就足以想象到那時的任意的文學氣氛和時光吧。我在中國青年出版社做了近八年的編輯,感覺自己像是一株幸運的植物,每天都被陽光和水分灌溉著。
傅小平:想來汪曾祺先生了解你的創作,也了解你的經歷,他在給你的散文集《夕陽正在西逝》作序時寫道:“黑孩的散文大都帶自傳性,‘追憶逝水年華。”如果他讀到你的小說,也或許會寫道,黑孩的小說一樣帶自傳性,何況它們無一例外是第一人稱敘事。實際上你幾乎所有的作品都用了第一人稱。
黑孩:可能跟我的性格缺陷有關,跟人交流的時候,一對一的話,我會感到既輕松又愉快,會將對話一直向前深入下去。但跟兩個以上的人同時交流的話,我總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惱和緊張,幾乎搭不上話,從頭到尾都像一個局外人。
還有,在寫作上,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優劣。我不能寫自己未經歷過、未聽到過的故事。這么說并不是說我的想象力太差,是我覺得我能將發生在自己身上和身邊的故事寫得更好。通常,悲傷、痛苦等文字,表現和形容的是內心的情感,對我來說,只有用第一人稱來寫,才能使文字像河水一樣不斷地向前推進,才能客觀并完美地捕捉到“自己”,才能探索并描寫帶來這些情感的因素。只有用第一人稱寫,我才能夠把想寫的小說推向自我的最高層次,才能比感受本身走得更遠。對我來說,“第一人稱”是自我意識,離開自我意識我就寫不出小說來了。
傅小平:這就有意思了。你嘗試過用第三人稱寫小說嗎?
黑孩:嘗試過,寫完后的感覺好像是在拜托他人幫忙拍照,雖然目標是同一個,但拍出來的東西根本不是我心里想要的。
寫《比薩斜塔》的時候我就做過嘗試用第三人稱來寫,寫到四萬字的時候,感覺完全不對勁,結果全部舍棄了重新寫。
傅小平:看來對你來說,也就用第一人稱寫起來順手。當然,并非第一人稱敘事就必然會有自傳色彩。你的作品給我讀自傳的感覺,是因為里面的“我”和你本人經歷相仿,也因為從你的作品中能讀出直抵人心的真誠。
黑孩:這是你的提問令我遇到的第二個難題,就是文學的真誠。
我這個人心無大志,甚至在寫作上也沒有什么追求的目標。歸根結底,寫作是我內心的一種需要,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治愈。寫作的時候,我本來利用的就是自己的經驗,所以只管抱著一顆誠懇的心去寫,這就好比愛一個人的時候,付出了多少真情,唯有自己的內心最清楚。寫作的時候,我腦子里想的,就是如何將各種各樣的意圖處理好而已。
你說讀我的小說有讀自傳的感覺,我想這是一個正確的印象。寫小說時,我必須制造幾個角色,但主人公差不多都跟我有著相同的背景和經歷。其實我也困惑過,這么寫肯定會招來寫自傳的誤解,但反復實踐的結果,比起去捏造一個虛假的角色,不如將部分的經歷和背景當成寫作的材料,直接納入小說中,因為這樣會使我在寫作中更加得心應手。
傅小平:但即使里面的“我”再像你本人,也難說就是你吧。其實,即使是寫的自傳,都有可能偏離真實的自我,何況是寫的小說。
黑孩:我想解釋的是,雖然“我”有跟我相似的身份和經歷,甚至看起來就像我的影子,但我塑造的“我”,只是在外表上像我而已,現實中的我可更缺乏欲望,更孤寂,更沒有自主性,更害怕跟人之間的那些負面的交際。我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經常是不知道原因就把人給得罪了。
傅小平:是嘛?那你寫小說可算是“本色演出”,里面的“我”是不怎么藏的,特別實在,“我”點點滴滴的見聞、感受都躍然紙上,而且你的筆觸本就偏于寫實,就你的作品讀著真實、真切,會讓人沉浸其中,感同身受。
黑孩:說“寫實”,我覺得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文學修辭,而是與作家的生存狀況以及所處的時代有關系。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或許因為生活在海外,隨時隨地都有的鄉愁和對以往歲月的懷念是不能否認的。
格非曾經說鄉愁越是強烈,個體與現實之間的裂隙也就越大,其對現實社會的排斥、距離與孤立意識也會越發濃郁。還說今天社會中的人,是自我意識過剩的原子化個體,把本來應該投向外部社會的光焰,轉而照向了自己的內心,這就造成了“自我意識的過?!?。
我想所謂濃郁的“孤立意識”也是過剩的“自我意識”。寫作或許就是為了彌合自我意識與外部世界的裂隙所做的一種努力吧。
布朗肖說作家的目標是通過文學的再創造使人們看到世界。如果他不尊重必要的模棱兩可性,那他就背叛了生活,使生活貧困化了。
傅小平:倒是能在你的小說里讀出模棱兩可性,這種曖昧感,造成了一種迷離的光影效果。你筆下的“我”也多是作家,或者曾經是作家,只不過你不像很多作家那樣在小說里呈現寫作的過程,反倒是比較多寫到稿費這個事。
黑孩:寫作之于我是內心的一種需要,把內心的感受用文字表達出來,然后在刊物上發表,在出版社出書,然后雜志社和出版社會付我稿費。這是一個有始有終的被歡喜充滿的過程。你不問的話我還真沒有特地意識到稿費的事,你問了我就分析,也許稿費作為歡喜的一部分駐留在我的腦子里了。寫作可能跟自己的身體也有關系,不然我真的沒有辦法回答你的這個問題了。
經常會有人問我,是不是希望自己的作品也獲獎什么的。對這個問題,我很為難,不知道應該怎么回答,所以會故意調侃自己,說寫作不過是為了賺幾個稿費而已。但是,說心里話,在內心深處,我當然也不能免疫,能獲獎的話還是會非常高興的。剛剛獲得的第八屆金短篇小說獎,真是一個意外的驚喜,接到通知時,有一種“向上飛”的快樂。
傅小平:像獎金、稿費什么的,很多作家即使寫到,也是一筆帶過,給人感覺相比寫作過程,這些都不值一提。我有時也想,真是這樣嗎?不管怎樣,你在《惠比壽花園廣場》里可是濃墨重彩寫到稿費。其中有一段,還寫道:“寫了這么多年的文章,小心翼翼繞開的就是稿費。我一直無法將寫作看成興趣。對于我來說,寫作是我的生命,是我唯一的信仰。如果為了生活而不得不去賺錢的話,我愿意以打工來賺錢,而不是用文學來賺錢?!边@像是你的心里話。
黑孩:《湘江文藝》雜志社的編輯馮祉艾在一篇題名為《失落與抽離》的文章中專門提到了這段話,還分析說:在《惠比壽花園廣場》中,“我”和韓子煊第一次極為直接的爭執就是關于“我”的作家身份,因為知道“我”身為一個作家,同居之后的韓子煊很快地開始打“我”這一筆稿費的主意,在他的心里,這筆錢只是錢,朝“我”借沒什么大不了的,然而,他卻沒有意識到,這筆稿費對“我”來說并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意義,更多的代表著“我”對寫作本身的追求?!拔摇北幻胺噶?,也第一次爆發了。
傅小平:所以,讀到這個情境的時候,我真是想了一下,這會不會是源于你的真實經歷。你當年是因為什么契機去的日本?
黑孩:我到日本留學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我在中國青年出版社工作時,曾經企劃出版了一套名為《中學生與問題行為》的叢書,其中的一本書是我翻譯的,作者就是橫濱國立大學的教授依田明。他得知我在寫小說和散文后,希望我能夠到他所在的大學留學。按他的話來說,體驗異文化,增加異國體驗,對我今后的創作肯定有意義。另一個原因就是離異。跟一個曾經相愛的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后,對方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身體的一個部分,離異就好像把屬于對方的那個部分切割下來,所以痛苦不僅僅是精神上的,也有肉體上的。是雙重的痛苦。還有,雖然部門不同,但人事部門是同一個,而當年住的房子是單位分的,即使離異了,每天上下樓見的都是對方的同事,我覺得又尷尬又痛苦。雖然我一直猶豫要不要離開心愛的工作和寫作環境,但最終還是選擇了逃避。
傅小平:原來是這樣啊。我還在想你當年去日本時帶的旅費,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你掙的稿費?
黑孩:我出國的時候,稿費可以說是非常低的,而人民幣對日元的比值也非常低,加上日本的物價高,一篇散文的稿費在日本可能只能買到一支冰激凌。所以那時候的稿費對我來說毫無現實意義。
我只帶了夠在日本生活一個月的美元,那已經是我當時的全部家當了,還包括親戚朋友們的贊助。我在日本沒有親戚,租房、交學費,全部都要靠我自己。做研究的三年,我不得不半工半讀,根本沒有時間和體力繼續寫作。日本的職場,競爭是很厲害的。就職后,為了不給同事和公司添麻煩,差不多有好幾年的時間,我都是全力以赴地在工作。
傅小平:這就能理解,為何到了日本后,你很長時間里就不寫作了。
黑孩:就是這樣,我開始是忙于生計,然后是拼命工作,然后是照顧兒子。從小我就看著母親幫幾個姐姐和哥哥照顧孩子,以為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到了日本以后,真可以說是非常吃驚,日本的父母基本不幫子女照顧孩子。大多數的日本女人在生完孩子后,完全是孤身奮戰。我媽媽和我姐姐都在國內,不可能幫我照顧兒子,直到兒子上中學,不要說寫作了,連工作都不可能。
傅小平:你就沒想過回國發展?尤其是剛到日本那些年?;貋碇匦伦鰝€編輯,或者干點別的什么工作,你沒準又有時間寫作了?
黑孩:不知道你是否相信命運,我相信。
到日本那天,我一直希望飛機不要降落,就那樣一直地飛下去,因為除了依田明教授,日本我一個熟人都沒有。我不知道下了飛機后是否有人接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住在哪里??诖锞痛Я艘稽c點錢,也不知道能否找到工作。
雖然依田明教授安排了一名留學生到機場接我,但其它的擔憂不幸都被我想中了。我被安排在酒店,還被告知到我找到房子為止,我都只能住在酒店里。
我算了算,身上的錢只夠在酒店住二十天,嗓子立刻就啞了,話都說不出來。去機場接我的留學生很善良,看我的樣子,只讓我住了一天酒店,就把我帶到她家里去了。但我也不能一直住在她家里啊,所以決定將留學當成一次旅游,玩一個星期就回國。
傅小平:是個變通的好想法啊。
黑孩:依田明教授知道了我的意思后,說他費了那么大的勁才把我辦到大學,至少也該把三年的研究做完。這么巧,另一位留學生得知我的情況后,馬上幫我找到了租金便宜的房子,而房主又幫我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時候出國的確很難,我想就在日本待三年吧。
傅小平:三年以后呢?
黑孩:三年后,我真的打算回國,因為當時的中國青年出版社的總編輯王維玲到日本,我去東京的一家酒店看望,他對我說:“你什么時候回出版社都OK?!钡牵驮谶@時候,依田明教授說有一家出版社想找一位做亞洲出版的編輯,還說他已經推薦了我,而出版社也想見見我。都是做編輯,做亞洲出版,對我來說吸引力更大。沒想到面試后我真的被聘用了。
傅小平:這下更是進退兩難了。
黑孩:在出版社工作后,一天,老板突然對我說:你可以企劃一套“中國女作家叢書”,把你自己的書也放進去。我在心里發出振奮人心的歡呼。叢書是1996年出版的,同年,老板又對我說:你再搞一套“亞洲女作家叢書”吧,中國的就把你自己的書也放在里面好了。我甚至覺得老板是為了給我出書而故意要整出兩套叢書來了。亞洲女作家叢書有我的《惜別》、越南阮氏秋惠的《魔術師》、新加坡孫愛玲的《斑布曲》、臺灣地區出身的朱天文的《世紀末的華麗》、韓國申京淑的《某個失蹤》以及印度尼西亞一位我不知道漢字名字的女作家的《在廢墟之上》。我享受著神奇的完全自由的夢想:自己企劃,自己編輯,自己出版,整個宇宙都聽我的使喚。一連出版了兩本書后,作為在日中國女作家,我似乎引起了媒體的關注?!蹲x賣新聞》《朝日新聞》《每日新聞》以及共同通信社地毯式轟炸似的報道了我兩年,甚至山崎威士忌也找我做紙媒廣告。2000年,白帝社又出版了我的一部新長篇。就這樣,我清清楚楚地感到,我的臀部已經坐在日文版書這一邊了。就跟我換了一件新衣服似的。不過,問題的關鍵是我覺得哪件衣服都挺合適我的。同樣是2000年,我跟同在出版社工作的同事結婚了。2001年我懷孕了。2002年我有了兒子。回國變得不現實了。
傅小平:也是。我算算啊,從你出國留學到回歸寫作,這中間該是隔了近二十年吧。期間你就沒想過重拾寫作?
黑孩:有幾次,其實我也沖動著想寫點兒什么,但那時候國內的電話號碼都加了一個數,能聯系上的編輯和作家一個都沒有了。離開跟文學有關的環境,寫作的心思便失去了可以附著的根。
剛到日本的前兩年,一想到文學我就會覺得心痛,覺得自己正慢慢地失去一種心愛的東西,但不知過了多久,慢慢地,我不再有心痛的感覺,似乎文學跟自己已經毫無關系了。說出來你也許不相信,一直到回歸寫作,我讀過的小說幾乎可以掰著手指數過來。
說真的,如果不是兒子大了不需要我費心了,如果不是有幾個朋友鼓勵我辭職寫作,我可能不會寫《惠比壽花園廣場》。小說里有關稿費的那個細節是虛構。在那個細節里,因為主人公的身份是作家,韓子煊誤以為“我”有錢,在一個作家身上能夠聯想到錢的,我想只能是稿費了。
傅小平:是這樣啊。所以有些頗具真實感的細節,或許只是作家們合理的想象。
黑孩:說到這里,我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一個讀了《惠比壽花園廣場》和《貝爾蒙特公園》的小朋友來日本玩,特地去這兩個地方打過卡,然后這樣問我:那個惠比壽花園廣場,二十四小時都是人山人海的,附近根本沒有公園,怎么小說里會跑出一只流浪貓呢?還有,以為貝爾蒙特公園大得不得了,結果五分鐘就轉完了。
我笑著回答說:是啊,那種地方怎么可能有流浪貓呢!成為模特的那只貓正在我家里呢。
傅小平:這不是用的移花接木的招數嘛。
黑孩:《惠比壽花園廣場》寫的是發生在九十年代初的故事,貓卻活在當下。所以生活是時間的流逝,寫作于我,也許是比生活本身走得還遠的某一個地方,是天時地利,反正人所經歷的一切必有它的意義。還有,有時候覺得人生很會跟自己開玩笑,不得已做出新的選擇,進入后發現是人生的新境界。從某種意義上說,寫作令我回過頭感謝那些跟我遭遇的人和苦難。
傅小平:所以得問問你,是什么樣的原因或契機促使你回歸寫作?
黑孩:2017年年初,一天,不知為什么我覺得特別孤寂,順手打開通訊錄,剛好看到了一個人的名字。我跟她有好幾年沒有聯系過了。我給她打電話,接通后,聊了沒幾句,她開始問我有沒有使用微信。我問微信是什么。她“啊啊”了好幾聲,驚訝地說我活得太孤獨了。還說通過微信可以將全世界的友人聯系在一起,早就沒有人花錢打電話了,更沒有人花錢打國際電話了。
放下電話后,我好奇地上網百度什么是微信,才知道是一個軟件。戰戰兢兢地下載了微信,馬上就來了一封信,是寫詩歌的彌生發過來的。
我不確信我再一次回歸文學是彌生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但肯定跟她有關。我花了些時間告訴她,生完兒子后,我一直沒有讀過書,也沒有寫過任何小說或者散文。她說日本有一個筆會群,都是愛好文學的人在里面,如果我不反對,想把我拉進去。她似乎很抬舉我,竟然開始勸我辭職寫作。她的原話是:日本有數不過來的公務員,但是只有一個黑孩。
我的微信里有了第一個群:日本華文作家筆會。
我在群名單里看到了有一面之緣的陳永和的名字,還通過群里的信息知道她現在發表了很多的小說和散文,并且寫得不錯。后來,我跟她見了幾次面,每次她都這樣勸我:黑孩,你要相信自己,走出自己,你可以重新寫的,你不該放棄。
傅小平:就這樣重新寫起來了?這么多年不寫后,再重拾寫作,想必不僅要克服一些心理阻礙,還要克服一些來自寫作本身的困難。
黑孩:2017年3月,我有些尷尬,有些不安地遞交了辭職信。有些事,特別是決定一些大事的時候,靠的是火候。彌生跟陳永和各就各位似的在旁邊提醒并推了我一把。
動筆之前我想充充電,讓陳永和推薦幾本書給我。她來我家玩的時候帶來了幾本書,記得有《帶珍珠項鏈的女孩》和《時間的針腳》。她帶來的書讀完后,我只好上網找能夠免費閱讀的電子版書,意外發現了微信讀書這個軟件。通過微信讀書,我讀了加繆的《局外人》、格林的《戀情的終結》、威廉斯的《斯通納》、施林克的《朗讀者》等作品。一天,我忽然有了想寫小說的沖動,想從一個陌生人闖入我的生活開始寫起。
傅小平:說的是《惠比壽花園廣場》吧?
黑孩:對,這個小說只有十二萬字,但是我用將近兩年的時間寫出來的。怎么說呢,雖然故事好像是自動地流出來的,但文字總覺得不滿意。我像過篩子似的將文字篩了十幾遍,覺得沒有一個字是多余的時候,才把它投給了雜志社的編輯。
傅小平:還真是,我還想你寫作是不是跟著感覺走,一氣呵成呢,因為讀你的小說,會覺得你是感覺或者情緒到了哪里,你就寫到了哪里,而且寫起來也一點都不費勁,雖然也能感覺到你是耐著性子寫的。
黑孩:寫作前,我必須先用腦子把要寫的故事順一遍,然后在電腦前坐下來。寫作時,感覺自己的腦子好像一個屏幕,要寫的東西以字幕的形式跳出來。我將這些映像字幕打成活字的同時,會有各種各樣的情感從內心深處升起來,與文字回應。某種程度上,我的寫作是一氣呵成的,反復修改的只是文字。小說的開頭會決定一部小說的語調,我會從頭到尾保持文字的某一種調調,所以修改的時候,我會一遍遍地讀句子,覺得韻律不對勁的時候,就會增加一個字或者刪掉一個字。
寫作的過程中,常常會有被卡住的時候,那時候我干脆放任自流,去微信讀書讀一本書或者在網上看一部電影。說到心理阻礙,還真是沒有,也許那時候的我,心無旁騖,一心只想將小說寫出來吧。
傅小平:不管怎樣,就像你自己說的,如果一直在國內,你的作品數量會多一些,但不會寫出像“東京三部曲”這樣的作品。從題材角度,這是顯而易見的。和舊海棠一樣,讀你的小說,我也有讀日本小說的感受。當然,也像她說的那樣,你小說中人物的情感又是關聯著中國人的情感經驗的。
黑孩:關于我的小說像日本小說這一點,還是別人跟我說我才知道的。尤其舊海棠讀的日本作家的書比我讀得多,她的鑒賞力也好,她說像的話,我想應該是沒錯的了。
說真的,回歸文學后,我最早讀的書,沒有一本是日本作家寫的。最吸引我的其實是加繆,我幾乎把他的文字都讀遍了?!毒滞馊恕返暮芏嗾鹿澪叶寄鼙诚聛?。是的,我尤其喜歡他的《局外人》。
郭宏安在他翻譯的加繆的文集里這樣評價這本書:《局外人》是一部非常成功的小說,它以自身的獨立的存在向我們展示了一種關系:人與世界的關系。這種關系之所以如此強烈地吸引著我們,是因為它迫使我們向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世界是晦澀的,還是清晰的?是合乎理性的,還是不可理喻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幸福的,還是痛苦的?人與這個世界的關系是和諧一致的,還是分裂矛盾的?默爾索不僅是一個有著健全的理智的人,而且還是個明白人,他用自己的遭遇回答了這些問題,而他最后拒絕進入神甫的世界更是標志著一種覺醒:他認識到,未來的生活并不比我已往的生活更真實。默爾索是固執的、不妥協的。他追求一種真理,雖死而不悔。這真理就是真實地生活。
傅小平:看來加繆的思想理念,也特別吸引你。
黑孩:對于我來說,《局外人》是回歸寫作后的文學的源頭,在各個方面都啟發并滋養了我。我真的是特別特別喜歡小說的語調。對人與世界的關系的展示以及文字的語調,非常契合了我的氣質和感覺。所以說,是加繆影響了我今天的原創風格。
有一次,我跟一個寫作的朋友聊讀書的事,我對他說,讀書多且雜,肯定是好事,但對于寫作者來說,書不一定非得多讀才能寫得好,關鍵是要找到自己喜歡的書。今年一月二十七日,翻譯家李文俊去世,作家唐穎說,李文俊翻譯的??思{的《押沙龍,押沙龍!》,被她像《圣經》一樣擺在床頭,動不動就會翻開讀幾頁。對于我來說,《局外人》正是一本像《圣經》一樣會經常打開閱讀的書,里面有我吸收不盡的營養。剛才說我寫作的時候會卡殼,很多時候,只要我讀幾段《局外人》,文字就會“嘩嘩”地流出來。
傅小平:那川端康成呢?你的小說氣質是有些偏于川端康成的,也似乎可以把你的寫作歸為“新感覺派”。汪曾祺不也說,黑孩是“有感覺”的,有“新感覺”的。有必要問問你,你在什么樣的情境下讀到他的作品,又在何種意義上接受了他的影響?
黑孩:關于川端康成,作為一個作家,個人的他并未令我非常著迷,但是他文字里所流淌的頹廢和靜寂傷感的情緒,卻令我感到非常親切。因為我從中能夠找到我想要的那種幽微。窗外凄風苦雨的時候,或者一點兒也打不起精神的時候,我就讀川端康成的文字。在迷上加繆之前,川端康成的書總是擺在我的枕頭邊上,擺在我隨手可以拿到的地方。《雪國》的涼,雪的潔凈,雪后的靜謐;《古都》的京都的樹香,花開的聲音伴著潺潺流過的融雪的聲音像交響曲一樣。駒子的頭發又涼又硬,但胸脯軟軟的膨脹出溫暖。也就是說我喜歡他的細致入微的觀察和天籟般傷感的文字。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對我來說,川端康成的作品是中藥,我傷感的時候為我解毒。
傅小平:倒是沒怎么見你提到其他日本作家。像夏目漱石、三島由紀夫、谷崎潤一郎、大江健三郎、芥川龍之介、太宰治、志賀直哉,還有吉本芭娜娜、向田邦子,等等,著實對國內讀者深有影響,就更不要說村上春樹了。
黑孩:日本作家的作品,我在大學時代讀得比較多,比如田山花袋、夏目漱石、安部公房以及期末考試時肯定會出現的小林多喜二。但后來幾乎沒有什么印象了。你提到的吉本芭娜娜,我真的沒有讀過,志賀直哉和向田邦子也沒有讀過。但三島由紀夫、芥川龍之介、太宰治、谷崎潤一郎,都是我喜愛的作家。我剛說我將加繆的作品都讀遍了,其實加繆之外還有一個作家的作品也被我讀遍了,就是谷崎潤一郎。《細雪》《癡人之愛》《刺青》等都很喜歡,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少將滋干之母·瘋癲老人日記》這部小說,把人性的幽暗寫絕了。說喜愛日本的幾個作家也是最近的事,因為聽說自己的小說像日本小說,才特地找來閱讀的。芥川龍之介等作家的作品,在大學期間讀過,如今是復讀。我讀的日本小說實在太少了。
傅小平:那不妨說說,你對日本文學在整體上是什么感觀?你又怎么看當下日本文學?
黑孩:對日本文學在整體上的感觀,我覺得是一個比較大的問題,很難用三言兩語來說明白,但我去日本書店閑逛時,發現占主流的還是科幻、懸念一類的類型小說,純文學似乎衰退了。即使是芥川獎和直木獎作品,也沒有幾本能夠成為暢銷書。
我覺得芥川獎不錯,因為是新人獎,原則上一個作家只能拿一次。對那些年輕的寫作者來說,芥川獎是一個很具體的目標,是寫作的動力。
傅小平:雖然你讀日本小說不多,但從你的表達方式、觀察視角等方面,能明顯看出受了日本文化的影響。
黑孩:或許你說得對,在表達方式和觀察視角上,我會身不由己地受到一些日本文化的影響。有一句話說“近朱者赤”,我想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我在日本生活了三十多年,比在中國生活的時間還長。尤其我在日本的前兩個工作都是在出版社做編輯,而編輯中只有我一個中國人。第三個工作是在日本的區役所做公務員,我工作的那個樓層里也只有兩個中國人。因為是這樣的原因,日本風土的熏陶,對我的情感以及氣質上的影響還是比較大的。尤其我的小說所構建的世界都是在日本,跟日本的生活大同小異,有寫實感,所以給讀者濃郁的“日本味”。但我更愿意將這種味道看成是我的小說的“辨識度”。
傅小平:我想如果非得做個歸類,是不是可以把你的小說歸入“知日文學”或“知日小說”之列。你近年的小說以日本社會為背景,又是面對中文讀者,少不了對日本的風俗人情、社會面貌做個介紹?!渡弦安蝗坛亍防?,你在主線故事外,還花不少篇幅講述了“我”初到日本的見聞。不得不說你轉化得挺好,因為你寫的異域,我讀著卻是不隔,想必在上面,你是下過一些功夫的。
黑孩:劉小波評論《惠比壽花園廣場》時,說我的小說基本上是一邊書寫自己的情感故事,一邊敘述異域風情,一邊還介紹日本的風物人情、歷史傳說、社交禮儀和社會現狀等。我想他說的是對的。包括上野不忍池、惠比壽花園廣場和貝爾蒙特公園,都是日本的地標,小說中對它們也都有著較為詳盡的書寫。
還有,在我的小說里可以了解很多日本社會骨子里的東西。區役所也算日本心臟的一個細胞吧,因為在區役所工作的原因,我在小說里涉及的一些范疇,可能連一些日本人也不知道。比如“特別永住”,比如“自我破產”,比如“傷病手當”,比如“歸化”等,如果在日的中國人讀我的小說,說不定以后會在哪個方面得到幫助。
傅小平:沒錯,小說,尤其是偏于寫實的小說,有時候可以用作實用指南。也是奇怪了,你的作品讀下來,總體感覺你的小說比散文寫得好,長篇小說又比短篇小說寫得好。我說奇怪,是因為在很多作家那里,都是散文比小說好,短篇比長篇好。我沒想好為什么會是這樣的閱讀印象,你的小說情節不復雜么,也難說有什么獨特的結構。是不是感覺本身就可以自成一個網狀結構?我倒是聯想到了杜拉斯,想必你受過她的影響。不如你自己現身說法吧。
黑孩:杜拉斯還是我在國內的時候,橫濱國立大學的依田明教授向我推薦的。我至今也忘不了讀完《情人》后所感覺到的那份驚喜。但是她的跳躍式的敘述方式,碎片式的語言以及懸而未決的激情,都是我不擅長也不具有的。她真的很棒,但不是我能夠喜歡上的,因為我絕對沒有辦法走近她。
對于作品的優劣,《芙蓉》雜志的編輯楊曉瀾也跟我說過,作家是站在作品背后的。所以我覺得,一旦作品完成了,它會成為什么模樣,跟我都沒有關系了。不過,一定要我自己來說的話,無論是哪一種題材的作品,都有我自己比較喜歡的。話說重新寫作以后,因為以長篇小說為主,只寫過兩篇散文和三篇隨筆,你讀的大多數散文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舊作。新寫的散文中,我比較喜歡《西湖里有我的一滴年輕時流過的淚水》。長篇小說和中短篇小說也還是不一樣的。寫中短篇的時候我會停下來做一些取舍。短篇里我比較喜歡《對門》,中篇里我比較喜歡《一江春水》和《那么多的日子》。寫長篇的時候,寫著寫著我會情不自禁地投入人物里,將故事里的“我”當成能真實的我,所以長篇更真切。
傅小平:說到《一江春水》,這篇小說該是和《貝爾蒙特公園》有關聯的吧。
黑孩:寫完《貝爾蒙特公園》后,感覺有一些東西沒有寫盡,就那么放棄的話似乎非??上?,所以又增寫了《一江春水》這個中篇。雖然背景也是貝爾蒙特公園,雖然主人公也是斑嘴鴨,但展現的故事完全不同。尤其《一江春水》,更是發生在疫情中的故事。
傅小平:我是先讀的《貝爾蒙特公園》,所以剛開始讀這個中篇的時候,還以為讀到的是縮略版。你的小說標題,也確實有出成書后改了名的,你的近作《比薩斜塔》,可不就給改成了《菜菜子,戀愛吧》。
黑孩:《比薩斜塔》首發《作家》雜志,改名為《菜菜子,戀愛吧》也是上海文藝出版社的編輯們的建議,我覺得這個書名更適合青春小說的氛圍,真的是欣然接受了。小說寫的是一個高中生愛上籃球教練的事,這份愛給人的感覺雖然甜蜜,但是愛得拖泥帶水,愛得千辛萬苦。估計書將會在夏季溫馨上市,封面好看極了,希望讀者能夠喜歡。
傅小平:說回到“東京三部曲”,有編者說,《惠比壽花園廣場》關注自我情感解構,《貝爾蒙特公園》聚焦家庭職場雙重危機,《上野不忍池》在愛情之外,更多地體現了女性在異國文化沖擊下的陣痛期。我覺得大致是這樣。你是一開始就想到寫三部曲嗎?你覺得這三部小說之間構成一個怎樣的關系?
黑孩:按順序排列的話,第一部是《上野不忍池》(首發《清明》雜志),第二部是《惠比壽花園廣場》(首發《收獲》雜志),最后一部才是《貝爾蒙特公園》(首發《收獲》雜志)。三部曲描寫的是“我”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留學東京后,作為一個新移民在都市里的生活。三部作品的跨度達三十年之久。簡單地說,第一部寫的是初到異國的求存與掙扎。第二部寫的是對未來的憧憬與傷逝。第三部寫的是中年生活的苦難和艱辛。舞臺是三個地方,每個地方都是一段生活的結局,同時又是新生活的開端。在這里我是想寫出一點兒哲學意味的。我希望讀者感興趣的,是主人公重新開始人生的那種力量。
傅小平:我還感興趣為何三部小說各以東京的一處地方命名?應該是受了日本“物語”文化的影響吧?這樣的命名看上去挺美,而且包含了隱喻色彩。
黑孩:三部曲的構想,以及都以地方命名,其實是編輯的提議。一個好編輯可以讓事物變得不一樣。好編輯其實是作家的第三只眼,也許因為他或她并不愛你,也不愛你的作品,所以對你的作品會做出冷靜的審視。在剛剛回歸寫作這個特定的時期里,遇到了不起的編輯是我的幸運。
上海文藝出版社決定出《惠比壽花園廣場》的單行本,責任編輯是江曄。她來東京旅游的時候,我們有機會見了一面。我們在一家居酒屋里一邊吃飯一邊閑聊。聽說我正在寫的新長篇也跟公園有關,她這樣提議說:干脆搞一個公園系列,最好是三部曲,一部小說打卡一個風景點,新小說叫《貝爾蒙特公園》好了。她長得很可愛,感覺像小動物。我最喜歡小動物了,如果不是怕尷尬,真想抱抱她。公園三部曲在東京的一家居酒屋里誕生了。所以有了《貝爾蒙特公園》后,又有了《上野不忍池》。
傅小平:原來你寫三部曲是這么個淵源。雖然三部小說寫的是不同時期,但對應的是日本“失去的二十年”。你回歸后的創作透露出傷感、靜寂,有時略帶頹廢的氣息,倒是契合這個大背景的。
黑孩:說到私小說,其實連日本也還沒有正式的定論,至今還有學者和評論家在更新定義的內容。
王春林在評論《貝爾蒙特公園》的時候,對私小說有一個非常詳細的介紹:廣義上,舉凡運用第一人稱敘述方式的小說都可以被看作是“私小說”。但公眾卻更多地是在狹義的層面上,把“私小說”理解為在脫離時代背景與社會生活的情況下,以單刀直入的方式孤立地描寫表現個人的日常生活瑣事與心理活動的一種小說作品。借用日本小說家久米正雄的說法,也就是一種作者把自己直截了當地暴露出來的小說。
傅小平:讀你的小說,的確會讓人感覺你把自己給暴露了。王春林在評論中談到的,“私小說”一般會有的三個方面的特點,譬如視野的收縮性、描寫內容的私密性,以及基調的感傷性,在你的小說里也有體現。
黑孩:《收獲》雜志的編輯王繼軍就《惠比壽花園廣場》寫過這樣一段文字:小說其實是“寫實”的,有著日本私小說的真切表達。從寫實的層面看,男女主人公愛的開始和結束更多是“個人”的原因,但愛的失敗中的茫然其實是生存無根狀態的呈現,而觸及這個層面,個人確乎是無處傾訴的,從而永難釋懷。
傅小平:說得是。所以說,你的小說雖然是寫“個人”的,但從中不難感受到大時代的氛圍。這也和你的寫作態度有關吧,你在寫創作談的時候說,從決定寫《惠比壽花園廣場》開始,你從頭到尾都是戰戰兢兢的,用兩個字來形容這種心情的話,可以說是“莊重”。“之于文學來說,莊重聽起來似乎呆板,其實是我個人通向文學的一條捷徑。”怎么理解?
黑孩:王繼軍在他的文章里這么說:看上去“莊重”是作者有意選擇的,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對題材本身蘊涵的存在無根性的潛意識領悟,只有“莊重”才能匹配這個空曠的領悟?!俺逃佬吕蠋熢诔踝x《惠比壽花園廣場》 的時候說:語言有一種向上飛的感覺。這固然是黑孩作為詩人賦予了語言靈性,但本質上所有真正寫出‘創痛的作品,都反而會給人‘向上的感覺?!?/p>
傅小平: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但細想一下,還真是這樣。
黑孩:所以說,我的小說的確可以說是非常接近于私小說的,因為三部曲是我從記憶中挖出來的素材。但我還是想再說一次,三部曲已經被折射,被參合,被移植了,所以絕對不是真人真事的再現。
傅小平:不管怎樣,你的小說看似小切口,卻也能見出大縱深。想必你對小說與時代,文學與時代保持什么樣的關系,有你自己的理解。
黑孩:謝謝你這么認為。其實艾瑪也曾經用同樣的話鼓勵過我。不知道為什么,這個表現使我一下子就聯想到了微創手術。
說到小說與時代的關系,因為個人無法選擇身處的時代,所以我關注的是如何消除個人與社會的緊張關系,如何在個人與社會之間找到平衡點。三部曲的結局都是斬斷過去,我著意尋求的是“和解”以及“妥協”,是自我的存在感?;蛟S這也正是我喜歡加繆的原因吧。
傅小平:想到你在《惠比壽花園廣場》的創作談里說:“寫作期間,有一天,我斗膽在天黑了以后去惠比壽,本想通宵達旦,但那天的街偏偏是雨,萬籟俱寂,與小說中描寫的燈火輝煌完全不同。涼風襲來的時候,我竟膽怯地逃離了?!蹦氵@么寫,固然是因為惠比壽有你過往生活的印記,有你的故事,也大約是因為你持邊緣人的姿態吧。說來三部曲都是寫的邊緣人,或者說非典型日本人。你寫到像文哥這樣的殘留孤兒,寫到像韓子煊這樣的朝鮮族人,寫到像劉燕燕這樣的中國同事,也寫到像坂本這樣不太成功的日本人,而三部小說里的“我”都是在日本社會邊緣掙扎求生,卻也始終不放棄夢想的知識女性。這是因為你一直以來都更關注邊緣人群,還是覺得他們身上更有故事可講?
黑孩:到日本后,也許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生活在社會的邊緣,接觸的人也是跟我同樣處境的人。我喜歡的加繆說過這樣的話:“人在世界上受苦受難,上帝要么不在場,要么在場而眼睜睜地看著,甚至他竟是苦難的制造者?!彼詫懽麟x不開人的現實。
戴瑤琴在評論《惠比壽花園廣場》和《貝爾蒙特公園》時,涉及“邊緣人”這個名詞,我想在這里引用一下:黑孩塑造著在嚴酷現實的鞭撻中,一系列不分國籍、種族、性別,只是同樣失魂落魄的失敗者——他們與歐美華文小說中經典的“邊緣人”不同,依然會不斷地適應、不斷地習慣、不斷地接納,更是拼盡全力拯救自己,用冷酷、籌謀、虛情假意,還有未曾完全熄滅的愛。
她還說,從“惠比壽”到“貝爾蒙特”,黑孩采用紀錄片式敘述方式,在言語的攻訐、嘶吼和冷暴力中,袒露兩性靈魂的秘境,令閱讀者看到自己,令所有人不寒而栗。不過,關于《貝爾蒙特公園》,我自覺是一部現實性比較強的作品,內含了一張廣闊而又真實的人際關系圖,寄寓了我對自身生存狀態的思考。
傅小平:同感。你在創作談里說,自己是買了一個三面鏡才開始真正動筆寫這部小說的。這倒是有些意思。
黑孩:寫《貝爾蒙特公園》之前,我腦子里有三條主線,就是職場的暴力、家庭的危機和公園里斑嘴鴨生存環境的殘酷,但是我找不到將它們交織在一起的形式,也就是說,我一直想不出一個滿意的結構。趕上家里裝修浴室和洗面室,新鏡子是三面鏡。我發現,三面鏡不僅可以照正面,同時還可以照后面和左右。三面鏡在小說的結構上給了我很大的啟示,我決定不將三條線交織在一起,而是讓它們相互照應著寫。職場與公園相照應,我與斑嘴鴨相照應,家同時照應職場和公園。小說完成后,我覺得這樣的結構挺成功的,三面鏡交相映照出來的是被放大了的現實。
傅小平:對,這是和現實生活有著同構性的一個結構。
黑孩:我在這部《貝爾蒙特公園》里也做了具體的描寫:在家里待著,從早到晚想役所的事,心會忒忒。在公園里,滿腦子都是鴨寶寶的事,心一樣會忒忒。但兩者之間有著很大的差別。役所給我的感受是壓抑和痛苦。公園像一面鏡子,觀看鴨寶寶的同時也在體驗它,閱讀它。這種感覺很像所謂的“臨場”。或者說“現場”也可以。
傅小平:既然說到《貝爾蒙特公園》,我還得說說,你寫梨本一而再再而三撒謊,真是寫得一波三折,甚至還有那么點兒蕩氣回腸的意思。小說里,梨本撒謊,“我”拆謊,來來往往推動故事往前發展,而貝爾蒙特公園里沒有謊言,也是一個對照。寫謊言,跟寫稿費一樣,是打上了你個人獨有的印記的。
黑孩:你說《貝爾蒙特公園》是以梨本撒謊,“我”拆謊,來來往往地推動著故事往前發展,這使我想起了跟陳希我的一次聊天。有一次,陳希我跟我談到某一個外國作家的小說。對不起我想不起名字來了。他說那作家的作品不是思想小說,他也不相信思想這種東西,不過是思想跟思想打架,準確說是拿思想當小石子戲謔地打來打去的小說。很多人以為他有思想,其實他只有混亂,他的混亂就是敘事動力。
從某種意義上說,你說的“謊言”跟陳希我說的“混亂”,可能有相通的地方。
傅小平:說的是,當然你不是為寫謊言而寫謊言。
黑孩:“謊言”在我的小說里不過是一種象征性的存在。“謊言癖”作為一種“病”,我想用它隱喻的,是人與環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之難。
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孤獨,與寫《惠比壽花園廣場》時的頹廢感完全不同。我在小說中也寫,梨本之所以撒謊,是因為他知道“我”正遭受職場暴力,他不想“我”擔心和添堵。他的“撒謊”是另外一種形式的愛,連小原都認為沒有人比他更愛“我”的了。雖然“我”嘴上說厭惡他,覺得他撒謊是一種“病”,但內心又很在乎他的謊言,覺得他的謊言像止痛藥,在“我”覺得痛的時候為“我”止痛,而止痛藥吃得太多是會上癮的。
就像王春林在《生命存在的苦境與精神超越》一文中剖析的那樣:黎本之所以能夠一次又一次行騙成功,乃是因為有“我”一次又一次的相信。倘若缺少了“我”的“積極配合”,那黎本再撒謊成性,也不可能擁有成功表演的舞臺。也因此,如果說丈夫黎本的撒謊成性是一種難以根治的精神病癥的話,“我”的“受虐成性”,也應該被看作是某種精神病癥。由此,作家黑孩自然也就觸及了所謂自我批判和審視的命題。而自我批判和審視,實際上也是這部《貝爾蒙特公園》的潛隱主題之一。
但謊言終究是謊言,結果當然是一再地失望和無奈?!拔摇备辉偈譅渴郑瑓s還是生活在一起。“我只要站在他旁邊,任他扮演我人生的一個角色就可以了。這樣的話聽起來似乎有點兒過分,但我畢竟不愛他了,已經不在乎他了?!?/p>
傅小平: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生活在一起。說來有意思,你小說里的男主人公都有那么點兒渣男的意思,女主人公,也就是“我”,雖說也很為此感到煩惱,但也都能持寬容,或者可以忍受的態度。《上野不忍池》里,倒是寫到“我”和翔哥分手了,好在也是和平分手,小說的結尾更是意味深長,最后一句“有時候,去愛一個人的時候,首先要愛的,恰恰是我們自己”,也很難說你只是站在女性立場上說的,因為這句話換成對男性說也同樣成立。
黑孩:劉小波在《糾結的寫作,并不糾結的文本》一文中,分析我筆下的女性形象是新女性,還是走投無路者?他說,回到女性主義的古老話題上來,主人公依然是十分具有依附性的。他認為,女性在當下依然面臨很多困境,對男性的依附性仍舊是最大的癥結,如果說文學只是表達特例與個案,那么當一大批的文本都來表達這樣的特例與個案的時候,難道僅僅是因為作家們的視網膜效應,還是因為這樣的現狀已經常態化了?這是值得深思的。
傅小平:我也有相近的感觸。感覺你寫女性更合乎生活本相,而不是為了表達一種姿態,你的小說不是那么適合被看成女性主義讀本,在女性主義思潮風起云涌的當下,還真是有點吃虧。你倒是說說,你怎么看女性主義這回事?
黑孩:不知道為什么,女性主義很容易讓我跟價值觀聯系到一起。比如女性的人權運動,女性的權利擴張,女性的尊重主義等,應該說是社會運動的一個總稱。我很尷尬,作為女性,我卻從來沒有對女性主義感興趣過。有一位學者曾經感慨地說,人類社會歷史的沉淀是如此厚重,即使是最優秀的女性,要進入徹底完全自由的境界,也談何容易。我真的非常敬重那些做了種種努力的女性,還敬重這樣一些女性的使命感。但性格以及氣質上的原因,我常常有弗洛伊德所說的那種“隱世”的本能上的沖動,就是個人在遭遇痛苦時,通過改變個人所處的環境以及個人的心緒,來維持自我的內心平衡。
忘記是哪個作家說的了,說他所追求的價值,其實正是文明作為一種重負強加給人的東西,那就是安寧、自在和自由。
前面你提到了杜拉斯,她有一段話令我非常喜歡。她說:“我寫作不是為了寫女人,我寫女人是為了寫我自己,寫那個穿越了多少個世紀中的我自己?!彼f的正是我想說的,引用她的話是因為我不能比她說得更加透徹。令我感到新鮮的是,雖然她在談話中否認自己是女權運動的領袖,但她確實參加過爭取女性權利的各種活動。這一點我更是望塵莫及,因為我是一個不假思索就選擇逃避或者承受的人。
傅小平:你真是能自我批判和審視。這其中也或許包含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思吧。你對動物們的遭遇,真是能感同身受,寫它們,也真是寫得細致入微?!短柼h》里寫“我”陪伴“老朋友”流浪貓金黃毛,《貝爾蒙特公園》寫與斑嘴鴨小不點兒相遇,都是讓人印象深刻的精彩篇章。
黑孩:我甚至擔心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會被某一些人罵,但我還是要說真心話。我一直覺得人很會從各個方面保護自己,甚至會通過制造出法律來保護自己,但動物就很脆弱了。也許是這個原因,我對人的遭遇很難動心,但是對動物的遭遇,動不動就會放聲大哭。正如我在《貝爾蒙特公園》中寫道:“有時候我看池塘,覺得像一個悲哀的盲井?!眲游锸澜绲摹皡擦址▌t”令我覺得殘酷而又無奈。
張益偉在《母性能量、生命風暴與精神試煉》一文中說:“尤為珍貴的是小說通過動物界的微觀政治學抵達對人類社群關系的重新審視,從而為現代生命倫理的省思提供一條路徑。”
我的小說里的主人公差不多都有動物?!痘荼葔刍▓@廣場》和《太陽太遠》里的小貓惠比壽和黃金貓,《貝爾蒙特公園》里的斑嘴鴨貝爾,《比薩斜塔》里的小狗丘比特,它們都闖入“我”的生活,與“我”的命運關聯并融合?,F實中,我愿有一個充滿愛的周圍世界,幫助它們更好地生活下去。
傅小平:剛想說從你的小說里,很少讀到男女主人公因為文化背景不同而起爭執的場景。換句話說,你是不怎么寫文化沖突主題的。戴瑤琴以《上野不忍池》為例說,你平靜地跳脫開文化沖突的對立模式,于中日文化的差異中再尋求共性。我也贊同她說的,對于絕大多數留學生來說,迫不得已的各種人生選擇,更有生活質感,也更有可信度。你是有意識地凸顯共性嗎?還是你在日本這些年,本就感覺如此。如果說你的日式寫作有一定的代表性,那么相比魯迅、郁達夫那一撥現代作家,當下作家確實是平和太多了。
黑孩:你提到魯迅和郁達夫,這么巧,我剛剛在《江南》雜志的微信公號上讀到了一篇名為《那一年,他們十八歲|魯迅、茅盾、郁達夫的崢嶸歲月》,文章轉自《浙江作家》的微信公號。說魯迅二十歲的時候,抱著科學救國的理想東渡日本求學。一次課間觀看日俄戰爭教育片,中國人對同胞的麻木不仁讓他痛惜不已。他深刻感悟到,救思想比救病痛更重要,決心棄醫從文。從此,中國少了一位醫生,卻多了一位一騎絕塵的文壇斗士。二十年后,他以魯迅為筆名在《新青年》上發表了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篇白話短篇小說《狂人日記》。還說郁達夫在十八歲的時候也赴日留學,雖然進入了醫學部預科,但開始嘗試著寫小說。他目睹了北洋政府的腐敗落后,決心以筆做槍鑄風骨,用自己的文字,思考、探索和追尋民族的出路和方向。十四年后,郁達夫加入現代文學團體“太陽社”,并在魯迅支持下主編《大眾文藝》,他在創刊詞中這樣說道:“我們只覺得文藝是大眾的,文藝是為大眾的,文藝也須是關于大眾的?!币痪湃四?,郁達夫受邀前往新加坡參加抗日宣傳工作,在遠渡南洋的航程中他寫下了“中國決不會亡,抗戰到底,一定勝利”。
與魯迅和郁達夫那一代作家相比,新移民作家之所以比較平和,我想是時代發生了變化所造成的。不僅僅是魯迅和郁達夫,從徐志摩到瞿秋白,從老舍到馮至,異鄉心影都成了憂國救亡的前提。
現在來日本留學的年輕人,跟三十多年前來日本的我相比,也許又平和了許多,因為好多學生根本連工也不需要打了,如果他們也寫小說,更多的應該是異文化的沖突跟融合吧。
傅小平:想來是這樣?!痘荼葔刍▓@廣場》里,你寫到“我”和韓子煊去朝鮮的經驗,讀來真切,我就好奇你是不是到過現場?因為你偏向于寫自己的經歷,寫直接的體驗么。
黑孩:我的確跟一個旅游團去過朝鮮。正像小說里寫的,因為日本跟朝鮮沒有國交關系,我們是特地從北京進朝鮮的。小說里描寫的一些情節也是真實的。可惜有一章也是關于朝鮮的描寫,因為涉及敏感領域,后來用不同的情節代替了。
傅小平:所以雖然寫的是真實經歷,但對于哪些方面適合寫進小說,又該怎么做取舍,是有講究的。我也好奇,寫小說之前,你一般會怎么構思?
黑孩:說到小說的構思,其實我下筆前腦子里只有一個立體的故事,真的是寫上句話的時候不知道下句話是什么。情節是自動流出來的,或者受什么啟發制造出來的。比如《惠比壽花園廣場》,我一直想不出后幾章的情節,一天,被我保護的流浪貓跑到我的膝蓋上坐下,我就突發奇想:干脆寫貓好了。小說里我把貓的名字起成“惠比壽”,當所有的憧憬被連根拔起后,“我”帶著它開始了新的生活。我覺得這個結尾很治愈我。
你應該聽說過日本有一種舞叫脫衣舞,客人想看的就是“脫”的魅力,因為光著身子跳的話就沒有人看了。我寫作的時候,腦子里的意向就是如何將一件件衣服好看地“脫”下來的那種感覺。
傅小平:要做到好看,不容易啊。你覺得寫作可以教嗎?
黑孩:現在,每個國家好像都有創意寫作課,有人認為寫作是不能教的,我覺得在技巧上是可以教的,但生活和閱讀真的是更加重要。創意寫作教的是如何遣詞造句,如何從時代的視角看問題,但絕對不能幫助作者形成自己的風格。一個作家是否有自己的辨識度,我覺得非常重要。
傅小平:說得在理。你早年也翻譯了一些作品么,包括你留學日本,也和你從事翻譯有關。你讀大學讀的是中文系,怎么想到學日語,是因為對日本文學感興趣?翻譯對你寫作有什么影響嗎?怎么就沒想到翻譯川端康成的作品?
黑孩:我初戀的男友會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學日語是受了他的影響。出國前的翻譯對我的寫作沒什么影響,因為那些翻譯都是為了給出版社賺錢,內容幾乎跟文學沒有關系。至于為什么沒想到翻譯川端康成,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沒想到就是沒想到吧。
傅小平:看你的簡介,你在2000年前后還出版了日文版作品,包括散文集《雨季》,長篇小說《惜別》等。這是用日語寫的作品?
黑孩:那幾本書是日文版,但都是被翻譯出版的。我倒是考慮將東京三部曲出日文版,但是,因為我希望由我自己用日語來完成它,所以應該是幾年以后的事情了。
傅小平:這倒是值得一做的事情。你很多年沒回國了吧,你倒是會寫到故鄉的人和事,但你不怎么寫日本的人和事。寫日本日常,也更多是寫寫日本的風俗人情,好在你寫了《我與永和》,從中能見出海外華文作家之間的情誼。
黑孩:我跟陳永和,之間相連的正是文學,跟是不是日本華文作家沒有關系。我寫過一篇《我與永和》,她也寫過一篇《黑孩點滴》,我覺得她真的很懂我。
陳永和在文章里寫了下面一段話:普通生命無法承受愛之沉重。我想,日本人說孩子在三歲之前已把孝道做盡,也就是這個意思。所以黑孩就愛上身邊的小動物了。所有的小動物在她眼里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可愛。她在電話里嚎哭過幾次,每次都是為了小動物。一次,為了救一只野貓,她被咬了六口,手背一直腫到胳膊。到醫院打了十幾瓶點滴。但她照樣愛得死去活來。黑孩家附近就有一個大公園,里面有許多小動物,野貓、野鴨、烏龜呀,等等,都沒有主人,都可以任她去愛。有什么比這更幸運的?愛的對象天天像天使張開翅膀在期盼著你。
傅小平:想來同為作家,陳永和對你是有期待的。
黑孩:在《黑孩點滴》里,陳永和還寫道:黑孩屬感覺型作家。感官先行。她的感覺呈錐長棒形,頭尖,渾身帶毛,既敏銳又纖細,既扎得深又能粘住所有碰到的事物。因此,她感官中呈現出來的人和事,就與千百個別的作家有了或大或小的區別。她曾經告訴我,從來只能用第一人稱寫作,所以黑孩的文字很真誠,伴隨源源不斷井噴似的激情。她的文字,可以品,也值得品,回甘,經久不衰,像一杯濃郁噴香的牙買加藍山。
讀了陳永和寫我的文章,我也一樣被感動了。
傅小平:這些年,你確實寫了不少,想必是被“井噴似的激情”催動著寫的,感覺都可以把不寫的那些年給補回來了。是否有感到懈怠或厭倦的時候?如果有,你會怎么克服?對自己在寫作上,還有什么期待?
黑孩:說到對自己寫作上的期待,就是想將現在的寫作狀態維持下去。我常常有不想寫了,或者寫不下去的沖動。我的這種心態,曾經對《收獲》雜志的王繼軍和女作家尹學蕓說過。王繼軍說:“沒那么嚴重,冷靜一段,再寫出一批好作品。”我很感動,覺得他在某種程度上肯定了我的一部分作品。尹學蕓說:“不想寫的時候可以休息一下,但你寫到今天的程度不容易,不要輕易放棄,要好好珍惜?!蔽矣质呛芨袆?,覺得她真的非常非常善良。就這件事,我一直想找機會對王繼軍和尹學蕓說一聲謝謝,但一直都不好意思開口。時到如今,不說也罷。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