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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栓

2023-07-06 09:34:06高喧
野草 2023年4期

高喧

大院里開始飄蕩“改制”“倒閉”等詞的時候,我五歲,剛開始有記憶,尚不能分辨這些詞的意義,只感到奇怪,大院里好像一下子變熱鬧了,大白天也可以看到人,只是絲毫沒人氣。時常有人坐在門口的馬扎上,死灰的眼睛呆愣著,不知在想什么。父親從小教我禮貌,這是王阿姨,那是張大大。院子里的人都喜歡我,我也喜歡他們,就故意做出天真樣,能博到幾句夸獎,有時也有些吃食,或諸如卡片、扣子等小玩意。但最近沒人主動理我,打了招呼,他們不認識似的打量我,很久才說,哦,是小遠啊。

舊歷的年底沒有鞭炮,沒有對聯,沒有互道“新年好”,只剩了死白的寂靜。父親在門房與鄒大大聊天的時候,雪下了下來,卻不很冷。雪片很大,又很脆,從窗戶伸出手,一碰就成粉末。屋內漆黑,有兩個煙燙的紅點。鄒大大尋了蠟燭,墻上是三個巨大的鬼影。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鄒大大說:“沒預著狗日的真敢斷電。”

父親說:“明天我們去找廠長說說,大過年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還沒斷水呢。”鄒大大猛嘬一口煙,是一顆耀眼的紅星,“你說他們敢斷水嗎?”

“他們什么都不敢干。”父親說。

我面朝墻,黑影與我對視。越走近越小,漸漸縮成一團了。我隔空探出手掌,做出大嘴狀,一口把蠟燭吞了進去。

“薛老師,你是文化人,你說那個時代會回來嗎?”

“不會,團結起來就不會。”

我從他們的唉聲嘆氣里逃了出來。雪下了一層,地面松軟。從地上攥起,捏不成個兒,扔出去,飄在半空就揚成細粉。走了一圈,用腳印圈出領地,很快落了新雪,痕跡消弭不見。但我在腳印盡頭看到了他。起初以為是雪人,就走上去,把一枚扣子壓在他腦門上,沒想被他伸手擋下。他抬起頭,雪花簌簌飄落,之后又低頭:“起開,別耽誤我看棋。”他面前擺著一個長方形的盤子,上面有紅色的直線,沿直線擺著一枚枚圓木頭。我生了興趣,就問這是什么。他頭也沒抬地回:“象棋。”我靠近了一點,拿起一顆,冰涼似鐵,卻布滿皸裂的紋路,像老人的臉。他一把搶了過去,身上的雪爆炸似的向四周彈射,“都說了別耽誤我看棋。”我驚住了,站了起來。黑暗里傳出兩個聲音,一個是父親,在叫我。另一個是鄒大大,喊的是“小剛”。“雪人”含糊應了一聲,又抽手拿起盤上的木頭,落到不遠處,牙疼似的“嘶”了一聲,又挪回原位。鄒大大聲音急了,連喊了兩聲“小剛”。他回了句“知道了”,先把圓木疙瘩用袖子擦了一遍,又提起木盤抖了抖,之后夾在腋下,往門房走。

我這才知道,他是門房鄒大大的兒子,鄒其剛。

我們一直知道鄒大大在鄉下有個兒子,卻從沒見過。知道他的名字是因為鄒大大總愛提他,總說鄒其剛從小就聰明,讀書一等一好,能甩第二名幾十分。旁人聽了就夸,好福氣嘞。鄒大大就笑,臉上的皺紋一波一波擴散,堆了一圈,手里的煙拿不住似的顫動。有一次,他拿了一張印著紅戳的獲獎證明,見人就顯擺,又舍不得給人拿去,只好攤開了,一邊格擋左右伸過來的手,一邊笑瞇瞇介紹:“瑞溫杯”象棋比賽,優勝獎,省級的呢。大院里的人沒有概念,泛泛附和兩聲。鄒大大卻來了勁,恨不能把“瑞溫杯”來世今生介紹一遍,一直到院里的人都不愛聽,才悻悻收掉。他把獎狀貼了玻璃框,掛在一進門就能看到的位置。

有一段時間鄒大大卻不愛提了,門口獎狀也撕了去,滿臉愁苦,旁人又不好多問。又過了一段時間,鄒大大消失了幾天,回來魂兒丟了似的,話都不多講了,臉上蒙了一層死灰,煙一支接一支。有人細問才知道,他鄉下的老婆病死了,剛剛送走。又說要把小剛接過來。“沒的辦法,沒人照顧了。”過了兩天,又四處打問沒戶口沒編制能否進林業小學。之后臉上的死灰更甚了。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沒人覺得不正常,只道是被事兒壓垮了,時間一長就能緩過來。直到鄒大大查出了那種病,人們才恍然大悟地哦一聲:怪不得。接著就是惋惜的“嘖嘖”聲。

我進門的時候,蠟燭已經熄了。門口團著兩團佛像似的陰影。一個問我外面冷不,我聽出是父親,就搖頭說不冷。旁邊的陰影讓我進里屋洗把臉,暖和暖和。我應了一聲,打開門,煙霧繚繞,是濕潤的木柴煙味。灶膛里稀疏著幾小塊滋滋冒氣的木柴,火苗細弱,陰柔地舔舐鍋底。大鍋里的水已經見底了,開得卻不徹底,只沿邊有幾個水泡溫吞著。鄒其剛坐在灶邊看書,聽到我進來,受驚似的抬起頭,眼神迷蒙得像清晨里薄霧彌漫的湖面。我打了招呼,他才剛從什么里掙脫一樣地仔細看了看我,說:“要洗就自己加水。”之后繼續把頭埋在書里。

火光微弱,烤得紙發脆,每翻一頁都產生踩樹葉似的聲響。我舀水進鍋,刺啦一聲,白氣蒸騰,之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鄒其剛一直沉浸在書里,火苗暗滅了才不耐煩地拿爐鉤子捅兩下。我把手探進鍋里,是比涼水稍熱一點的溫度,就往灶膛里填了幾塊柴火。木柴濕潤冰涼,幾乎要把火壓滅。鄒其剛乜了我一眼,用爐鉤子把新柴撐了個棚,一邊往灶里吹氣一邊問我:“要烤火不?”灶膛里冒出一股黑煙,他把書拿遠了,用手扇了扇。他的手通紅,像塊胡蘿卜,右手靠下的地方裂了個口子,結了膿黃色的痂。之后又背過去咳嗽了幾聲,眼睛眨動,冒出兩行晶亮的淚。

我坐過去,他讓遠了一點,又夠回書,看了起來。書的封面破舊,四周起了毛邊。我問他是什么書,問了幾遍他才不耐煩地回答:“象棋。”我想起了之前看見的圓木疙瘩,第一次對詞語產生了困惑。

腳邊有個鋁盆,里邊有半盆冒熱氣的渾黑油亮的水。鍋里有了白汽,我覺得暖和過來了。皮膚酥麻,好像小蟲在爬。外面傳來一高一低兩個聲音,父親叫我快點洗,歇一會該走了。鄒大大說,都這個點兒了,一定留下吃個便飯。我打開門,迎面的冷空氣趕走皮膚上的蟲子,整個人似乎都縮緊了。

“不了,老鄒,家里有飯。”父親拉過我,摸了摸我的臉,問,“臉干了吧,出去別皴了。”

回到家,漆黑一片,父親卻不讓開燈。家里有柴油發電機和蓄電池,是父親從學校搬來的,可以維持電燈、電冰箱、電褥子和電視的正常運行,也可以給小靈通充電。父親說今晚早點睡,不開燈了。我問為什么。他說不開了。

我早早上了床,卻輾轉反側睡不著,老感覺有煮肉的香氣,仔細聞又沒有。已經快一個月沒見葷腥了。雪是半夜停的,卻冷了上來,老話總說“下雪不冷融雪冷”是有道理的。我摸到床角的電褥子開關,想起今天沒了電。打開窗,能看見街對過的貯木場。以前貯木場三班倒,從早到晚吵鬧,白天沒法看電視,晚上睡不安穩。如今卻空蕩,木頭和設備一夜被拉走,廠門大開,像被開膛破肚的死狗。門口亮著一盞幽黃的燈,照得四處斑駁。

驀地,幾個黑影閃過,雪上多了幾串腳印。

我穿上羽絨服,翻窗戶跳出去。雪地松軟,有了黏性,潮乎乎地發冷。萬物寧靜,能聽見心跳。天空寂寥得望不到邊,沒有月亮,幾顆星星忽明忽滅。走到貯木場門口,幾個臃腫的黑影都顫了一下,從背后舉起手。我認出中間的是鄒大大,就叫了一聲。很長時間他才哆哆嗦嗦轉過身子,看清是我后長出一口氣。“是小遠吶。”他嗔怪地念了一句,又朝左右說,“沒關系,是小遠。”幾個臃腫的背影轉了腦袋,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鄒大大問:“這么晚怎么不回家呢?”

我說:“睡不著。”

“快回家吧,現在人都瘋了,你在外面不安全。”

我點了點頭,背過身子的時候聽見有個極低的聲音:“誰家孩子這么干凈?”

——薛老師家的,不用管他。

——哦。

——媽的,拿點木頭還得偷偷摸摸。

——你小聲點。

我再回頭,沒了人影。浩蕩的雪地里一串腳印通向墻根,之后消弭不見。

六歲,我正式學棋。改制落定是半年以前的事了,現在貯木場時時緊鎖大門,像張沉默的嘴。有傳言說,包給寧波的服裝老板了,不過還沒成現實。半年以前貯木場廠長來了,鄒大大和父親帶了一批人去談判,最后打了起來。廠長帶人從后門跑了,死了個供銷科經理,傷了六個工人,都是被自己人無意弄傷的。第二天來了一伙兒警察,一進院就問誰是鄒興順,誰是薛振,誰是葛民。他們闖進我家的時候,父親正在教我念古文:“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門響之后父親朝他們看了一眼,說:“來了,先坐下喝杯茶。”好像他們是多年不見的朋友。之后問我,記住了嗎。我點了點頭,搖頭晃腦地從頭開始背:“陳勝者,陽城人也……”卻死活想不起下一句。警察里年輕的一個沖我擠眉弄眼,饒有興致地笑著,用口形告訴我下一句。我看了半天,讀不準。父親搖頭,說背課文要專心。我背過腦袋,始終想不起下一句。人群里有人說,你還有完沒完,我們來上你課了?父親說,就來了。桌上有開水,讓你們自己續。一雙不耐煩的手扣上了父親的手腕,把他推搡出去。走到門口,父親朝我喊:“你自己把課文背下來,晚上我抽查。”接著被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你媽的還裝蒜呢。”

父親晚上沒回來。我餓得睡不著,就一遍遍讀課文。東房王阿姨送來兩個饅頭,一袋榨菜,說:“你爸是為我們被抓的,吃吧。”我道了謝,饑餓解決了,恐懼又升了上來,總覺得那撥人沒走干凈,還有藏在屋里的。又不敢找,只能把課文越念越大聲,終于受不住逃了出去。

鄒其剛就坐在院子中間。我一出門,他就說:“叫喚什么,吵得我看不了棋。”

我問他:“你爸也被人抓走了嗎?”

“和你爸一起被銬到車上了。”

“那他們什么時候能回來?”我感到鼻子酸酸的,眼淚快崩不住了。

“這我怎么知道,你應該問抓走他們的人。你趕緊回去吧,別煩我,我這正關鍵呢。”

我被眼淚嗆了一口,很久沒再說話,卻聽見他說:“拯救任何人都是有代價的,他們是如此的愚昧無知。你知道上一個這樣的人下場是什么嗎?”

我怔住了,旋即搖了搖頭。

“下棋吧,這才是正經事。”他說。

“你心真大,圓木疙瘩這么好玩嗎?”

他輕蔑地笑了笑:“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那你教我吧,我陪你下。”我蹲了下來,“你教我下棋,我教你背詩。”

他沒再理我,老僧一般坐定了。后來我才知道,鄒其剛已經不念書了,因為老鄒沒戶口沒編制。

我漸覺無聊,走到院中間的楊樹底下睡著了。夜晚被蟲子咬醒兩回,被凍醒一回。鄒其剛的眼睛一直在棋盤上,最后一次醒來看見他的眼睛紅了,精神頭卻一點沒減。父親是早上回來的,把我從地上抱起來,見我悠悠醒來才問我怎么在地上睡。我一見他就哭了,問他怎么才回來。他向我道歉,說辦了點事,耽擱了。轉頭又朝鄒其剛打了個招呼,問他是不是又下了一晚上棋。鄒其剛點了點頭。父親豎了大拇指,說有出息。

父親又問:“你爸偷木頭的事兒你知道嗎?”

“知道,要不吃什么。”

父親眼神黯淡:“完了。”

我被抱回床上,院里卻吵鬧起來,都在打聽父親在里邊怎么樣。父親的聲音很小,聽不清。我困極,眼皮掛了秤砣般。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聽見父親說:“進去了,數罪并罰。”

我斷斷續續做了很多夢,醒來,天又黑了。屋子空蕩,不見父親,模模糊糊傳來燒焦的氣味。我打開門,看見父親蹲在地上,面前擺了個清明用的火盆。我以為誰死了,揉揉眼睛,卻發現地上堆的不是紙錢,是獎狀。父親是省級勞模、優秀教師,每年都能拿回家幾張獎狀。院里人來人往,路過的人不說話,只站遠了看,偶爾有人嘆息,隨即轉身離去。火焰嗶啵,黑色的殘骸飄舞,落在地上仿若死尸。終于有人上來勸阻,是東房王阿姨。她流著淚把父親攙了起來,輕聲說了聲“薛老師”,之后的話再沒說出來。

父親一腳踢翻火盆,轉身離去。火焰轟的一下,隨之寂滅,無數細小的灰屑升上天空,像翻飛的枯死的樹葉。沒來得及燒的獲獎證明被風吹得剮蹭在地面上,發出悠長的嘆息。

我以為晚飯又要吃王阿姨家的饅頭了。天黑透的時候父親卻回來了,帶著滿身酒氣。母親在的時候父親不喝酒,離婚后一個月喝一次,現在一周喝一兩次。喝了酒的父親和平時不一樣,總笑瞇瞇的,看什么都高興。話卻歹了,平時總愛說鄒大大救過他的命,酒后卻說他爛泥扶不上墻。平時夸鄒其剛下棋有出息,喝酒又罵他是沒文化、沒出息。好像父親身體里住著兩個人,仿若白天黑夜,分不清哪個才真實。這次父親卻顯得沉郁,臉色煞白,坐在椅子上只抽煙不說話。我自己熱了飯,吃了就去睡了。夜半,門響。我能感受到他就在床側,卻不說話。他的酒氣還沒散,不一會兒空氣就充滿了難聞的味道。我坐了起來,他伸手摸我的臉:“還沒睡著嗎?”

我說沒有。

“吃飽了嗎?”

我點點頭。他終于露了一點笑,又轉瞬即逝,像沖破烏云又消弭的陽光。

“小遠。”

我嗯了一聲。

“你想不想學點什么?你遲早要走出東鎮的。”

“學點什么。”我仔細思索了一下,驀然想起鄒其剛,就說,“象棋吧。”

我想起鄒其剛那句話,不知他說的人是誰。會是父親嗎?我的心沉了下去。

“拯救別人都有代價嗎,爸爸?”

我看見他的臉繃了起來,黑暗中像一把劍:“誰跟你說的?”

“小剛哥。”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要相信這些。說說為什么是象棋吧?要不就鋼琴,學棋也得學圍棋,能加分。”

我盯著他。我怕他說鄒其剛是廢物,但他沒有。

“就象棋吧。”我說。

“好,那就象棋。但你也要用功讀書,我不會讓你提前離開學校的,這一點你相信爸爸。”

我還沒上學,但始終覺得學校有意思,就點了點頭。

“小遠,你困嗎?”

“不困。”

“那唱首歌吧,我唱一句,你唱一句。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預備,唱。”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

我不知道歌詞的意思,卻能感受到其中的力量。它遍布在歌詞和旋律里。曲畢,許久緩不過神來。

“小遠,我還有禮物要送給你。”父親從兜里掏出一本破舊的書,“給你。”

我接過來,卻不能認出所有的字。什么什么宣言。

“小遠,你記著,我剛剛教你的,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兩樣東西。工人階級有了這兩樣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懵懂著點點頭,希望父親解惑。他卻嘆了口氣,說睡吧,轉身搖搖晃晃離開,走到門口摔了一跤。

轉眼秋天來了,蟲鳴減弱,萬物沉寂,我卻嗅到了緊張的氣氛。

一方面是因為鄒大大。由于父親和院里的工人抗爭,鄒大大的案子遲遲沒判,但人還沒放出來,依然是“進去了”的狀態。廠部的通知比法院更快,開除。父親每晚都要和院里的工人洽談到深夜,商量下一步的計劃。

另一方面是我跟鄒其剛的對局。

鄒大大被開除后,廠部發揚人道主義精神,允許鄒其剛繼續住在門房里,每月給兩百塊的救濟補貼。沒人知道鄒其剛是怎么靠兩百活下來的,但認識他的人都不會懷疑這一點。不論寒冬酷暑,都可以看到他獨坐院角,與自己搏斗。大院里的人都說,鄒其剛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副象棋就能度日。

我日復一日地站在鄒其剛面前,逐漸摸清了棋子的走法;又因為林場第一高手趙友發的調教,知道了開局、絕殺,漸漸能看懂了。但我依舊回答不了那個問題:圓木疙瘩有那么好玩嗎?

“炮五進三。”有一次我不由自主地說。

鄒其剛沒抬頭,手猶疑一會兒落定。

“車一平四,再帥五平四,就形成鐵門栓了,無解。”

趙老師教我的最后一招就是鐵門栓,指的是炮鎮住中路,車或兵下底絕殺。我一直覺得這是最孤獨殘忍的殺招,朋友都在,也沒有內奸,卻只能眼看著將被刺死。

鄒其剛沒繼續走,看了棋盤一會兒,旋即抬頭,泛紅的眼睛迸發出光芒:“你也懂棋?”

我自豪起來:“我學過。”

他的眼睛沒離我的臉,手推平棋子:“來一盤?”

我連輸三盤,毫無還手之力。鄒其剛的棋路很邪,卻又剛猛,幾乎不做防守,經常下完了還門戶大開。每一步不是在進攻,就是在布置進攻,時常壓得我所有子力都在河道以內。一個疏忽,就是洪水瀉閘,瞬間崩潰。

最后一盤,不到三十個來回,就大勢已去。我站了起來,推平棋子認負。鄒其剛的眼睛還在棋盤上,他撤掉車馬,我認出是第一盤的中局。他思索了一會兒,走出和我不一樣的一步。

回到家,父親催我寫作業。我不討厭作業,討厭在油燈下寫作業,寫完兩個鼻孔都是黑的。父親說煤油的煙對人體有害,卻依舊不愿意開燈。

我拿了作業,爬上屋頂。月光澄明,大院明亮似水。水里有蛙,鳴得夜愈發清涼。

父親房間的油燈熄了,卻晃出了貓在籬笆下的幾道人影。我認出其中有葛民大大,以為找父親有什么事,就喊了一聲。月光下是幾張驚恐的臉,一個極低的聲音說:“怎么還有孩子?”隨即人影消失不見,像月光下的狐貍,難辨真假。

我開始研究鄒其剛的棋路,偶爾也復盤給趙老師,每有心得就再找鄒其剛。他從不主動邀請,我要下也不拒絕。但每次都輸了,鄒其剛的棋像水,隨對手的變化而變化;攻勢依舊兇,看似閑手,又暗藏飛刀,不知不覺就被套住。愈是下下去,愈發現他深不可測。我仿佛理解了鄒其剛,仔細分辨又不理解。

我依然回答不了那個問題,卻生了斗志。除了吃飯睡覺,都在思索怎么贏。父親忙于他的計劃,晚上又讀書到深夜,沒有發現我的異樣。但我卻感到空氣愈發緊張,仿佛冬日提前來臨。

先是幾個穿便衣的生面孔,然后是大批保安。他們整夜駐守在門口,看見油燈亮就進去,也不抓,只坐著看。一屋子眼睛直看到你身體發毛。父親曾嘗試不點燈,依然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院子里一下子枯寂了,只能聽到鄒其剛落子的聲音。

父親不可挽回地消瘦下去,每日躲在家喝酒,煙一支接一支。偶爾唱歌,偶爾大段背書,偶爾拄著酒瓶哭泣。他哭泣的樣子怕人極了,仿佛馬上就要化掉。

誰也沒想到,鄒大大突然被放出來了。聽說偷木頭查無實證,只是打人被拘留了。

回來的鄒大大胖了不少,卻沒了精神,臉上浮著死氣。話都不多說,誰問都是擺手。有人說他白眼狼,他也不反駁,好像困了一樣垂著眼睛,轉眼又躺回床上了。

保安是夜里撤的,留了一地的煙頭和瓜子皮。

父親說鄒大大怕了,但我們還要繼續。于是油燈又徹夜亮起,時常能聽到大聲爭論或者合唱的聲音。

躺了幾天的鄒大大突然決定賣菜,就在門口擺攤。天不亮就能聽見28大杠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是鄒大大從周圍農村收菜回來。院里的人都說他是烏龜,路過攤子都啐兩口。幾個星期之后,28大杠胎癟了,打不進氣,鄒大大就走路去進貨。

我知道是葛民干的。我坐在屋頂看到了。但我不會說。

我也知道鄒大大擺攤是向父親借的錢。我也不說。

那年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我終于找到鄒其剛的破綻了。他不愛動士象,我完全可以團結子力,集火中路。但鄒其剛的棋比較活,具體如何攻依舊是問題。我一面苦思冥想,一面繼續和他下。不可否認,我一直在向他靠近,雖然總輸,劣勢卻沒那么大了。有時候差點頂和,他的優勢就一個兵;有時候只差一步就殺死他,卻被他提前殺死。

我覺得突圍的曙光就在眼前,只差一步。

我把我的想法說了,鄒其剛卻意味深長地笑了。

“下棋吧,這才是正經事。現在輪到你執紅。”

我走了中炮,這是我不常走的進攻型開局。纏斗到中局,依然敗了。我仔細回想,發現開局有一漏招,導致到中局子力活躍不上去。

然后是第二局,剛走完中炮,就看見葛民大大急匆匆地向我家的方向跑。走到中局,已經連續過來好幾波人了。不知為何,我有了不好的預感。我看了一眼門房的方向,鄒大大死尸一般躺在床上。這時候,仿佛沒由來地吹來一陣風,我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我猛地推開棋盤站了起來,心似擂鼓。棋子依次落地,聲音格外清晰,仿若子彈打在胸口。雪下得遮天蔽日,我卻起了一層冷汗。

鄒其剛看著我,問我怎么了。

我搖了搖頭,心上的預感更強烈了。

我沖進門房,伸手探鄒大大的鼻息,是熱的。鄒大大也問我怎么了。我顧不上這些,掉頭跑回家。家里已經被包圍了,籬笆旁站滿了人。一只大手摟住了我的嘴,是王阿姨。我拼命掙脫,那手仿若鐵鉗,死死扣住我的腦袋。屋里終于傳出響動,葛民揪著父親的頭發,得意洋洋地扔麻袋似的把他扔到了地上。后面跟著兩個人,分別抱著發電機、電話和蓄電池。

“解釋一下吧。”葛民說。

父親的嘴角滲出了血跡,卻依然溫和地說:“民子,你不要受了敵人蠱惑,我們要團結。背叛我們之人與我們同在人群中……”

還沒說完,就被葛民一腳踹翻在雪地里。父親吃了一嘴雪,爬起來抄著兩只手,嘴里咕嚕著什么。

“收起你那一套吧。你口口聲聲說要和我們站在一起,自己卻先享受起生活了。事兒就是壞在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的手里的。”

父親已經很久沒用過電了,依舊沒逃過這一劫。

這時有人上去勸了,都說薛老師不是那樣的人。但葛民臉上的得意更盛了,終于綻放出一朵笑容:“不是這樣的人?”

他揪住父親的頭發,在眾人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什么:“我們開會,為什么總會被敵人發現,嗯?”

“我們翻墻出去,為什么會被敵人發現?”他轉過身,面朝著人群,“他從不與我們同在,你們信他還是信我?”

勸說的聲音逐漸在減小,終于消失了。人群出離寂靜。

“還不是因為內奸。”葛民的聲音響雷似的突然響起,“那就是證據。整個大院只有他有電話。”

“別以為你干的事我不知道,實話告訴你,我早就開始偵察你了。”

我往前沖,想解釋電話早就打不通了,卻摔到地上,又被大手按住了。

“你說,到底是怎么背叛我們的?”葛民又踢了父親一腳,父親跌到雪坑里,不動了。一大朵妖冶的紅色在白色里盛開,然后漸漸擴張。人群凝固了一秒,隨后慢慢后退。葛民的臉也一下變白了。

我咬了一口,按住我的那雙大手終于吃痛地收了回去。我跌跌撞撞地沖上前,扶起了父親。他已經沒了意識,散發著腥甜的熱氣。血,滿地的血。我拼命捂住腦袋上的窟窿,卻不管用。血像噴泉一樣濺射到我身上。我凝望著人群,多么希望目光就是子彈。我在一張張麻木的臉中看到了鄒興順的臉。我感到仿佛有一股血液直沖到臉上。我尖著嗓子,使出了渾身力氣:“鄒興順,你這只白眼狼,你欠我爸的該還了吧?”鄒興順像被什么擊中一樣向后退了一步,緊接著眼淚流了出來。他沖過來,一把背起父親,接著是更多的人。

我朝葛民拼命撲打,他不格擋,木頭似的站著。我的拳腳仿佛落在鋼鐵上。我終于摔到地上。我拼命爬起來,繼續撲打。葛民捉住我的手說:“小遠,不生氣了,先救你爸爸。”

我扇了他一巴掌,向著遠去的人群跑,但人群仿佛越來越遠了。我希望父親不要死。我寧愿用我的一切來交換。此時我終于想通了,我永遠也不可能戰勝鄒其剛。我加速跑著,過去發生的事情從我眼前一閃而過。

【責任編輯 趙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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