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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 殺

2023-07-06 00:35:42種嘉睿
野草 2023年4期

種嘉睿

隨著樹葉與枝丫的依次彎曲,雨從高處落下。

無數腳掌,枯槁的、黝黑的、布滿裂紋的,抑或沾染鮮血的,此時正無一例外地踏在泥水里,環繞一大一小兩個坑穴而站。穴內蜷縮著兩具尸體,大的隱約可見幾根花白頭發,小的毛發尚未齊全。他們的腿被人為地折疊起來,貼在胸膛上;頭部及面部,洶涌的血已止住,露出嚴重凹陷。綿密的雨天松軟了山腰的土壤,堅硬的山石松動滾落,砸死了尋覓晚餐的爺孫兩個。

他們死去的地方離此不遠,就在前方的溪流旁。原本的涓涓細流,近日被雨水拉扯得緊促起來,懷抱倒更加寬廣,足以容下五個健壯的男人展臂并排而立。爺孫倆被發現時,幸運地沒有被水流沖進遙遠的大江之中,而是整齊地睡在近處的巖石上,臉頰干凈,神色寧靜。人們找遍附近,并未發現帶血跡的石塊,大雨連日未歇,死者身上卻是干燥的。一切只能歸功于神跡。

魁梧的女人披散著頭發,從密林中走來,很遠就能看到高昂的羽冠在風中擺動,她捧著盛有死者毛發及牙齒的陶罐,伴隨有規律的節拍,緩緩移動。女丑跟在母親身后,鼓著腮幫子弄響哨子,同時分散出部分注意力,牢牢盯住母親的步伐。她們正在做的,是巫對亡魂的指路工作,首先要先走上一條道,再在接下來的許多岔道間選出亡魂所屬氏族的道,引它渡過河,河對岸是白骨。

對于這項工作,女丑總是出錯。她經常打錯節拍,或是踩錯步子,幸好母親的身影足夠高大,遮蔽了遠處人們的視線。但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年們,好像更具備巫的潛質,他們總能穿透她母親繁雜瑣碎的衣飾,瞧見她腳底的慌亂。陶罐中嗚咽著一輕一重的兩個聲音,它們時而化為兩柄斧頭,啪啦啪啦地劈砍枝丫,時而變為嘶啞的呻吟者,發出手掌摩挲葉片般的響聲。女丑這次又是慌了神,腳下一滑,直接坐在地上。

女丑的母親這時回過頭來。她戴著繪有波浪花紋的面具,面具以眼睛為界限,涂作兩種顏色,眼瞼以下涂藍色,以上涂紅色,中間夾有一雙漆黑的讀不出情緒的眸子。女丑連忙掬起一捧泥水,涂抹在陶罐上,彌補方才的失誤。

周圍的人群似乎嬉笑起來,又似乎并沒有。葬禮是嚴肅的場合,除了嬰孩,誰敢大聲叫鬧。巫繼續走動,女丑顧不上清理身上沾染的淤泥,紅著手握緊骨哨,重新吹奏,雨水使她的頭發牢牢貼住脖頸。

將陶罐放在尸體旁邊,朝尸體所處的坑穴里,布上獸牙、蚌殼、魚骨、燧石后,巫撒下紅色的粉末,隨即人們開始填土。女丑并未圍觀這個過程,她抱膝蹲在沒人的角落,注視著雨點落在溪水中,融合、消失、流逝。

這令她想起母親佩戴的面具。那片戳了兩個孔的薄木板,其上扭動的線條,所謂的花紋,多么像蹚過溪水時激起的水花。而眼瞼上方的紅色,即是高高升起的太陽的光。女丑抬頭,看向灰黑的天空,天色已經很暗了,但是找不見月亮。下個月圓是她成年的日子,母親的面具即將覆蓋在她的臉上,她也要擁有那雙漆黑深沉的眼。

后腦勺被什么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女丑吃驚地扭過頭。原本處在人群中的幾個少年立刻得意地聚攏過來。青色的野果咕嚕嚕滾遠了,女丑趔趄一下,跌坐在地上。之前摔到的位置,叫囂著作痛。有人挖起泥水朝她臉上糊,專糊她臉上密密麻麻的雀子。后來他們覺得不過癮,扯住她的頭發,將她摁入泥里。

在人群簇擁著的小圈子里,巫唱完最后一段祭詞,靜默地立了一會,便褪下聳立的羽冠以及厚重的袍子,脫掉高鞋子,消失不見了。女丑在溪邊洗凈身體后,捧起母親放在樹下的巫的服飾,搖搖擺擺地往山上走,她們家住在云層里。

一座山意味著無數的樹木、果實、石料與水土,以及林中隱藏的許多動物,所以最初的人們多聚居在山上。而巫作為通達天地,連接鬼神之人,自然是住在山的頂端。女丑的母親名叫赤,赤長得很美,讓人一看,便想起秋日晚霞暈染過的淡橙紅色天空。可惜木頭面具將晚霞隔絕在內,徒留一雙漆黑的夜,且它的嘴部也未開出足夠大的孔洞,容許她發笑。

自女丑有記憶起,赤便是山上德高望重的巫,至于她是怎樣成為巫的,女丑并不知情,問過也沒能得到答案,但她堅信母親的靈驗。現在大雨落了數日,顯然又到了止雨的時候,否則植物難以正常生長,就連出門也不甚方便。

山頂的空間并不很大,只有一座洞穴與一小塊空曠平地。洞穴里放著可以移動的祭臺,止雨的活動將在這里舉行。女丑攥著樹枝在地上練習作畫,她畫的是有關太陽的圖騰,畫完后,又在旁添了一棵瘦骨嶙峋的樹。巫正在臺上翩躚,那是她新編的舞,只見她高抬手臂,向內彎曲成圓形,踏著碎步往前走,如同恭恭敬敬奉著紅日出來。待熟練后,巫在舞蹈的同時,還配上了頗具希望感的吟唱。

女丑忍不住分心去瞧,想象下個月以后的某天,自己穿成這樣站在臺上。她沒有赤那么高,裙子卻還是這一條。如此,她的高鞋跟便會纏進裙擺的褶皺里,將她狠狠地拽下臺去。或者是羽冠,她敢肯定在某些動作中,它具備著摔在地上的風險。可倘若時刻注意著頭頂羽冠的平衡,舞步的精確性又從何保證?她的心顫抖起來,垂下腦袋盯著地上畫好的枯木,抬手抹掉樹上分出的全部枝丫,只剩下一豎筆直的線條。

赤的唱念停止,她摘下面具,催促女丑去溪邊撿些紅色石頭過來,趁著雨停歇,天還亮。女丑背上筐,筐里裝著鈍背刀,她走得很快,刀和筐撞出沉悶的響聲。她要找的那種紅色石頭多是被磨制成粉末使用的,一般葬禮中,巫將它們灑在尸體上充當血液,以示對死者在另外的世界復活的期待。當然,它也可以用作染料,使裝飾品看上去更加鮮艷美觀。

赤看著女丑的背影,直到她遠去,才小心謹慎地從巖石的縫隙中摸出七粒圓形的白色石珠。這些石珠僅有指甲蓋那么大,其中兩粒,中央已露出圓而小的孔洞。赤去山坡上抓了捧潮濕的沙,糊在其余五粒石子的表面。她將石子們摁在地上,一手固定,一手握著削尖的木棒,在石子的中心轉動。穿到第三個孔時,她的手指就被扎了四下,木棒的倒刺鉆進肉里。自始至終,赤額間垂下的碎發,只是隨著她動作的頻率微微晃動,并沒有因為疼痛加快或減慢分毫。

天麻麻黑的時候,赤的木棒終于鉆通了最后一粒石子。她將石子捏在指尖,借著洞口傳來的微弱光線,順利從石子這邊,看到了石子背面的世界。赤還沒來得及彎起嘴角,眼角的余光率先掃過身邊空蕩的草席,她那瘦弱蔫巴的女兒,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那里。刀與筐碰撞的聲音竟遲遲未返回。

赤跑到外面,伸長脖子,沿著上山的小路張望。一片灰黑中,饒是身為巫的她,也僅能看到最近的幾步路,更遠的地方潛藏在樹木的陰影里,極不分明。

雨將灰塵洗去,樹葉的脈絡變得分明,葉片青翠欲滴。女丑要找的紅色的石頭在溪邊有許多,它們覆在淺淺的土下,需要仔細辨認,再用刀子刨出。女丑走到溪邊,低頭看見自己的臉頰清晰地映在水中,顴骨上密集的雀斑,同樣密集地出現在水里的那張臉上。她立刻站在了稍遠的地方。這樣一路走著,只撿到三四塊石頭,她不得不繼續向前,穿越早先砸死過人的地帶。

她生來就是巫的女兒,隨母親獨居在山頂之上。山里其他人則在山的陽面搭著石棚聚居。據說每位巫繼任后,都可以挑選一個適合的人作為她的助手。赤當初接過桑木杖時,女丑剛出生不久,若是托人撫養,一來一回相隔甚遠,她干脆指了幼女協助自己,好把她留在山頂專心撫養。六個春秋后,女丑開始隨母親舉行葬儀。每當指引亡魂過河時,女丑總會大哭不止,招來人們白眼。幾次過后,她終于學會了無聲流淚。

現在距她初學葬儀,又過去了七年。這位年輕女巫的心思穿行在回憶之中,她出著神,漫無目的地朝前走,直至一根藏在草叢中的樹枝在她腳下應聲折斷。灰色的小鳥從蘆葦叢中驚起,有力地扇動翅膀,繞著她低飛。

女丑湊近看時,還有一只鳥盤踞在窩上,它的身下隱約可見幾枚淡青色的卵。她揮揮手,將鳥趕走,小心地拾起其中一枚卵,舉到與眼睛齊平的高度打量。這卵生得極丑,粗糙的表面上,布滿了密密匝匝的黑點。在雄鳥尖銳的叫聲中,女丑把卵放回原處,繼續沿剛才前進的方向行走。

右前方是一塊平坦的大石頭。早幾天那對爺孫的尸體,就是進山打獵的男人在這里發現的。女丑的父親,當初極擅長打獵,只是在某次戰斗中遇到了熊,就拋下赤和女丑,渡過河,去到了死者的國度。女丑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可每每看到赤面具下那雙幽深的眼眸,她還是會沒來由地憎恨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

女丑將鈍背刀插進面前的泥土里。她知道,山里的人們,由衷地熱愛著她的母親。赤的確是一位有能力的,足以帶領大家走出困境的巫。然而女丑作為赤的女兒,長相不佳,舉止呆笨,可恥地蹭著自己母親的光輝,以下一任巫的身份,提前享受著人們的尊敬。這常常使她憂慮苦惱,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她都沒有任何辦法超越她的母親。人們對她為數不多的喜愛,必會在她笨拙無能的真面目暴露之后,迅速瓦解。

又挖出了一塊沾滿泥土的紅色石頭。女丑把石頭丟進筐里,呆愣愣地跪坐在草叢中,想象著未來人們嘲笑自己的言語,不由得捂住臉頰,掉下一滴淚來。女丑哭泣的時候,一旁的樹下,露出一個長頭發、綠衣服的女人。這個女人名叫獻,恰巧經過女丑的部落,女丑此刻的行為,讓她疑惑又擔憂。察覺到身后探究的目光,女丑迅速地回過頭,卻只來得及看到一條綠色的影子,轉瞬即逝,如同水一般,融入濕漉漉的樹林里。

每個出生在山里的孩子,在學習走路的當年,都要由他們的媽媽抱著,從半山腰的石棚出發,沿著陡峭的山路攀爬,最后登上巫居住的山頂。巫在讓這些孩子吃下一種特別腌制過的鹿肉(通常孩子沒法獨自食用這樣的肉,需要由他們的媽媽嚼爛,喂進嘴里)之后,會披上樹汁染成的綠色衣服,用一根坑坑洼洼的木棍在山洞前的地上涂涂畫畫,來傳授有關這個世界的全部知識。

女丑就是在那個時候,懂得了關于樹葉的事情。她知道了樹葉的顏色與天氣冷暖之間的奇妙聯系。天冷的時候,樹葉會變黃,待到黃得發褐的時候,就要離開樹枝,睡進土壤里。同樣,樹葉也能在天氣回暖的時候,重新從泥土中飛上枝頭,在溫和的風中蕩呀蕩,由嫩綠,轉為翠綠,最終是蒼綠。

獻正是穿著蒼綠色的衣服,站在離溪水不遠的一棵樹下,等待著女丑。她的眼睛和早春剛融化的湖水一樣寧靜,眼睛以下,覆著一層薄薄的紗,藏在紗下的嘴鼻若隱若現,透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她原本打算躲在樹上,不讓女丑找到自己。沒想到女丑在看到獻后,竟舍棄了裝滿石頭的筐子,用力跑著追了過來。獻不明白這個巫的小助手為什么對她緊追不舍,便打算停下來看看究竟。

女丑在離獻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她最初被吸引,是因為獻和赤的身形有幾分相似。待走近時,她才察覺到面前這個神秘美麗的女人,是和自己母親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赤作為位高權重的巫,見慣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她寧愿在雨季獨自進山,采集各種菌類,忙忙碌碌為腌制鹿肉做準備,也不愿意閑在山洞里,向自己的女兒表露出哪怕一點私人的情感。

而獻與女丑之間,雖然隔了層紗,女丑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獻在朝著她笑。這位神秘的水邊女子,不屬于女丑部落的異鄉人,擁有著白皙透亮的皮膚,烏黑濃密的長發,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令她散發出一層淺淡的光暈。

于是,年輕的女巫更加貼近到獻的身邊。獻也很自然地抬起手,將指尖放在女孩的眼瞼上,輕輕為她擦拭著此刻并不存在的眼淚。獻的手指觸及過的地方,女丑感受到一股暖流淌過。

女丑很快依靠在獻的懷中,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女人,擁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得她心中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欲望。女丑吮吸著獻的體溫,緊握獻的手,半仰著頭,將自己哭泣的原因,盡數傾倒出來。獻在驚訝之余,伸出手臂回應著女丑的擁抱,不時微微點頭,耐心聽著瘦弱的女孩講述她的故事。

獻來自一個遙遠的部落。成年當天,她告別家人,離開族群,從此獨身一人,漂流在江河湖海,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其他人類了。這次她來到女丑居住的山上,遇到大雨,便尋了處山洞休息著,打算等到雨停再離開。期間她為山石砸死的爺孫倆整理了遺體,也在巫舉行葬禮時,注意到了小小的女丑。獻在旅途寂寞時,總是依靠自言自語紓解郁悶,她知道再多言語,也不及一個普通的擁抱。

她們在溪邊逗留到天空變為深青色,女丑才慢慢地領著獻回到那塊平坦的大石頭邊。之前,為了追逐獻,她將裝著紅色石頭的筐子和鈍背刀,暫時擱置在這里。現在,她在獻的幫助下,再次將筐子背到身后,將刀子攥在手中。借著天邊微弱的余暉,女丑開始沿著小路回家。獻跟在她的身側,護送她爬上山坡。

月牙的尖端隱在云里,云向著東面游動。赤站在紅燦燦的火堆旁,不時晃動手腕,朝著身旁披著獸皮的青年比畫著什么。青年攥了根粗長的棍子,正在巫的指揮下,費力地掄圓胳膊,在火堆上方架起的鍋中攪動著。鍋里盛滿了灰綠色的湯藥,棍子的存在,讓湯藥的邊緣在鍋壁上,不停地抬起又落下。白色的霧氣高高飄起,將藥草苦澀的味道,傳到了還在攀山的女丑和獻的鼻子里。

獻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前進了,她拍拍女丑的肩膀,示意自己要離開了。女丑還未做出反應,獻已消失在夜晚的林中。她只好摸著黑繼續向上走,不時地將鈍背刀插進土里,來維持身體的平衡。離家僅剩最后幾步時,她聽到了赤說話的聲音。赤用她清脆響亮的嗓音,有條不紊地為青年解釋著藥草的功效,服用的方法,和其他注意事項。

女丑背著筐子,繞開赤和那個青年,徑直鉆進山洞里。適才赤一直在山洞外活動,洞內只點了一小團篝火。昏黃的火光,隨著女丑的到來,猛地搖曳了一下,墻上的陰影顫動,引得女丑注意到洞穴的盡頭,懸掛在祭臺上的那張怪臉。此臉生著兩條粗黑的眉毛,一雙溜圓的眼睛,咧著的大嘴里,豎著兩排鋒利的尖牙。女丑忍不住爬上祭臺,伸手摸了摸這張神態兇惡的面具,這是女丑剛剛能握住炭條時,赤把著她的手,和她一起畫的。

面具旁還掛著一套鮮紅色的衣裙,裙擺上裝飾著野豬的牙齒。除此之外,祭臺上擺放著一支火把、石頭磨成的圓盤,以及幾粒紅色的漿果。看到這些,女丑知道,赤定是要在明天,舉辦祈晴的儀式。因為祭臺上準備的這些道具,紅的、圓的,都是與太陽的特征相符的。巫要做的,就是用它們引誘太陽出來。

赤送走那位向巫求助的青年,回到山洞中,看到女兒站在祭臺上發呆。她招呼女丑下來,取走她背著的筐子,把它放在角落。女丑習慣性地詢問赤,自己應當在明天的儀式中做些什么。這回,赤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女丑為自己打下手,而是一反常態地,交給女丑一件需要她獨立完成的任務。

剛才拿走草藥的青年名叫宥,他的媽媽病了,咳嗽得厲害。赤為那個不幸的女人熬制了足夠喝上十天的湯藥。但湯藥對治病只能起到部分作用,最要緊的還是儀式。女丑需要扎出一個草人,給它穿上病人的衣服,然后由病人的兒子將草人抬進墓地焚毀。同時還要殺死一頭羊,讓羊代替病人死去,讓草人帶走羊的靈魂。最后,再從野外捉一只小蟲放到病人的床頭,將病人的靈魂帶回家。

女丑在心里將這些步驟默念了幾遍,這樣的替身儀式,她曾經見赤做過許多次,只要按照順序完成,就不會出什么錯誤。女丑躺在草席上,回想著今天對獻說過的話。獻離開得太快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她。女丑彎起膝蓋,蜷縮腳尖,不安地翻了個身,靜悄悄地睡著了。赤檢查過明天儀式要用的東西后,吹滅了篝火。恬淡的月光很快鋪滿山頂。

清晨的山巔,影影綽綽,薄薄的霧氣如同蟬翼,隨著風動翕張。赤穿上鮮紅的衣裙,戴上兇惡的面具,將祭臺上紅色的漿果,一只一只地放進盤里,她晃動手腕,盤里的漿果開始沿著盤子的邊緣轉動,形成一個靈動的紅圈。

按照昨夜赤的指示,女丑這時已經擦洗干凈身體,往山下去了。她來到半山腰,這里高低錯落地搭著石棚。女丑詢問了幾個出門打獵的男人,順利找到了宥家的石棚。宥坐在家門口,正整理著一疊穰草。穰草就是稻草的莖,巫術中使用的草人,通常是用穰草扎成的。

女丑蹲在宥的身邊,協助他將穰草分成了均勻的兩部分,一部分摶成球狀,插在一條長樹枝上;另一部分,沿樹枝纏繞出柱形的身軀。之后,女丑找來四根短樹枝,塞入穰草做成的身軀里,作為四肢;宥則捧來他媽媽的舊衣,給草人套上。這樣,一個能夠代替活人前往死者國度的替身就做成了。

忽然,他們背后霧騰騰的、傾斜的小道上,響起一聲吆喝。女丑覺察到自己的身體在一瞬間緊繃,她睜大眼睛,瞧到幾個健壯的少年,嬉笑地抬著一頭正在哀吟的活羊,從宥的身后走來。女丑捏住裙子,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宥。抬羊的少年們不是別人,正是每次儀式時,藏在人群中譏嘲她的那些家伙。

宥告訴女丑,他用媽媽以前縫制的獸皮衣服和家里的獸骨裝飾品,從鄰居那里交換到了羊。這些少年是鄰居家的孩子,他們會跟隨在女丑身后,把羊運送到墓地里去。女丑聽后不再說話,她狀似從容地挺直脊梁,越過那只嘶叫的小羊,往山下走去。自始至終,她沒有看清少年們臉上的表情。

因為雨的緣故,溪拓寬了不少,現在要穿越水流到對岸的墓地。女丑將衣裙的下擺挽起,準備像平常那樣蹚過去。幾個人跟在她的身后,等她先過河。女丑脫下鞋,赤腳踩在水底的石頭上。這些石頭表面附著綿密的苔衣,色澤翠綠,莖細如絲。她繃緊腳背,使五個腳趾盡最大可能地抓在石頭上。可惜,在水流最急的地方,女丑的腳踩在了青苔上,失去平衡,坐進水中。

宥急忙撈住女丑的臂彎,扶她站起來,走過剩下的路程。女丑的裙子因為泡了水,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剛剛發育的身體。女丑的心怦怦直跳,兩頰燙得像是剛在火上烤過,她焦急地豎起耳朵一聽,果不其然,身后的那幾個少年,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她現在的模樣。

女丑的手指滑過額頭,把垂下的碎發,整理到耳朵背后。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最前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塊沒有安葬過同伴的空地。宥把草人放在地上,草人仰面睡進人群圍起的小空間中,直勾勾地望著被大樹纏繞的天空。宥毫不猶豫地接過燧石,點燃了草人的雙腳。躥起的火苗刺亮了女丑的眼睛,她注視著這個可憐的綠色小人以極快的速度化為灰燼。

在嗆鼻的煙霧中,宥抓過尖刀,刺透了羊的喉嚨,鮮血彌散,扎眼的紅在舔舐泥土時變成了沉默的黑。女丑捧起黑色的土壤,輕輕覆在燒死草人的地方。來幫忙的幾個少年,在后面低聲談笑,商討著羊肉的分配。女丑扭頭看去,他們立即停住了嘴巴,待她回過頭時,這些人又碎碎地說起話來。

草叢有蟲鳴螽躍,或嘰喳,或啁啾,嗡嗡喋喋地盤繞著,自下而上升騰著,在空中凝成顆粒,懸浮于日光之間。女丑彎著腰,一層一層地撥開野草,檢查著植物的莖葉與每一塊泥土。她需要尋找一種能夠召回靈魂的特殊蟲子,這種蟲子通體翠綠,形似普通樹葉,行走進食間,不會發出半點響聲。

在偌大的森林內,想要找出這樣的蟲子,僅能依靠運氣。從前赤進行這類儀式時,女丑見她朝草叢中摸索幾下,便能輕松拈起一片蟲子。可具體是怎樣的操作方法,早上出門前,女丑沒有問,赤也沒有說。

女丑認為自己具備相應的能力找到這只蟲子。她在碧綠的波濤中慢慢摸索,期間撿起了無數片葉子,排除了若干條蟲子。直到抬起頭時眼前開始發黑,低下頭時地面開始旋轉,那只翠綠沉默的蟲,也沒現出一點影蹤。天氣漸漸轉晴,宥和少年們站進一片陰涼下等待。宥曾起過上前幫助女丑的念頭,可就在他朝著女丑跨出第一步的時候,幾個少年一齊伸出手臂,攔下了他。

再次誤撿到綠葉后,女丑對赤產生了一絲懷疑。她隱隱覺得,自己的母親,也從未找到過這種蟲子,興許她就是隨意撿起一片樹葉,對眾人說,這是你們需要的蟲子。周圍的人并不能看清她手里的東西,便會跟著起哄,依靠想象填充出那片樹葉有關蟲子的細節,以此愈合身體的病痛。

女丑想到這里,捏起一片葉子,看向站在遠處樹蔭下的幾人。本以為會立刻收到反饋,但實際上,包括宥在內,所有人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或許可以通過咳嗽吸引他們注意,女丑張了張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用眼角的余光都能瞧清這片葉子的脈絡,這樣的蟲子,怎么能經得起人們的正視與考驗?

沒多久,幾個少年看膩了女丑在草叢中翻找的動作,他們大聲怪叫著,渡過河離開了。宥也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他以照顧媽媽吃藥為由,告別了女丑。寂靜的墓地里,終于只剩下女丑。她被河水弄濕的衣服,在烈日下曬干,但很快,又被她自己的汗液浸濕了。

又過了一陣,一片影子忽地擋住陽光,覆在女丑身上。女丑以為是宥去而復返,疑惑地抬起頭。沒想到來的人是獻。獻還是穿著她的綠衣裙,臉上覆著面紗,她蹲在女丑的面前,這使她漂亮的綠裙子,沾上了些許草屑。獻顧不得這些,她的表情不再和煦,她的眉眼間跳動著怒火,她實在看不下去女丑費力地尋找一條根本不生活在草地里的蟲子。

女丑慌亂地抓住獻的手腕,想要扶她站起來,卻被獻掙脫了。獻沉靜地蹲在女丑面前,伸出自己的手臂,將白玉般光潔細膩的掌心,展示給女丑看。女丑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在陽光的照射下,獻的掌心停著一只翠綠到近乎透明的小蟲,它伴隨著女丑的呼吸聲,不斷地顫動觸須。女丑如釋負重地笑了起來,她用指尖碰了碰蟲子堅硬的背甲,從獻的手中,接過這個奇怪的蟲子。

根據部落中最早的巫觀測到的規律,每天,太陽在抵達正西方時,將會變成一個橙紅色的實心圓。女丑第一次跟隨赤完成巫術后,回到山頂,就看到了這樣鮮明的圓形,掛在暗淡的天際。這種景象在年幼的女丑心中,無疑是吊詭的。她既不明白太陽從何而來,也無法確定自己的雙腳踩在地上。

此后每至傍晚,女丑總要停止手中的事情,坐在懸崖邊,目送那實心圓沉入地平線下。看到周圍隆起的群山逐漸被夜色吞噬,她的精神就會變得興奮又恐慌,好似站在極高的地方,朝下觀望。

兩日前,她找到了能夠承載靈魂的小蟲,治療了宥媽媽的病痛。但自那天起,赤變得有些沉默,就連有關巫術方面的事情,也不再向她下達指令。又到黃昏,女丑坐在懸崖邊凸起的巖石上,準備觀看日落。赤走過來,站在她身后,拿出一支鳥骨磨制的哨子,朝著下方族人聚居的地方吹奏。

骨哨的聲音尖銳急促,很快鉆進了打獵歸來的人們的耳中。這是召集的信號。每當有急事時,巫就會吹響骨哨,把大家聚集到山腳。等嘹亮震耳的哨聲停止,女丑驚訝地看著赤,她從沒見過有什么樣的緊急事,需要在這個時間召集族人。這是否與赤兩天以來極為反常的沉默有關?

帶著疑惑,女丑隨赤走進山洞。山洞的石壁上用草繩掛著巫平時使用的衣服和面具,在助手的幫助下,赤迅速地戴上面具和羽冠,光著腳,鉆入寬大、素凈的袍子里。女丑幫母親整理好衣袍,抱起沉甸甸的高底鞋,追趕著巫的背影跑下山坡。

山腳處已聚集起二三十個年輕力壯的男人。他們的女人留在家里,搶在天黑透之前,準備過夜的火把與晚飯。臨近山腳,女丑放下懷里的高底鞋,扶著赤穿上,赤頓時變得高大不可侵犯,女丑走在赤的身后,小小的身形幾乎被赤的影子完全掩蓋。

赤快步走到所有人面前,她的腳步大開大合,行走時帽子上插著的羽毛隨風搖動,整個人像一只強壯的大鳥。連那些平時能獨自搏殺野豬的男人,在看到赤后,也都噤了聲,乖乖地等待著赤的命令。赤壓著嗓子,告訴在場的人,這幾日她發現山上有很多植物枯萎,這并不符合季節的規律,她想知道,有誰這些天在山上見到過異常的人或事。

女丑站在赤的身后,觀察著人們臉上的表情。站在最前面的幾個男人猶豫般地相互對視著,最終他們推出一位代表出來說話。一陣喧嘩中,手臂上有著大片紅褐色傷疤的男人站了出來。他說,近些天他在森林里活動時,見過一個行蹤詭秘的綠衣女人,這女人移動速度極快,能在眨眼間從面前消失。他親眼看到過她站在樹下,樹上的葉子隨即由綠轉黃,紛紛揚揚地落了滿地。

聽到這樣的說辭,在場的大多數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部落中流傳已久的故事。很久以前,黃帝與蚩尤發生過一場大戰。那場斗爭中,身穿青衣的天女魃,獨自走在霧密云濃的曠野中,她每走過一個地方,身體便迸射出光與熱,驅散周圍的迷霧。然而她的力量過分強大,所到之處,植物無不枯萎。人們飽受其害,時常對她施以驅逐和詛咒。

身穿綠裙,行蹤不定。女丑反復咀嚼著這些信息,難以置信的感覺充斥在她的心里。這兩次她和獻見面時,從未看到周圍的植物枯萎。這幾個男人為什么含血噴人,將制造旱災的罪名強加在獻的身上?這樣做對他們有什么好處?女丑又驚又怒,她往前邁出一步,想要告訴赤實情。

下一刻,她被族人們近乎扭曲的目光釘在了原地。面前這些身強體壯的男人們,聽說山中出現旱魃,眼神中無不透著震驚、不安、惶恐,以及對旱魃濃郁的憎惡。沒有人對綠衣女是旱魃這件事產生懷疑。赤高舉起手,示意人們安靜,緊接著,她高聲宣布,綠衣女人就是帶來災禍的旱魃,千百年來,從未有部落真正見到過旱魃,如今旱魃現世,若能將它殺死,或有希望徹底根除旱災。

赤的結論引發了男人們極大的熱情,他們高聲歡呼著,興奮地商討出許多捉拿旱魃的辦法。女丑嘗試著開了幾次口,但沒有人聽她說話。她呆呆地愣在原地,人們叫嚷了些什么,她一點也沒有聽進去。等到她回過神時,那團烏泱泱的人,已經走光了。赤輕拍女丑的肩膀,把自己的厚底鞋脫下來,放在她的手中。

月圓的日子越來越近,五天后,女丑將在族人的祝福聲里,成為部落成年女性中的一員。按照山上的習俗,每個孩子在成年之前,須找到族里最擅長文身的人,請求對方在自己的背上刺下漂亮的花紋。因為文身能讓幼童的心靈和肉體得到進化,變得更加成熟,更加悍勇無畏。

在赤的建議下,女丑決定拜訪上一任巫的得力助手,一位隱居已久的婆婆。這位老人在結束巫的工作后,不愿與其他人擠在山腰,便在山腳下挖了坑,作為睡覺的地方。婆婆經常更換居住的坑位,女丑繞著山腳走了半圈,忽然聽到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從河邊響起。

河邊的石頭上鋪著一件泥土色的衣服,銀白頭發的矮小婦人,揮舞著圓木棍,均勻地敲打著這片布料。得知女丑的來意后,婆婆顯得有些訝異,她每日在山中悠閑度日,不與其他人為伍,對女丑的印象還停留在她剛出生的時候。沒想到轉眼間,這個孩子就要成年。

老人頗為感慨地領著女丑來到她棲身的坑邊,坑上掩蓋著一層草。婆婆讓女孩把草跺進坑里,自己則背過身,扶著坑的邊緣,踩著坑壁上凹陷的位置,慢慢挪進坑底。坑底重重疊疊都是草,枯黃的,翠綠的,緊密地交纏在一起,她平時就在這些草上睡眠。在坑的角落,放著一只烏黑的大木箱。婆婆掀開木箱,翻出幾個陶瓶、一卷針和一塊淡黃色的獸皮。

她們拿著文身用的工具,在林中尋覓,最后找到一片被太陽曬得明晃晃的草地。少女解下衣裙,將柔嫩纖細的軀體,伏在攤開的獸皮上。老人蹲在側面,用硝石反復摩擦女丑的背部,等她白皙的脊背泛紅之后,再涂抹些清香中沁著苦味的松樹汁,小候片刻,就可以刺花紋了。

在部落中,虎紋豹斑,蛇蟲花鳥,都是常用的紋飾。通常,巫會選擇在身上留下一只展翅飛翔的鳥。鳥羽艷麗,可彰顯身份,且鳥類翱翔天際,最能傳達蒼天的旨意。婆婆本打算給女丑文一個和赤相似的紅鳥,但被拒絕了。比起閃耀奪目的紅鳥,女丑更希望成為一只不怎么發出啼叫聲的沉悶的黑鳥。女丑輕蹙眉頭,握著婆婆的手,懇求這位白發婆娑的老人,在自己的背上,留下一只黑鳥。

婆婆欲言又止地望向女丑,在女丑身上,她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上一位巫在任時,山上曾多次遇到旱災。當時巫為求雨殫精竭慮,卻因身體虛弱、力量衰竭,降不下雨,連累族人性命。為保護族人,她獨自在烈日下跪了十天十夜,最終,以自己的犧牲,換來了雨水豐潤。

數十年來,婆婆再也沒有去過山頂。她慨嘆著撫摸女丑的手心,告知眼前瘦小的孩子,她選擇的圖案寓意不好,未來也許要吃許多苦。女丑對此并不在乎,她俯身趴回地上,閉起眼睛,兩只手緊緊攥住獸皮的邊緣。

鋒利的針扎入女丑的皮膚,將顏料送進她的體內。她感覺身體好像輕度燃燒,這樣痛苦的體驗令她歡欣,她不由得渴盼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下去。婆婆用羽毛輕柔地擦拭女丑背上的血跡。時間仿佛靜止了,此時此刻,這座山,山周圍的山,山頭上的太陽,都與她沒有半點關系。

自集會之后,獻仿佛憑空消失一般,再也沒有露出任何蹤跡。

赤以女丑需要準備成年禮和繼任儀式為由,不允許她再下山。女丑待在山頂,每天用存在石缸里的水擦拭身體,吞食酸澀的野果。到了晚上,她在身上覆蓋一片薄薄的長石板,以防自己夜里翻身。這是巫在參與重大儀式前必須要做的。

這樣的狀態下,女丑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不清。她只知道某天中午,赤抱著繪有魚紋的黃色陶罐,走到她的面前。罐子內清澈的溪水,隨著赤的步伐,左右蕩漾,舔舐著粗陶的內壁,片刻后歸于平靜。女丑知道,赤捧著清水站在她的身前,意味著舉行成年禮的日子終于來臨。

赤站在較高的石頭上,傾斜陶罐,讓水流細細直直地從女丑頭頂淋下。女丑閉上眼睛,感受著冰涼的溪水,劃過肩背、乳房、臀部,落在地上,暈染出片片灰色的圓圈。隨后,少女赤裸著站在懸崖邊的巖石上,陽光暖融融地附著在她的體表,面對縱橫交錯的群山,女丑有一種打開喉嚨的沖動,她很想對著空蕩的山谷大聲喊叫,用聲音去填補某種說不出的空缺。但是赤還在山頂,女丑抿抿嘴,打消了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赤坐在一旁的巖石上,慢悠悠地搓起草繩,她試圖回憶自己成年那天的心情,卻發現頭腦空茫,找不到任何當初的痕跡。赤無助地伸出手,招呼女丑來到她的身邊,她將手指埋進少女的秀發里,把烏黑的發絲分作十股,每一股都由草繩束縛住,然后垂下肩頭。

整理好頭發,赤領著女丑走進山洞。山洞里吊著一條陌生的獸皮裙子,這條裙子專為展示后背的文身而設計,它的背部幾乎是裸露的。巫撫摸著自己助手瘦骨嶙峋的脊背,仔細欣賞著精致而近乎完美的文身。

等到太陽高掛天穹,山頂才開始陸續來人。赤請身體最強壯的男人們,幫忙將洞里的祭臺搬到了外面。說是祭臺,其實只是數根木頭支起的方塊,平時面向人的三個方向掛著動物皮毛,其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污漬。婦女們在祭臺的周圍架起篝火,將大塊的肉吊在火的頂端。

女丑躲在黃褐色的鹿皮外袍里,踩著堆起來的石塊,走到祭臺中央。人們的目光幾乎同時聚集到這個并不出彩的少女身上,這是從未有過的。覺察到人們好奇、探究,甚至審視的眼神,女丑不自覺地低下頭。那些芒刺般的視線,頓時化作白花花的刀子,爭先恐后地沒入她的血肉。

宥高舉手臂,呼喚女丑的名字,他從人群中擠出來,將一道金色的花藤,纏繞在少女的脖頸上,這是宥媽媽贈給女丑的禮物。看到肩頭的花朵在陽光下閃爍,女丑心中的陰霾淡去些許,她既已被人喜歡,便再沒什么好怕的了。這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成年禮,絕對不能搞糟。女丑慢慢地抬起頭,與臺下的所有人對視,把他們的神情都收進眼中(不過她搜尋半天,沒看到與自己不和的幾位少年)。

人群最后方的樹上,坐著一個綠衣女子,竟是消失了多日的獻,部落一心想要抓捕的旱魃。此時陽光暴烈,獻裹著密不透風的袍子,兩只烏黑的眼睛半瞇著,頗為疲憊地瞧著女丑所在的方向。女丑瞬間發現了獻。然而獻的目光低垂著,女丑愣了好半天,也無法確定獻究竟看的是祭臺,還是自己。

赤來到女丑身前,用高大的身形遮擋住她的視線,開始以巫的身份宣讀一些適用于成年禮的念詞,譬如感激天地賜予女丑寶貴的身軀與意識、大自然對女丑悉心地磨礪與養育。讀罷念詞,這位大巫輕輕偏頭,從衣兜中摸索出一條鮮紅色的石珠手鏈,捧起女丑的右手,套了進去。女丑晃動自己的手腕,她能看出這是赤親自打磨的手鏈,因為每一顆石子都光滑圓潤,上面的紅色粉末涂抹得細致均勻,簡直堪稱完美無缺。

祭臺旁炙烤的肉熟了,香味濃重。一時間人頭攢動,你來我往,赤走下祭臺,消失在人流之中。女丑急忙將目光移回獻所在的樹梢,卻發現綠衣裙的女人,已不在那里,徒留樹枝微顫。祭臺背后幾步遠就是懸崖,懸崖下是空蕩的山谷,猿猴的叫聲不時響起,回聲兜兜轉轉,很久才消失。

人們在祭臺下大快朵頤,女丑站在臺上,揚起手臂,踏著碎步,轉出幾個圓圈,旋轉之余,順勢褪掉淡黃色的外袍,露出背上的文身。她的文身以代表太陽的紅色大圈為基礎,圈里懸停著一只烏黑的鳥,大張翅膀,鳥羽上夾雜的紅色斑點,像一朵朵細小的流動的火苗。

巫的繼任儀式通常在夜晚舉行。日落后,火焰變得明亮醒目,能夠極好地將他們所在的山頂與四周漆黑的山脈區分,從而引起神的注視。更替巫這樣的大事,族里須向神稟報,并征得神的同意。知曉神意最簡單的方法是傾聽鳥鳴,在儀式進行的三天前,巫要找到一種身體瘦小、神情哀傷的鳥。此鳥的叫聲一貫悲戚,若它在儀式中發出歡快的啼鳴,便可確定神是認同這場儀式的。

如此傳遞神意的鳥,部落里稱作卜鳥。卜鳥最愛在大雨來臨前,發出清脆婉轉的叫聲,這是巫之間口口相傳的秘密。幸而每任巫都學習過觀測云層和星象的方法,什么時候多干旱,什么時候多降水,大抵可以預測準確,歷年的重大儀式上從未出過什么差池。

山中近來鬧旱魃,植物大面積枯萎,且已有大半個月沒再降雨。赤在荊棘叢里捕到這只鳥后,苦惱了半日,最終決定用木頭籠子將鳥關起來,放在溪水中凸起的大石頭上,待到繼任禮快要開始時,再讓宥下山,偷偷把籠子取回來。

參加儀式的每個人手中都握著一支火把,女丑被簇擁在祭臺中央,數不清的面孔包圍著她。橙紅色的火光跳動,映得人臉忽明忽暗。赤身披紅褐色的袍子,微笑著擋在女丑身前,不斷向附近的族人吩咐各項事宜。

擅長演奏的人,或者把獸皮鼓安置在女丑居住的山洞里,用手指敲擊鼓面不同的位置,發出咚噠咚噠的聲音;或者站在高聳的巖石上,吹奏排簫和塤,嗚嗚咽咽地悲泣著。宥抱著木頭籠子,喘著粗氣來到山頂,在交雜錯落的樂聲中,人們自動為他讓出一條路。宥小跑到赤的跟前,將籠子交進她的手中。

女丑站在祭臺上,聞著火把燃燒時散逸的煙味,在歪歪扭扭的人群中搜尋著獻的身影,但沒有什么發現。倒是看見素來與她不對付的那些少年,正光著膀子在樹下推搡嬉戲,火光照得他們的汗水亮晶晶的,女丑忍不住多瞧了一會,這些少年背對著她的時候,似乎就沒有那樣討厭了。宥今天穿得灰撲撲的,端著鳥籠走到女丑跟前時,女丑才發現他。

赤舉起籠子,朝周圍的人展示卜鳥,同時大聲問詢,女丑是否可以繼承巫。為聽清鳥的叫聲,山頂很快安靜下來。不料這鳥跳了幾下,未能發出任何聲音。赤把籠子交給女丑,讓她同卜鳥講話。女丑接過籠子,看著卜鳥的眼睛,認真對它說,在成為巫之后,自己將致力于恢復山上的生態,令此地大雨連綿。卜鳥神情悲傷地望著女丑,最終歡快地鳴叫起來。

鳥鳴響起的瞬間,人群中爆發出激烈的掌聲。敲鼓的人更加用力地拍打鼓面,塤和排簫也不甘示弱,原本嗚咽的聲音變得高昂急促。女丑跪在祭臺上,赤拿出一只青色的玉琮,觸碰她的額頭。玉琮內圓外方,呈筒狀,常在巫術中作為通天地、敬鬼神的法器,用在繼任儀式上,象征著巫與巫之間知識與力量的傳遞。赤用玉琮觸碰過女丑的額頭后,就把這塊沉重的玉器放進了女丑手中。

女丑轉動身體,對著身后黝黑空蕩的山谷跪了下來,將額頭貼在祭臺上行禮。禮畢后,她恭敬地舉起玉琮,通過玉琮筒狀的空洞,去看天空。身后族人們的歡呼聲與晃動的火光,在女丑握住玉琮后,都漸漸遠去了。女丑必須獨自面對幽深的山谷、廣袤的天地,學習怎樣做一個巫。

這之后,赤將象征巫身份的桑木杖傳給女丑。按照規矩,巫要用桑木杖在人群中指定自己的助手。女丑把木棍橫在胸前,猶豫不決地望著臺下的人們。她本打算隨意挑選一人,好便好,壞便壞,不做他求。許是桑木杖具備特殊的力量,再面對人群時,她竟能透過人們的眼睛,讀懂他們心中所想——沒有一個人愿意做女丑的助手。女丑舉杖不定,她沒法勉強任何一個人為自己做些什么。

宥在這時仰起頭,握住了桑木杖的另一端。這意味著宥愿意成為巫的左膀右臂,與她同甘共苦。赤見狀,立即宣布宥成為新巫的助手。還不待女丑反應過來,赤已將黃褐色的袍子披在宥的肩上。女丑緊握桑木杖,警惕又探究地盯著宥的眼睛,卻沒能從中看到想要的答案。很快,新的助手牽著新的巫的手,跳下祭臺,融入人群中。繼任儀式到此就結束了。族人們撤掉祭臺,在山頂中央生起巨大的火堆,一直跳舞到精疲力盡。

女丑是熱醒的,她坐起來,整理被汗液打濕的頭發。山洞中用來照明的火堆快要燃盡了,薄弱的火苗簌簌抖著,隨時都會熄滅。女丑走出山洞,看到月亮隱在西方的樹梢之后,由此判斷出現在的時間。她返回洞內,往火堆中添了幾根樹枝,將火焰撥弄得明亮起來。

這下,無論是祭臺還是墻上的一整排面具,都變得清晰且分明。女丑睡在靠近洞口的草席上,再往里一些,擺著一張空草席,那是給宥準備的位置,宥卻沒有睡過。繼任儀式當晚,宥的母親病情復發,狀況急轉直下。宥在第二天便下了山,此時仍然住在家里,悉心照料他的母親。

草席旁立著早先收集石頭用過的筐子,如今筐里沒有石塊,原本斜插著的鈍背刀,被女丑連同其他雜物,一起塞進祭臺的底下。倘若這時捧起筐子,只能瞧見一團干艾,一把麥子,由羊的一片肩胛骨壓著,沉在筐的底部。這些都是巫占卜用的道具。山里已有一段時間未能降雨,男人們不得不去更遠的地方打獵、采摘野果。他們的女人放心不下,總是來往于家和山頂之間,詢問女丑有關出行的事宜。為了方便她們,巫每天早晨都會背起筐,去人群中做占卜。

女丑徘徊在族人聚居的地帶,遇到巫的人,若想求卜,只需告知自己的姓氏及住址,以及卜問的事。女丑便會放下筐子,點燃干艾,把燃燒的艾團放在羊骨中央。等艾團燒到骨頭后,再摘下麥粒放在燃燒的部位,很快,這些麥粒便高高躍起,骨頭上亦現出絲絲裂紋。這意味著神已對問卜的事做出判斷,女丑可以根據裂紋的走向,告訴問卜者事情的答案。

來占卜的大多是山上常見的熟人。偏偏昨日占卜時,來了一個女丑認不出模樣的古怪男人。怪人的臉上覆蓋著干硬的黃褐色泥巴,瞪著眼睛,半張著嘴,手里攥著一根比普通人要高的竿子,見到女丑后,他將這根桿子橫過來,擋在了女丑身前。女丑后退一步,她曾經見過這種桿子。

在女丑剛能記事的時候,山里就鬧過一次旱災。那時女丑年紀很小,只記得幾個赤裸著上身的男人,用泥水糊住臉,拿著竹竿子驅趕一個長頭發的女人。女人被驅趕進山腳下的洞穴中,發出凄厲的慘叫聲。然后那幾個提著竹竿子的男人若無其事地從洞里走出來。赤在這個時候抱起女丑離開了。女丑趴在赤的肩膀上,看到那些竹竿的頂端,星星點點滿是破碎的紅色。

順著男人握竹竿的手,女丑的目光往上看去。男人的肩膀以及手臂處,有一大片紅褐色的傷疤,像是被野獸撕咬留下的。再往上,泥巴的存在,讓她沒有辦法看清來者的五官及表情。只見對方伸出不拿竹竿的另一只手,指了指女丑剛才占卜時用過的麥粒。他的嘴巴被周圍干硬的泥土固定住了,沒法大幅度地開合,講話也變得模模糊糊。但女丑還是聽懂了他的來意。這個男人受赤所托,來討要女丑占卜時用過的麥粒,以制作一種特殊的粉末。這種粉末融進水中,潑灑到旱魃身上,就能限制它的行動。

女丑認出了這就是誣陷獻的那個人,自然不會將麥粒交給對方。她告訴男人,自己還有兩次占卜沒有做完,等她在山中閑逛兩圈,將麥粒用完,再一并交予他。女丑和男人約定正午仍然在這里見面,男人便放下竿子,靠在樹上等待。剛一離開對方的視線,女丑就加緊腳步,逃回了山頂。

沒想到,赤在失去巫的身份之后,依舊執著地想要抓捕旱魃。女丑盯著火堆的底部,決心現在立即下山,請赤停止對獻的傷害。這個想法令她有些坐立難安,從小到大,她沒有違背過母親的意愿。女丑和赤在山頂生活了十四年,跟獻相識,是第一件處于赤掌控之外的事情。

有風吹進山洞,火勢更旺了。女丑覺得悶熱難忍,她舉著火把,去山洞外取來水桶,將山頂僅剩的小半桶水,均勻地傾倒在火堆上。大量的煙猛地散逸出來。女丑跑了出去。這時候天已經快要亮了,樹木的輪廓依稀可見。

寂靜的山中,黑色的樹從地底向上刺透泥土,密密層層地挺立著。女丑穿行在這些高聳的木頭之間,頭頂不時傳來凄厲的鳥鳴。天空現在是深青色的,女丑來時沒拿火把,走得有些跌跌撞撞。

赤在離開山頂后,去山腳下挖了坑,同先前文身的婆婆住在一起。也許是赤作為巫的責任感尚在,也許是赤想要替女丑的將來鋪路,她仍滿懷著激情,召集山里的年輕人,繼續對獻的抓捕。

女丑摸黑走在尋找赤的路上。幽深的森林令她感到恐怖,她不斷仰頭看樹枝的縫隙中露出的狹小天空,祈求著白天快些來臨。同時反復回望身后的路,擔心野獸尾隨自己。當然,野獸出現的可能性十分小。這些天,山里干旱到快要饑荒的程度了。女丑害怕時,腦中會不停地想起獻,想起獻的身姿與微笑,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獻是一定不會膽怯的。

一片干枯的草叢攔住了女丑的路,她不得不挪出部分注意力,用手撥開及腰的草叢。這樣,她便忽視腳下,致使一個長條狀的物體絆倒了自己。女丑跌坐在地上后,立刻豎起耳朵,所幸沒聽到任何聲音。她朝剛才有異物的地方摸去,發現那竟是一條裹在裙子里的人腿。

難道有人遭遇了野獸襲擊?女丑警惕地環顧四周,并未發現異常。昏黑的視野中,女丑蹲在倒地者的旁邊,勉強看到一團茂密的頭發和一片寬大的布料。同時,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鉆進女丑鼻中,她伸出手,想要探探對方的鼻息,竟摸到一塊精細的面紗。

這個受了傷,呼吸微弱的女人是獻!女丑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過,她沒有太多時間傷心驚疑。女丑觸碰獻的身體,摸索著找尋她的傷口,最終在腹部感受到了大片濕潤,她顫抖著手,撩開獻的裙子,發現傷口是圓形的一小塊,正往外滲著血,這是被弓箭射中過的痕跡。

獻的血流得實在不少。只是觀察傷口的工夫,鮮血已沾滿了她的手掌。若不及時處理,恐怕會有生命危險。女丑撕破自己的衣服,簡單為獻包扎了傷口。山頂存著一些赤收集的草藥,不知有沒有治療這類傷口的。她將獻抱在懷中,氣喘吁吁地向上走。獻的身體單薄,沒什么肉,幾乎就是一把骨頭,但對此時的女丑來說,還是太過沉重。每走幾步,她就得用樹干作支撐歇一會兒。

天不知什么時候完全亮了。周圍漆黑高大的樹木不再猙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女丑和獻的身上。女丑盯著獻沾了血的綠裙子和蒼白的臉,腳下不停地走著。她的手臂又酸又疼,雙腿也哆嗦著打起戰來,山頂卻還離得很遠。女丑的淚水撲簌滑落,咸澀的鼻涕黏在嘴皮上,她暫時放下獻,用袖子抹擦臉頰。

又走了一段,突然,轟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女丑早已累得做不出其他表情了,她呆滯地看著族人們高舉火把,包圍了自己。赤領著那幾個臉糊泥巴的男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這些抓捕旱魃的人們,手中都拿著一把刀,他們用刀背敲擊著樹干,朝著女丑和獻發出挑釁般的笑聲。女丑抱著獻,看向赤。赤正不解地盯著女丑,仿佛不認識這個女兒。不過,赤只是沉默了片刻,就開了口,她命令身后拿著竹竿的男人們,將旱魃奪過來,捆在竿上,送去山頂。

女丑被人群推搡著落到隊伍最后,無論她怎樣呼喊,都沒有人理她。女丑的手上臉上沾滿了獻的鮮血,她拼命追趕抬著獻的那些男人,卻被其他族人狠狠推開,跌倒在地,手心磕在一塊尖利的石頭上。

人們合力把祭臺搬到山洞外面,放在靠近懸崖和山谷的地方。宥這時才從家里趕來,他擔心地看了眼女丑,并讓其他無關的人,不要聚在山頂。人們就后退了一些,站在山頂向下的緩坡上,他們盼望著聽到赤對旱魃的發落。宥走過去,想要替女丑處理手心的傷口,女丑躲開他,走進山洞里。

獻躺在女丑睡覺的草席上,赤坐在她的身邊,挑揀出一些奇形怪狀的草藥,放在石罐中搗爛,敷在獻的傷處。部落對旱災制造者的懲處通常是燒死,赤要保證獻不會因為受傷之類的原因提前死掉。赤的上一任女巫,求雨不成,被綁在山頂暴曬了整整十天,但是無法確定她究竟是餓死、渴死還是曬死的,所以那時的旱災并沒有止住。赤后來讓族中女子假扮成旱魃的模樣,由面糊泥巴的男人們驅逐打死,才終于求來了雨水。

現在獻還昏迷著,赤打算讓她休養一天,明天早晨,再將她燒死。赤向宥安排了獻祭儀式需要準備的東西,宥匆忙去做了。赤這時才抓過女丑的手,打算為她處理傷口。女丑皺眉,抽出了自己的手。

赤壓低聲音,不高興地對女丑說,她已向族人解釋了。女丑今早發現受傷的獻,抱著她,是想將她活著帶回山頂,以便燒死,女丑沒有犯錯,而是立了功。族人們都很信赤的話,對女丑的誤解也就消去了。等明天把獻燒死,你就可以坐穩巫的位置了,再也不用我操心,赤說完這些,提起手邊的筐子,翻翻撿撿,想要掏走女丑占卜用過的全部麥粒。

女丑伸手制止,卻被赤拿著羊的肩胛骨狠狠打了一下。赤手捧麥粒,不再理會女丑,憤憤下山了。女丑坐在山洞中的另一張草席上,不吃不喝,從晌午待到傍晚,一個挽救獻和自己的辦法,漸漸在她心里成形。宥忙上忙下地準備著明天的儀式,在山洞外的祭臺上堆滿干枯易燃的木條。

太陽要落山了,西邊的天空泛起大片明亮的黃色,稍往東一些,黃色轉橙,橙色漸紫,紫色與東邊昏黑的天拼接在一起。宥拿著一壇水,走進了山洞,這是赤用麥粒和其他藥物混合調成的,潑在旱魃身上,能讓她徹底失去行動能力。女丑接過壇子,當著宥的面,把藥水倒在獻沒有傷口的地方。宥提出今晚陪女丑留在山頂,被女丑推拒了。女丑表示沒有和宥同住的習慣,明天要舉行這樣重要的儀式,她擔心自己精神不好,影響儀式。

宥下山以后,女丑點燃火,靠在石壁上,火燃燒時的聲音平穩、安靜。獻在一片安靜中睜開眼睛,女丑扶她坐起來,為她披上了自己的衣服,兩個女性相互依偎的身影映在石壁上。女丑決定和獻做同樣的事情,她要離開部落,去山川峽谷中,世界之大,她不愿拘于這座山上。被困山頂十四載,女丑之前是巫的助手,后來是巫,只有極為少數的時間是女丑。

女丑把幼時畫的那張豎滿尖牙的面具,覆蓋在了獻的臉上。她自己則穿上了獻沾滿血跡的綠裙子,用面紗擋住臉上的雀斑。女丑握住獻的手,拉她站起來,走出山洞,走進黑夜中,為了不引人注目,她們不能點亮火把。沒有任何告別,并不需要告別。女丑目送著獻消失在無光的密林之中,她們約定,天一亮,最遲到正午,一定一起離開這座山。

旱魃穿著青色的衣裙,一動不動地坐在山洞口。她的腕上戴著紅色的石珠手鏈,由寬大的袖口遮掩著。陽光躲在云層后,為云鍍上淡淡的金邊。有只鳥落在祭臺上,低頭啄弄臺上的木條。宥仍然穿著灰撲撲的衣服,從山下慢慢走上來,最后站在旱魃面前。

他看到山洞中空無一人,又繞著山頂轉了一圈,哪里都不見女丑。宥只當女丑去洗漱了,或者去找赤了。旱魃因為藥水的原因,無法動彈,宥把她抱到了祭臺上,并將木條一片片地壓在她的膝下,這次燒旱魃,要將祭臺一同點燃。旱魃被木條硌得有些疼痛,還是咬牙不動聲色地忍著了。

陸續有人來了,強壯的男人、虛弱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婦女,他們一到山頂,就開始興致盎然地打量起跪在祭臺上的旱魃。素來與女丑不和的幾個少年,也咬著草根,打著哈欠上來了,他們看向旱魃的目光閃爍著驚疑,就在他們想要走近些更仔細地看看時,宥伸出手,攔住了他們。

宥變得有些煩躁難安,女丑不知去了哪里,赤和那些竹竿,也一直沒有出現。他不停地安撫人群,讓激動亢奮的人們再等一等。風從身后的山谷中涌來,吹得旱魃的頭發和裙角不停飄動。旱魃感受著風的撫慰,身與心放松得好像隨風飄飛的羽毛,她現在既不是女丑,也不是巫。人們的眼光不再使她感到畏懼。

林中鳥鳴清脆明亮。等她離去,雨水終會滋潤這片干枯的土地。溪水再度變寬,水里的藻類重獲生機,魚在其中穿巡,植物們蜷曲低垂的葉子會從某一天開始,突然精神煥發,變得舒展,坦然。清晨的山上會有薄霧,夜晚的葉上會有露水。一切都仍將繼續運轉,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在其中收獲幸福。

至于赤,旱魃想不出赤會變成什么模樣。不過有那文身的婆婆陪著,她們二人應當有很多話可以相互訴說,沒準若干年后,新的巫也會在山腳下雜亂的坑穴中找到赤,讓赤為她文身。

燒旱魃前應當還有一個神判儀式,類似女丑繼任時的那只卜鳥。但是女丑遲遲不曾出現,赤也沒有來到這樣的場合。宥被人們推搡得實在有些受不住了,便說去尋找女丑和赤。宥一走,人們更加無法克制燒死旱魃的愿望。普通女人被燒死時無非就是大叫,號哭。他們從未見過旱魃,不知道旱魃被燒死時,會做出什么動作,人們大聲討論著。

不知是誰,將火把拋起,扔在了祭臺上。祭臺被點燃,風一吹,擺放整齊的一連串木條,都開始竄出低矮的火苗,像蛇一般在旱魃的膝下蠕動。很快就蔓延到旱魃全身,燦爛地將她包裹起來。

旱魃倒在地上,翻滾掙扎了幾下,她用袖子捂住臉,竟然沒發出一點聲音。大火剛開始灼燒時,她的身體確實是劇痛的,但慢慢地,就沒了任何知覺。祭臺整個燒起,火焰足足有幾米高,紅艷艷地烙著天空。

【責任編輯 趙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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