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女士的百花園

劉學菊

夜已經很深了，我想到明天就要飛往英國，心里感到興奮的同時，又爬滿對家眷戀的蔓草。我耍賴地說：“親愛的李女士，今晚我和你睡一個被窩吧？”我口中親愛的李女士就是我媽。

李女士嘴里雖然嘟囔著“誰稀罕你”，但還是為我掀開了被子一角。躺在李女士的身邊，往日熟悉的鼾聲一直沒有響起，迷迷糊糊中，我感覺李女士輕輕地為我掖了掖被子，似乎有意無意地碰了碰我的臉。我們都沒有出聲。

臨行前，我回頭望去。李女士逆著光站在陽臺上，像一尊雕像，只有一個熟悉的輪廓，我甚至看不清她眼里的光。但是我出門時，李女士說：“到了住處，別忘了買一盆花，別忘了拍些照片給我看看。”

李女士喜歡花，什么花都喜歡。家里有一盆養了多年的梔子花，開花的時候，滿室飄香。我曾嘲笑梔子花太俗，李女士說：“梔子花的香也是一種熱情，這叫熱愛生活。人啊，有時候就得向花花草草學習這樣的活法。”

后來，我回憶起《人間草木》里的句子，“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于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

我說：“你猜梔子花說什么？梔子花說‘去你們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管得著嗎。”

李女士哈哈大笑說：“說得對！自己活自己的，不用管別人怎么說。”

到了英國后，我買了一盆茉莉花。早上或晚上，我會發朋友圈，照片是茉莉長的新葉子、38路巴士、泰晤士河上的郵輪、金色的議會大廈。李女士總是第一個給我點贊，她說，我的相片可以帶她看世界，這時代多好，出國不是難事兒。聽出她聲音里的羨慕和遺憾后，每天在發相片時，我都會配上說明文字或感悟隨筆。李女士會像“迷妹”一樣，和我探討相片的內容和自己的感受，有時她對新鮮事物的看法令我刮目相看。

在英國的日子，當各種學業和生活的壓力襲來的時候，我偶爾會產生力不從心的疲憊感。李女士就會說：“打開你的朋友圈看看，那些你記錄的美好生活都曾真實存在，那時候你也一定有壓力，但是留下的都是美好。你要像一棵植物一樣去熱愛生活，接受生活。”

記得最初看李女士熱衷花草并認真研究養花知識的時候，我調侃說：“媽，你愛學習的樣子很可愛，以后稱呼你為獨立自由的李女士吧！”年輕的時候，李女士的確是“文藝女青年”，也曾寫詩投稿，可惜沒有發表。家庭的重擔在肩后，忙于生活的李女士漸漸遠離了理想國的詩與遠方。我知道，我的成長里有李女士青春的滋養。

有一次放學剛進家門，李女士開心地讓我看她的杜鵑花，一朵朵紅色的花俏生生地立在枝頭，昨天還沒有花骨朵的花怎么會一夜間開花呢？走近一看，我才發現，李女士用紅紙做了一朵朵小花，然后把它們系在枝葉間。她抿著嘴，笑著說：“記著，只要你心中有花，就可以幫助一棵樹開花。”

彼時，我覺得“文藝女中年”李女士心有百花園。此時，在大洋彼岸的我正經歷一次人生的艱難抉擇，想到那一樹開得正艷的紅花，我心中的百花園似乎也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