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肉

高玉昆

王小二，面龐干癟，雙眉緊縮，眉心里經常刻著兩道深深的溝壑。他為人謹小慎微，處處精于算計，遇事躊躇不定、猶豫不決，日子過得緊巴。

按說家務事本是老婆料理，可王小二卻放心不下，腦子里每天緊圍著鍋臺轉。譬如買菜，王小二都要親自去。他總是等著別人家炊煙熄了、飯點過后才溜出家門，隨便挑揀些商販攤上的剩菜，湊合著買了。不圖質量，就圖便宜。八月十五鬧中秋，在縣城上學的孩子們回家休假團圓。王小二和老婆商量著，割塊肉，改善一下伙食，給孩子們解解饞。王小二騎上自行車，朝村西胡老三的肉鋪奔去。

胡老三，村里出名的屠戶。誰家有紅白事都是請胡老三去殺豬。胡老三肥頭大耳，腰粗膀闊，是遠近聞名的殺豬把式。胡老三殺豬，手法獨特。他先放凈豬血，然后手起刀落，豬頭滾落在地。豬毛煺凈以后，他就從肚皮處開一豁口，幾分鐘，就將整張豬皮剝了下來，然后雙手掂起干干凈凈的這張皮子，朝拴在兩棵樹之間的鐵絲上一搭，晾曬起來。

每到此時，胡老三便會把手里的刀朝樹上狠狠地一插，雙腳踩到豬圈的矮墻上，蹲下身子，雙眼一眨不眨地瞅著那只肥胖的無頭白條豬和搭在繩子上的豬皮子，緩緩地抽一根煙。

待煙將燒到煙嘴處時，他利索地把煙蒂朝豬圈里一拋，下墻捉刀。

接著，胡老三如庖丁解牛將豬肢解。

當王小二來到肉鋪時，胡老三剛殺完一頭豬，用秤鉤子提著一塊后座肉從后院里走進來，重重地摔到肉案上。

王小二嚇得往后趔趄了一下。

“要啥？”胡老三粗聲粗氣地喝道。

“來……來二斤豬肉。”王小二輕聲答道，聲音有些哆嗦。

“后座吧！剛殺的，很新鮮。”胡老三用殺豬刀叭叭地拍著豬后座。

“好，好，多少錢一斤？”王小二綻開一絲微笑，怯怯地問。

“10塊！”

“好吧，就要二斤后座。”

胡老三攥著大腿骨，來回在案板上翻了兩下，雙目對著豬后座瞅了一圈，隨后挑選了一個位置，把刀落下去，來回劃拉兩下就割下一塊肉來。

胡老三把割下來的肉朝遠處秤盤子上扔去。秤是老式的臺秤。秤桿子被震得上下蹦跳叮當響，片刻，就撅著不動了。

胡老三走近臺秤，用刀尖把秤砣左右撥拉了兩下，秤桿子上下忽悠，趨于平衡了。

“二斤整！”胡老三沖著王小二又吼了一聲。

王小二趕忙伸手到褲兜里摸去，窸窸窣窣地摸了好一番，抓出一把零錢，堆在柜臺上。

胡老三一看都是零錢，不免有些愁煩。

“這么多錢，咋數啊？”胡老三眼睛瞪著他，一臉慍怒。

“不用數，整20塊！”王小二卻高聲應道。

“好啦好啦，俺信你，不數了！”胡老三抓起那一堆錢，朝錢柜里一扔就開始忙活別的了。

王小二接過胡老三用塑料袋裝起來的那塊肉，提溜著朝家里走去。他沒有騎自行車，而是推著自行車慢慢地走著，邊走邊想著一件事來。王小二心里嘀咕，腦子里開始犯別扭。“胡老三為啥不數我的錢呢？萬一回頭又說我的錢不夠數呢？……也許是人家大度，別多想了。”王小二自言自語，安慰起自己。

可王小二又想：“他給我的肉萬一不夠數呢？我可是見他稱量時好像很不用心啊！”

王小二邊走邊想，一眨眼就到了家里。

王小二直奔廚房，把掛在門后的秤取出來。他把塑料袋掛在秤鉤子上，一稱，竟是一斤半！王小二霎時有些暈眩，一股熱流在心頭涌動，像火烤。他急忙把老婆喚來。老婆一聽一看，竟也呆了。

“狗娘養的胡老三竟坑咱！”王小二和老婆異口同聲地大罵起來。

“找他算賬去！”老婆鼓動著王小二，一起朝胡老三肉鋪跑去。

“如果胡老三賴賬怎么辦？”老婆忽然停下腳步。

“咋賴賬？”王小二反問道。

“如果說咱們給他的錢不夠怎么辦？”老婆知道給王小二買肉的錢都是零幣。

“胡吣！我那是整整20塊！咱一分沒少他的！”王小二一急，蹦了起來。

說話間，兩人到了胡老三的肉鋪。

胡老三正躺在柜臺里的躺椅上，一邊懶洋洋地啃著一個豬蹄子，一邊看電視。

當王小二和他老婆走進鋪子里時，胡老三就像沒看見他倆一樣，一直瞅著電視，沒錯半個眼珠。

王小二的手高高地舉起來，擎著那塊肉：“胡老三，我買的肉咋是一斤半哩？整整少了半斤！”王小二平時從沒直呼其名。

這時，胡老三才扭過頭來瞅瞅王小二。他的目光根本就沒掃那肉一下。

“咋少俺們半斤肉哩？”王小二老婆接著又高喊一聲。

聽到尖聲細嗓的一個女人的聲音，胡老三像聽到一頭小豬挨宰時的叫喚一樣，覺得刺耳。他下意識地把小拇指伸進耳蝸里，用力地掏了掏，似乎想掏出一大塊耳屎來。

胡老三狠狠地瞪了王小二老婆一眼，把沒啃完的豬蹄子朝盤子里一摔，懶洋洋地從躺椅上站起身來。

忽然，胡老三沖著王小二夫妻倆笑起來：“誰讓你竄得恁快哩！你瞅瞅，案板上落了那么一大塊肉，你丟下就走了。”胡老三拿起殺豬刀，用刀尖指向大肉案。

肉案上的確孤零零地擱著一塊肉，足有半斤重，像塊雞血石。

王小二實在想不通，剛才走的時候明明沒有落下什么啊！可現在，胡老三的案板上確實還有一塊肉，他還親口證實是自己落下的，莫非真是當時大意才丟下了？

胡老三一伸手把王小二手上的袋子奪下來，把案板上的那塊肉狠狠地朝里一投，隨手又擲到臺秤上，一稱，竟有二斤一兩。

胡老三把袋子塞回王小二的手里，一本正經地說：“那一兩肉送你了！以后從我這里買東西，別再丟三落四了。關鍵是你丟下了，再找回來，我還得往里搭！”

王小二接過肉，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時回不過神來。

胡老三大聲哈哈笑起來，滿臉橫肉顫悠著，真像一頭貪吃不夠的老母豬，眼角和顴骨下扭曲的褶皺像蟲子一樣蠕動。

王小二頓時感到一陣驚悚，老婆伸手拽拽他的衣角，他轉頭便走，卻被門檻兒絆了個大趔趄。老婆慌忙把他攙扶起來，兩人一路狂奔而去。

此時，胡老三的笑聲更大了，有些瘆人。那笑聲像風一樣從肉鋪里一直追趕到王小二的家里。

摘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