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方法的主人，不做方法的奴隸

迷戀“方法”，進而貪戀“方法”，因而不停地索要“方法”，是身在一線的老師們的習慣。這里的“一線”，是“戰斗”的前線，在課堂前線，最需要的不是長篇大論的諄諄教導，而是實實在在的槍炮彈藥，無需再談什么理由、理論，直接朝著“目標”，“打”就是了！所以，老師們最想知道的是“打哪里”和“怎么打”。這當然無可厚非，雖然我不斷在強調，好的方法，一定是融通了理論和思想的方法，是“有思想的方法，有方法的思想”。然而，這并不是貶低和否認“方法”之于教育教學實踐的價值。實踐智慧，在很大程度上，是“方法的智慧”。脫離了方法，實踐智慧就無從談起。無論是好課堂，還是好教師，總是要有好方法來打底，用好方法來支撐的。

在這里，我不想再談理論和方法的關系，換一個角度，探討一下“方法與人”的關系。方法是人創造出來的，人是方法的創造者和實踐者，與“理念創造”一樣，“方法創造”也是人類創造能力的主要體現。之所以明確這一點，是為了彰顯“人”在“方法”面前的主體性地位：人是方法的主人，不是方法的奴隸。正如人與機器人、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的關系一樣。

當我們全身心朝向方法的時候，可能不知不覺被方法所束縛，對方法的追求替代或遮蔽了對其它事物的追求，把方法變成了教育的全部世界。畢竟，方法只是教育教學的一部分，不是教育的全部，更不是教育本身，

要方法，但不能唯方法。

如何既“要方法”，又不能“唯方法”，真正當好方法的主人？

第一，做方法的綜述。

很多老師都會用心學習某一或某些教學方法，但往往停留于點狀、碎片化的學習，沒有前沿感和獨特感的學習，前者是對最新前沿方向的懵懂，后者則是對自身方法獨特性的茫然。

做“方法綜述”的目的，既是把握方法的前沿——了解已經有哪些方法，是誰提出來的，成效如何，也是了然自我方法的獨特——如果自己也運用過類似的方法，不妨進行一個比較，哪些方面相同，哪些方面不同，進而凝練出自己的獨特。

第二，找適合的方法。

天底下的教學方法形形色色，五花八門，在洶涌而至的方法潮面前，很容易讓我們在學習、借鑒和模仿中迷失方向。過去，我們往往習慣于去“找”方法，從已有的各種方法庫里找：從名師大家的課堂里找，從流行時髦的方法中找，從書本典籍的世界里找……其實，真正好的方法，不是“找到”的，而是“長出來”的，是從自己的生命中長出來的。長出來的方式，就是生命實踐，帶著自身與生俱來的稟賦、天性、激情、習慣，以及全部的教育經歷、生活經歷，投身到持續漫長的教學實踐中，在一次又一次的試錯、摸索、反思和調整中逐漸成型，最終從自身生命的全部實踐活動中結晶而來、脫胎而成。只有如此長出來的方法，才是適合自己的方法，才是真正屬于自己的方法。即使模仿來自他人生命的方法，最終也要長到自己身上，而長不到自己身上的方法，終將從自我生命中流逝，變不成“生命的方法”。

第三，創自己的方法。

長出來的方法，雖然屬于自己，但可能要么帶著自身的局限，要么帶著這種方法特有的限度，要么容易被固化，成為束縛自我成長、自我突破的藩籬，因此需要不斷改造和創新，創造出帶有個人鮮明標識的方法。創自何來？一是來自方法的綜述，通過概覽已有的方法，在方法的傳統中定位方法創造的突破方向；二是來自永不停歇的教學試驗，屬于自己的方法，需要經歷一次次的嘗試摸索，對于教師來說，試驗就是實踐的一部分。課堂就是教師的試驗場，教室就是教師的試驗室。教師和學生，都既是試驗者，也是被試者。新的教學方法，都是試出來的，而且是師生共同試出來的。

第四，鑄方法的魂魄。

理念或觀念是方法的魂魄。不同的理念，催生出不同的方法。但很多時候我們看到了方法，卻看不到理念，既是源于后者常常隱匿在方法背后，也是因為教師習慣于展示方法，不習慣于表達理念，更不善于揭示方法背后的理念。實際上，看不見的往往支配、決定看得見的，理念是方法的導演，躲在后臺的理念始終在引導站在前臺的方法，牽引或牽動著方法的一招一式。如同有人所言，觀念的改變類似于基因的改變。一個喜歡吃肉食，無肉不歡的人，什么情況下可以一夜之間變得開始吃素？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接受了佛學的不殺生的觀念，這個新的觀念把他如此根深蒂固的吃肉習慣根除了。這就是觀念改變的力量。作為方法主人的教師，必須清晰“我”以什么樣的理念來選擇和使用方法，以理念為標準來衡量、反思方法運用的成效，通過建立理念與方法的緊密連接，牢牢掌握對方法的掌控權。在此過程中，還需要學會不斷重建方法背后的理念。很多時候，方法的選擇、運用及其成效帶來的各種問題，不是方法本身的問題，而是理念的問題，錯在理念，不在方法。對方法的反思與調整，在根本上，是對理念的反思和調整。只有把方法深深扎在理念和理論的土壤里，用明晰的理念來導引方法的選擇和運用，我們才能成為方法的主人。

編輯 _ 李剛剛 ? ? ? 配圖 _ 陳孟宇

李政濤，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華東師范大學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研究所所長，“生命·實踐”教育學研究院院長。主持國家重大招標課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教育理論體系研究”等，出版專著《表演：解讀教育活動的新視角》《交互生成： 教育理論與實踐的轉化之力》等，發表論文《中國社會發展的“教育尺度”與教育基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