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月亮 張麗麗
摘要: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并序)》中描繪的歸隱之樂是無數人心中的理想之境。仔細揣摩,其實“樂”中蘊含著三重悲意:一是辭官歸去、政治理想不能實現的不甘與無奈;二是想象中田園生活的閑適愜意與現實生活的窘迫困苦形成的巨大落差;三是樂天安命思想背后陶淵明對自己生不得時和精神孤寂的感傷。
關鍵詞:《歸去來兮辭(并序)》;陶淵明;悲
《歸去來兮辭(并序)》是陶淵明的經典名篇,在文中“他歷數自己辭別官場后的歸途之樂、安居之樂、天倫之樂、田園之樂、山林之樂、悟道之樂……”然細細品來,“樂”中卻蘊含著三重悲意。
一、辭官的不甘與無奈
《歸去來兮辭(并序)》是陶淵明辭去彭澤令時所作,辭官雖是陶淵明自己的選擇,卻也是無奈之舉。陶淵明雖“性本愛丘山”,但他并非天生是隱士,他在政治上曾有過積極的追求,有“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的少年俠氣,有“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的政治抱負,還有“大濟于蒼生”的濟世情懷。
陶淵明有如此政治理想大致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家族的影響。陶淵明的父親、祖父都曾做過太守,曾祖陶侃更是官至大司馬,封長沙郡公,陶淵明一直以曾祖“桓桓長沙,伊勛伊德”的功業自豪,希望自己能像祖輩一樣建立功業,慨嘆“嗟余寡陋,瞻望弗及”。二是陶淵明從小受儒家思想的熏陶。陶淵明“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據朱自清先生統計,陶淵明的詩中共用《論語》典故37次。沈德潛曾說:“陶公專用《論語》。漢人以下,宋儒以前,可推圣門弟子者,淵明也”,“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陶淵明表現出的政治愿景實際上是他對儒家思想的踐行。
可嘆的是,時代并沒有給陶淵明實現政治抱負的機會。他生活的魏晉時期政權頻更,動蕩不已,小序中“于時風波未靜”便是對當時社會環境含蓄的表達。朝廷腐敗墮落,門閥制度黑暗,更是導致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局面,士大夫紛紛趨炎附勢,尋找依托。這都與陶淵明的政治理想和剛正純直的性格勢同水火,在經歷了精神的煎熬與心靈的創傷后,陶淵明最終選擇了棄官歸隱。
辭官后的陶淵明并非一身輕松,其內心是徘徊的,情感是焦灼的。唐代詩人杜甫便曾說“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魯迅先生也指出“陶淵明總不能超于塵世,而且,于朝政還是留心……”。辭官彭澤令,并不是因為陶淵明沒有政治理想,而是因為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政治理想沒有實現的可能。因此,陶淵明雖辭官而去,心中卻滿是無奈與不甘。這種情緒從《歸去來兮辭(并序)》中他三次自我安慰的話便能夠清晰地體現出來。第一處是“既自以心為行役,奚惆悵而獨悲。”寫的是陶淵明辭官的矛盾心理,勸自己不要惆悵、悲傷,正好說明此時的陶淵明是“惆悵”的,是“悲”的,是有牽絆的,是心有不甘的。第二處是“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陶淵明勸說自己無所求,卻恰恰說明了他的放不下,雖然他試圖以田園之樂寬慰自己,卻終究無法徹底釋然。第三處是“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薄板劐亍币辉~化用了“是以圣哲之治,棲棲遑遑,孔席不暖,墨突不黔”(班固《答賓戲》)的典故,本來是說孔子為自己的政治理想到處奔波、席不暇暖,用在此處說明此時的陶淵明是心神不定、猶豫徘徊的,是有欲求的。至于“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則更是一種欲蓋彌彰的說法。
二、想象之樂境與現實之困境的落差
陶淵明用了很長的篇幅寫歸途之樂和田園之樂,然而這些描寫就如同他筆下的“桃花源”一樣,并不是真實存在的,而是他用文學的語言和對理想生活的想象構筑的詩意化的場景。錢鐘書先生在《管錐編》中援引周振甫的話說:“《序》稱《辭》作于十一月,尚在仲冬;倘為‘追錄‘直述,豈有‘木欣欣以向榮‘善萬物之得時等物色?亦豈有‘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或植杖而耘耔等人事?其為未歸前之想象,不言而可喻矣。”袁行霈也贊同這一觀點,指出“《歸去來兮辭》文中所寫歸途的情景,抵家后與家人團聚的情景,來年春天耕種的情景,都是想象之辭”。
陶淵明辭官后的真實生活狀態也確實并不愜意。陶淵明是一個好詩人,卻不是一個好“農人”?!稗r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他甚至連耕種的時令都不明白,耕種的結果便可想而知了,只能是“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他不止一次在詩中提及辭官后生活的困苦,“傾身營一飽”“饑寒飽所更”“襤縷茅檐下”“灌木荒余宅”,饑寒交迫,衣衫襤褸,住所荒蕪。更為不幸的是,一年夏天他的草屋發生了火災,“正夏長風急,林室頓燒燔,一宅無遺宇,舫舟蔭門前”,房屋焚毀,全家沒有住處,只能以船為家。此后的陶淵明常常處于“夏日抱長饑,寒夜無被眠”“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的窘境。到了晚年,他的生活愈加貧苦,“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長饑”。貧病交加的陶淵明甚至淪落到“乞食”的地步,“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其辛酸困苦可見一斑。
陶淵明嗜酒如命,辭官后的他更是須臾不能離開酒,他的許多詩文都是在微醺甚至酒醉的狀態下寫成的。這些彌漫著“酒味”的詩文承載著陶淵明復雜的情感,酒在很大程度上是他精神的依托與情感宣泄的出口。有酒,他有了“忽與一樽酒,日夕歡相持”的歡愉;有酒,他有了“漉我新熟酒,只雞招近局”的快樂;有酒,他有了“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的超脫;有酒,他有了“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的決絕。他會在“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之后,抒發“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的灑脫;也會在“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時,表達“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的感慨。因此,有了酒,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陶淵明,在他想象中的最為理想的生活狀態中,“酒”仍然是第一位的,進入家門之后的第一個場景是“有酒盈樽”,最愜意的生活就是“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辭官后,溫飽都無法解決的陶淵明,“公田之利,足以為酒”的便利也沒有了,他喝酒很大程度都是靠朋友接濟,“或置酒而招之”或“挈壺相與至”,蕭統《陶淵明傳》和《宋書》中都記載過他的好友王弘和顏延之給他送酒的場景。沒有了酒,陶淵明也就失去了真正意義上的快樂,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遺憾的不是榮與辱,而是“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三、樂天安命背后的生命感傷
陶淵明情感的最終落腳點是“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也就是要順隨自然的變化,樂天安命。這一看似豁達的思想背后有著陶淵明對生命傷痛的體悟?!皹贩蛱烀币辉~雖然在很多情況下有以樂觀的狀態面對困境、以睿智的胸懷通達人生的意思,但其本質上蘊含著對生命境遇的不甘與對生存困境的無奈。陶淵明也將這種情緒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出來,“聊乘化以歸盡”,“聊”是“姑且”的意思,姑且順應自然,走到生命的盡頭,里面包含著太多的心不甘、情不愿。
陶淵明產生心不甘、情不愿的情緒大致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對生命短暫、生不得時的感傷。陶淵明為自己樂天安命的思想設置了一個特定的生命背景——“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樹木蔥蘢,欣欣向榮,春水靈動,汩汩淙淙,處處都涌動著生的喜悅。陶淵明觸景生情,不禁發出“感吾生之行休”“寓形宇內復幾時”的慨嘆,表達對生命短暫的哀傷。然而,這種情感并不是作者想要“樂天安命”的根源。此時的陶淵明只有四十歲,正值壯年,感慨“感吾生之行休”似乎有“為賦新詞強說愁”之嫌。他“感吾生之行休”的真正誘因是“善萬物之得時”,“善”是“羨慕”的意思,羨慕萬物恰逢繁榮滋長的好時節,言外之意是自己現在并不“得時”。此時的陶淵明雖然已經辭官歸隱,但是“猛志固常在”,他看到自然萬物都有恣意生長的天地,而自己卻無實現政治抱負的舞臺,不免心生感慨。因此,陶淵明一再感嘆“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所謂“樂天安命”是陶淵明在生命短暫、生不得時、有志難伸多重傷痛疊加下的痛苦的掙扎和無奈的表達。
二是辭官歸隱后的孤寂?!肮隆弊衷谖闹泄渤霈F過三次:“撫孤松而盤桓”“或棹孤舟”“懷良辰而孤往”。“孤”除了表明陶淵明品性孤高之外,還有孤獨、孤寂之意,而且這種孤獨不僅僅是形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叭龔骄突?,松菊猶存”這是陶淵明為自己設定的歸隱后的生活環境?!叭龔健被昧耸Y詡隱居后在院中開辟三徑,只與求仲、羊仲來往的典故,暗含著他“請息交以絕游”的孤高?!叭龔健焙笾浴熬突摹倍?,更添孤寂之感?!皳峁滤啥P桓”一個“撫”字流露出陶淵明對“松”的無比憐愛之情。“孤松”其實就是陶淵明的化身,既體現出他傲然挺立、對抗世俗的孤憤與高潔,也蘊含著無知己相伴的孤寂與落寞。文人常把“舟”作為自己情感的載體,以“舟”之狀態寫自己的心境,如后世的李白用“輕舟已過萬重山”來寫自己被流放途中收到被赦免的消息的高興;杜甫以“危檣獨夜舟”寫自己失去依靠后生活的困窘和落魄?!稓w去來兮辭(并序)》開篇陶淵明則借“舟遙遙以輕飏”來寫自己從官場返家的輕松與愜意。此外,“或棹孤舟”中的“孤舟”同樣是附著作者感情色彩的存在?!爸邸敝录慈酥拢闹?,靈魂之孤?!皯蚜汲揭怨峦笔翘諟Y明寫自己探求自然美景、追尋游覽之樂的場景,然而這是在他有了“感吾生之行休”“寓形宇內復幾時”“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的人生感悟后的行為,“孤往”與“奚惆悵而獨悲”中“獨悲”,“引壺觴以自酌”中“自酌”一樣,都透露著作者內心淤積的情緒無人訴說、無處宣泄的落寞與悲傷。
參考文獻:
[1]郭預衡.中國古代文學史(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2]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三卷)[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
作者簡介:馬月亮(1984— ),男,山東省濱州市博興縣第三中學高級教師,主研方向為高中語文教學。張麗麗(1985— ),女,山東省濱州市博興第二中學一級教師,主研方向為高中語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