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奕巖

自然語言指人類文化中自然誕生并隨歷史演化發展的語言,如漢語、英語等。形式語言則指人為地使用精確符號、公理和規則所定義的語言,比如邏輯學的專業語言、數學和語言學中非自然語言的部分、計算機科學中的編程語言等。盡管形式語言在任何理論研究中都不可或缺,并建立起蔚然壯觀的科學王國,但一個直接且本質的哲學問題卻常常被忽略,即形式語言與自然語言如何相關?我們應該先驗地把形式語言認為是自然語言的抽象模型嗎?還是說持一種相反的觀點,認為自然語言是不斷發展與完善的,形式語言只是針對特定問題上對自然語言進行的擴充?
一個看似無關卻深刻牽連的問題是人類主體在語言與世界中的位置。在語言表達式的背后,一套關于世界本質的法則得以顯示。這些法則規定了我們如何有意義地談論問題,做出推論、反駁與證明。在有意義的領域中,總是一個有意識的自我在與一個由無窮多的偶然性集合而成的世界打交道。作為認知主體的自我每時每刻地表征外部世界,并通過外部世界檢驗我們的思維結論,這是經驗科學得以持續演進的基礎。但在這幅圖景中,不可言說的直覺、倫理價值、審美體驗都無處安放,人們對精神世界的向往在科學祛魅的過程中一起遭到粉碎。難道傳統文化中與世界合一的無我追求在科學主義的圖景下只能是一種幻覺嗎?是否有另外的選擇來合理地安放倫理價值?
由司馬亭所著、戴益斌翻譯的《走向意義:形式語義學與維特根斯坦》正是對以上兩個問題的系統性解答。全書收錄了司馬亭的11 篇論文,討論了形式語義學與維特根斯坦這兩個表面不同但底層相關的主題。前四篇論文主要談論形式語義學,尤其關注形式語言與自然語言的關系;之后的五篇論文談論維特根斯坦哲學,較為側重自然主義視角下倫理價值如何存在的問題;最后兩篇論文試圖溝通形式語義學與維特根斯坦這兩部分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其內在聯系的緊密性。雖然結構上如此安排這些論文,但兩個主題的討論彼此交織,貫穿始終。對形式語義學的討論中處處能看到維特根斯坦哲學的影響,維特根斯坦的討論中也總是出現形式語義學所提供的生動例證。總而言之,這是一項一致且融貫的工作,其中蘊含著我們開篇提到的兩個問題的系統性解答。
司馬亭通過分析蒯因與戴維森關于徹底翻譯思想實驗的工作得出,意義是解釋的結果,而非預定的不得不遵守的規范。沿著這一思路,司馬亭繼續考慮了人類意識與規范性的關系。從歷史視角看,人類創造語言,同時人類思維又在語言的影響下演化。自然語言的規范性起源于意識與因果機制之間的互動,進而影響具體情境的解釋,這些解釋又進一步影響意義。因此,涉及語言行為和對他者判斷的意義必須是規范的和分散的,亦即社會性的。因循這一視角,近代以來的動態語義研究轉向正朝著正確的方向努力,其中情境得到重視,并打破蒙塔古式的固化意義傳統。
不難看出,這本書所討論的兩個主題是深刻相關的,其核心都關乎于我們對世界運行法則的基本看法。這本書所表達的觀點與中國文化中的某些思想也有很好的互動,比如人們對“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精神追求,“可信者不可愛,可愛者不可信”的知識態度等,都在這種視角下得到了新的理解。而提供一種全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正是哲學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