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琴 在校園書店不被看好的今天,畢昇書坊想成為領航員。


2019 年,教育部辦公廳印發意見進一步支持高校校園實體書店的建設和發展,但對于大學來說,開一家書店并不只是開辟一塊場地,擺上幾本書那么簡單的事。學校半封閉的市場環境,相對單一的顧客群體,都使開設一家書店這件事成為挑戰。正是這一年,北京印刷學院決定開辦自己的校內書店,這間在建設期間就歷經坎坷的書店被命名為畢昇書坊,在四年后的這個春日向師生敞開了大門。這種獨特的關系使書坊如同學校這棵大樹上結出的果實,與學校有著難以擺脫的血肉聯系。
但成功地開門迎客,只是畢昇書坊萬里長征的第一步,北京印刷學院作為一所專業氛圍濃厚的出版印刷特色高校,在有著過硬專業實力的同時,也擁有比一般綜合性大學更少的“常住人口”。這意味著,畢昇書坊要面對的是比其他校園書店更狹窄的市場,更嚴峻的經營挑戰。近年來校園書店的經營情況并不樂觀,那它的開設真的是有必要的嗎?作為生長在出版產業教育心臟里的書店,畢昇書坊希望給校園書店和境況相似的社區書店走出一條具有借鑒性的道路。
開業后的畢昇書坊占據了學校新創大廈上下兩層,共800 平方米的空間。巧妙吸引師生們步入書坊的,是飄滿大廈門廳的咖啡香氣。一個馬虎的人順著弧度優美的旋轉樓梯拾級而上,和咖啡店撞個正著,然后在它的一側,與畢昇書坊不期而遇。
二樓店門右側入眼是回字形的陳列架,對門的一列書架宛如中式建筑中的影壁,將書坊的內景遮掩在面紗之后,一探究竟的欲望便萌發出來。步入半封閉的空間,書籍錯落地立在書架上,攤躺在展臺上,慵懶而松弛地述說著它們和這所學校的故事。
書坊中隨處可見的白色沖孔板是令主理人袁玉霞津津樂道的設計,在這樣一所以印刷出版為特色的大學里,整齊密布的孔眼有著獨特的含義。它們代表印刷微距之下的最小單位——像素,由像素組成的圖畫與文字,在精妙的出版流程后成為知識的載體,如水滴一樣流入時間的長河。像素就好像為出版事業而奉獻的師生和出版人,眾多的個體有組織地集合在一起,孜孜不倦地生產出叫人愛不釋手的書卷。

相同的設計也被運用在書坊一樓的照明燈上,七盞燈所用的方形燈罩上利用不同的孔洞密度顯現出“字”“紙”“印”等與出版息息相關的文字,熟悉傳統印刷手段的人自能感覺到它的微妙之美。在鮮少接觸孔網印刷的今天,燈具將透過孔洞的物質由油墨置換為光線,仍然靜默地陪伴著每一個走進書坊的讀者。
印刷的故事在此鋪開岔路,新生順著光流淌出去,古老的機械經典長存。在兩層樓的空間里,書坊各處都安置了大大小小的印刷器械,儼然一個迷你版的印刷博物館。其中最多的是壓印手扳機,為讀者提供DIY 手動印刷的體驗機會,古老而原始的印刷體驗無限拉近體驗者與書本制作的距離。“咔地印下去,有一種自己就是畢昇的感覺,這應該是我向做書邁出的第一步。”體驗印刷機的學生說道。與其他類似的博物館相比,畢昇書坊安置的迷你展區無疑更有溫度,任何一個初入學院的學生都不由得為此而動容——以這般真實的觸感與歷史交匯,他于是真正地成為這個行業的一分子。
談及書坊的選品,主理人袁宇霞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這里自有一套原則。作為扎根于校園,自學院血肉之中生長而出的畢昇書坊,其陳設圖書與學校息息相關。首先是選品的大類,依照學院在印刷包裝、新聞出版和設計藝術等專業上的教學所需,挑選適宜本校師生購閱的書籍。除滿足內容需求之外,著重關注在圖書選題和裝幀設計上獨樹一幟、讓學生有所借鑒的圖書。從文學小說到畫冊圖錄,從線裝本到經折裝,陳列于畢昇書坊書架之上的不只有紙面上的知識,還有包括圖書每一寸物理存在的樣本寶庫。袁宇霞說,目前呈現給大家的僅僅是計劃的一部分,書坊希望能憑借學院和校企的資源,引進更多斷版和絕版的圖書,通過打通和老師學生的互動渠道,開展更多按需求購的采購活動。“去聯系靠個人接觸不到、得不到的珍貴圖書,哪怕是紙質版已經不存在的數字資源,如果需要的話,我們把版權買下來,放在店里,這是我們對學校的責任。”
其次是陳展商品的來源,書坊員工張丹透露,目前書坊的圖書和文創,有大約一半來自北京印刷學院產業孵化園區的企業,許多學生的畢業設計也會在這里發行售賣,畢昇書坊在這個關系中充當著校企聯合的奇點,是出版發行活動的重要陣地。“創辦書店是學校的夙愿,在‘編、印、發’的三個環節里,我們一直缺少發行的場地,畢昇書坊補上了這塊短板,也為老師、學生的創新創業成果找到了一塊試驗田。”書坊的一層還特別設置了一整面墻展示教師作品,對于學生來說,這是他們意識到朝夕相處的老師是怎樣的學術大牛的震撼時刻。“怎么說呢,我以后一定會告訴我的朋友,我的老師寫了一米長的一排書。”讓這些初入學術園地的孩子因此為自己的學校與專業自豪,是書坊陳展的初衷之一。


到訪畢昇書坊的這天是周五的下午,書店與稍顯喧囂的教學樓像是兩個世界。
談到經營,就不得不說到畢昇書坊的隸屬關系,與其他招募新華書店等連鎖書店入駐的校園書店不同,畢昇書坊由學校全資投入建設,目前由北京印刷學院全面控股的校企綠色印刷包裝產業技術研究院有限公司(簡稱綠研院有限公司)負責運營工作。據了解,在2019 年決定建設校園書店時,校方就與新華書店洽談了合作。但緊接而來的疫情打亂了節奏,最終合作沒有進行下去。“最后學校拍板說,我們自己來干,畢昇書坊就這樣籌備起來了。”袁宇霞認為這是正確的決定,雖然自3 月份開業只過去短短一個月,書坊在文化宣傳工作方面已經頗有起色,相繼掛牌“融合出版新場景應用中心”“出版人才實習實訓基地”“紅色經典研究中心”“中國青年書架”“版權保護示范基地”和大興區“悅讀書屋”等資質。
同時,主管書坊的員工張丹對運營問題也毫不避諱:“當然是擔心的。”雖然學校給予了免租金的政策,但校園書店的市場確實有限,再加上書店尚未招募到合適的店員,人手不足使它在學生時間空余的周末無法開業,種種現狀加持,使大多時間的畢昇書坊都是靜謐而空曠的。“人流少是一方面,另外的問題是貨品回款周期很長,大部分書是采銷進貨,賣不掉也沒辦法退款。”這是當下所有實體書店都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哪怕是畢昇書坊也一樣。“好在書坊現在可以接到不少直采的訂單,可以平衡一部分營收。”憑借學院和校企資源獲取的B 端批量圖書直采訂單目前是書坊收入的大頭,C 端售賣的散單圖書并不多。但書坊對此還算樂觀,張丹不斷地告訴記者,書坊剛開業不久,店內陳設還有待改進,配套的線上平臺和借閱系統仍在搭建中,這些服務于C 端的設施還需要時間打磨,而在大學里,最不缺的就是研磨的耐性。
當然,這樣的耐性仍舊要感謝學校給予的支持,畢昇書坊以校園書店的身份矗立于純白的象牙塔之中,從建立之初就擁有更高的起點和優秀的資源,這樣的條件也促使它背負起更多的責任。“我們要做社區書店的負薪者,去替他們探索可行的運營方案,這是我們的天然優勢。”袁宇霞和其他書坊的管理者認為,校園書店和社區書店在市場狀況、受眾需求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都具有半封閉市場、閱讀文化空間的屬性。學校是天然的教學場地,以畢昇書坊作為試驗田,將師生的教學實驗成果落地在這里,再將可行的方案推廣到社區書店去。畢昇書坊的店門外設有二維碼預約讀取設備,正是學校科研轉化落地的成果。系統優化完成后,書坊能夠以無人書店的狀態運營,來訪者提前預約后在門口掃碼進入,自主購物,能夠消除社區書店在人力上的限制,延長營業時間。
打造融合出版新場景的應用中心,這是畢昇書坊所期望的“書店+技術”方向,目前,已經有不少成果正在落地實施了。
“我希望好的大學書店是有溫度的,也要有青春的朝氣。但書店是會老的,越經營越厚重的同時,也越來越陳舊。”而學校的學生總是年輕的,袁宇霞和張丹都認為,雖然經營書店是幸福的事,但想要把它長久地經營下去,也要使它具有常看常新的氣質,“我們并不是專業的書業從業者,在這件事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所幸在北京印刷學院里,我們并不缺要學習請教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