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閨女無心插柳，幫媽媽把毛線織成“世界級”

王新同

胡尹萍是位美女雕塑藝術家，因在探親期間 見媽媽為別人織毛線帽，每個才掙兩元多，倍感心 疼。可母親又不要她給的錢。為了盡孝心，她委托 朋友“小芳”暗中高價收購媽媽的作品。為了充分 激發媽媽的創造力，她還布置各種異想天開的創作 主題。沒想到無心插柳，她竟讓媽媽把毛線打成了 “世界級”。她媽媽和一幫老姐妹的作品，走進了法 國FIAC藝術博覽會，走上巴黎香榭麗舍大街；2022 年，這些作品在上海明當代美術館展出，引起轟動。 2023 年下半年，胡尹萍還將帶著這些作品遠赴歐美 舉行巡回展，展示小鎮阿姨的“狂野”創造力。

為盡孝心，她偷偷收購媽媽織的毛線帽

今年 40 歲的胡尹萍，出生在四川瀘州一個偏 僻的小鎮，母親叫尹三姐。小時候，她印象最深的 是媽媽是個編織能手。她的帽子、衣服、襪子、手套 等，都是媽媽一針一線編織出來的，尤其在寒風瑟 瑟的季節，穿上特別溫暖。除了為家里鉤織衣褲鞋 襪外，尹三姐還編織圖案很美的被子。

讀高中后，胡尹萍就不愛穿媽媽編織的這些 衣物了，覺得太土，還是在商場買的衣物洋氣。見女兒嫌棄自己的手工，尹三姐盡管沒說什么，心里 卻頗感失落。

后來，胡尹萍考入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2010 年，她藝術碩士畢業后，留在北京工作，成為一名 雕塑藝術家。經濟條件好了，胡尹萍就想讓媽媽 享享福。可是，因為過慣了苦日子，尹三姐對女兒 給的錢堅決拒收。這讓想進點孝心的胡尹萍頗感 無奈。

2015 年，胡尹萍回老家探親，發現媽媽正在編 織一種劣質的老人絨線帽。尹三姐整整織了兩麻 袋，然后賣給一個收購商。她一天織一頂帽子，才 掙兩元多。也就是說，有人用 1000元收購了她媽媽 一年的時間。這令胡尹萍自責，也很難受。她覺得， 媽媽的時間不應該“賣”得這么便宜。于是，她提 出要購買這些帽子，不料媽媽生氣地說：“哪有給 女兒織帽子還收錢的？”

回到北京后，胡尹萍想了好久，決定讓人替自己 去收購媽媽編織的帽子。最后，她找了大學的室友， 也是最好的朋友幫忙，并給室友取了“小芳”的化 名。接著，胡尹萍通過視頻介紹小芳這位“帽子商” 和媽媽認識，說她在法國的一家公司工作，在國內收 購帽子。然后，胡尹萍就撮合兩人開始做生意。

通常是“小芳”給尹三姐下訂單，并發過去非 常柔軟的高級毛線，尹三姐編織后通過快遞發給 她。尹三姐平均每個月會寄一箱子帽子，“小芳” 以較高的價格買下，再轉交給胡尹萍。

胡尹萍說，每次當她拆開快遞的時候，都是既 溫暖，又酸酸的。因為平時工作忙，她一年只回家 一兩次，看到帽子就會想念媽媽。好玩的是，她能 從這些帽子里看出媽媽的生活狀態。一開始，帽子 的花式很單一，慢慢地有了色彩搭配。媽媽還發明 了很多新款式，并給帽子起了名字。每一款帽子， 胡尹萍都做了詳細的記錄和歸類。

有趣的是，每 次“小芳 ”給尹三姐結算工錢 后，尹三姐都非常高興。面對從天而降的好運，尹 三姐從沒懷疑過。尹三姐還高興地對女兒說，她從 來沒有織過這么好的毛線，一定要把這個活做好。 世上無難事，只要下功夫。雖然“小芳”從不規定 樣式，但尹三姐越干越起勁，甚至做出了許多新奇 有趣的花樣。

編織鄉村風比基尼， 體現阿姨們大膽的想象力

媽媽織的帽子，五顏六色，千奇百怪，胡尹萍 都喜歡，收到后每頂都要戴一戴。讓她印象深刻的 是一頂“船帽”，因為老家小鎮在江邊，所以媽媽織 了一艘船。

2016 年，尹三姐一共織了 100 多頂帽子，每一 頂帽子都有不同的創意，因此有了可觀的收入。更 讓胡尹萍高興的是，為了方便和小芳“做生意”，媽 媽還學會了寄快遞、用智能手機上網、用微信、淘 寶以及網上銀行等。

通過微信語音，胡尹萍時常能感受到媽媽喜悅 的心情。比如媽媽每次領了工資，會興奮地告訴她， 說自從有了這個工作，現在可以買多點水果，多吃 點肉和魚了。真得好好謝謝小芳，人家可熱心了！

2016 年，胡尹萍在北京箭廠空間做了“胡小 芳”的展覽后，發現很多人都喜歡媽媽做的這些帽 子。尤其一種“圍巾帽”，引起了年輕女性的濃厚興趣，不人還是提出買下收藏。這個造型奇特的帽 子后還有一段故事呢！

有一年冬天，媽媽來北京看望胡尹萍，媽媽 每次出門時，胡尹萍都會給她戴頂帽子，圍條圍 巾。尹三姐嫌麻煩，后來就干脆把帽子和圍巾織到 一起，帽子后面拖著特別長的尾巴，有一種“動畫 片”人物的韻味。胡尹萍舍不得出售“圍巾帽”，畢 竟這是媽媽一針一針精心編織出來的。不過，胡尹 萍也從中受到啟示，時尚女性還是挺喜歡這種純 手工編織帽的。如果她開家網店出售，即使帽子價 格高點，應該不愁銷路。

恰在這時，尹三姐興奮地對胡尹萍說，鎮上很 多阿姨聽說“小芳”以很高的價格收購她編織的 帽子后，都頗感驚訝。這事一經傳開，阿姨們紛紛 找上門來，請求她能帶領大家一起做，而且積極性 特別高。而在過去，小鎮上原本沒人把手工織毛線 當回事的。尹三姐想讓“小芳”的公司多給點活。 胡尹萍被媽媽強大的創造力所感染，經過一 番思考，索性成立了胡小芳當代藝術有限公司，并 創建了品牌“胡小芳”。此后，她開始大量收購阿姨們的針織物。

為了充分激發媽媽和阿姨們的創造力，胡尹 萍還給她們布置各種異想天開的創作命題，比如 “雪白的鴿子”系列。胡尹萍讓“小芳”告訴她們， 法國要舉辦一場比基尼大賽，她邀請大家創作出 個性化的針織比基尼。

最初大家是抵觸的，因為她們在電視里看到 過模特穿著暴露的“三點式”比基尼走秀。她們都 覺得自己一把年紀了，編織這玩意很尷尬。尹三姐 剛說出“小芳”的要求，阿姨們連忙擺擺手：不好 意思，拿不出手。后來，在“小芳”的勸說下，一名 年輕媽媽試著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織了第一套 毛線比基尼，她拿到了豐厚的報酬。加上尹三姐的 熱心勸說，其他阿姨跟著加入了進來。

最初，阿姨們躲在家里遮遮掩掩地織，后來變 成在太陽底下邊聊天邊織。她們想象著法國的海， 手里編織著千奇百怪的比基尼。尹三姐設計出了 高速公路、大蘿卜、西瓜片等造型。好玩的是，這些過于接地氣的日常物品，統統成了僅此一件的比 基尼。兩年多時間里，在尹三姐的帶領和指導下，她 們織出了 100多件奇奇怪怪、五彩繽紛的比基尼。配 色、款式、趣味無一不體現她們“狂野”的想象力。

胡尹萍覺得這件事兒挺浪漫。她從中篩選出 85 件優秀作品，并認為應該穿在人身上。于是，她 去找模特，但模特要的報酬都特別貴。胡尹萍就上 網買了 85 張模特的圖片，把這些比基尼修飾在這 些模特照片身上，做了一個 LED 屏的毛線比基尼 走秀。

尹三姐和姐妹們做夢都沒想到，她們織出的 比基尼竟然被人看上了。2017年，法國模特們穿上 這些比基尼比賽。

這些透著狂野韻味的比基尼，在法國尼斯還 登上了第四屆中法文化論壇。這堆毛線制品，不 再是阿姨們的突發奇想，而是以藝術的身份成為 文化交流的一部分。胡尹萍介紹說，中法文化論 壇是由歐美同學會主辦的文化論壇，第一屆于 2016 年 5 月在北京開幕。第二至四屆論壇分別在 法國里昂、中國西安和法國尼斯舉辦。

藝術無界， 幫媽媽把毛線織成“世界級”

之后，胡尹萍有了新的創意。她通過“小芳” 給媽媽下了集體織“綠帽子”的訂單。阿姨們頗感 “稀奇古怪”，大家紛紛議論，誰會戴綠帽子呢？但 說笑歸說笑，最終她們還是認真地去做了。

可是，當她們看到外國人戴著自己織出來的 帽子慶祝的照片，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不同文化 的沖擊——原來有人戴綠帽子是為了慶祝！這批 綠帽子后來出現在愛爾蘭國慶節——圣帕特里克 節上。此外，每年 3 月 17 日，英聯邦國家都會大游 行慶祝。這一天，滿大街的人都戴著綠帽子。

了解到外國人訂那么多綠帽子的原因，大家 感到很有趣。就這樣，她們的生活以一種奇特的方 式，不斷地和遙遠的異國產生交集。

胡尹萍還根據自身遭遇，讓“小芳”為阿姨們設定了一 個關 于“安全感 ”的 編織主 題：“如 果有人威脅你 和家人的安全， 你會用什么武 器去保護自己 和家人不受傷 害？”阿姨們用 編織物給出了 不同的答案，有 編 織 刀、鏟 子、 酸菜壇子、凍肉 和消防器材等 來防衛的，還有 人編織出年畫?和獅子來辟邪。有一名阿姨織出了一連串臟話。她 說，臟話就是自己驅趕壞人的武器。在后來的展覽 中，阿姨的作品被掛在一整面墻上。很多人看后， 都覺得非常有趣。

2022年 9月 3日至 12月 25日，在胡尹萍的張羅 下，尹三姐和姐妹們的作品在上海明當代美術館 展出。展廳里，巨大的空間被充滿想象力的各種毛 線織物填滿。人們最先感受到的是鮮艷的色彩，如 兒童畫一般，讓人心情活躍起來。比如美術館入口 處的手工編織隔離帶上面的文字：“家家戶戶都把 門關起”“打新冠疫苗不能喝酒”“口罩一戴健康 常在”……這些文字充滿了幽默感。

有媒體評價說，在“胡小芳”的世界中，織毛 線的阿姨們展示了無限的、驚人的想象力和創造 力。然而在此之前，阿姨們的生活無非是打麻將、 跳廣場舞。在參與“小芳”提出的奇奇怪怪的創作 命題中，尹三姐等人的創造力被激發出來了。如 今，她們的作品不僅在網店熱銷，還走進了法國 FIAC 藝術博覽會，走上了巴黎香榭麗舍大街……

2023 年下半年，胡尹萍還將帶著媽媽和阿姨 們的作品，遠赴歐美舉行巡回展，向世界展示小鎮 阿姨的“狂野”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