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遲到了很多年

◎ 李柏林

該怎么說故事的開頭呢？像一陣風，把我帶到了兵荒馬亂的高二。

因為文理分班，我們被分在了一個班級。他總是喜歡寫一些詩歌，同學們都說他是文縐縐的詩人，可是相比他的文藝，更被女生所討論的，是他的外貌。

那時候，女孩子都喜歡看偶像劇。里面的男主角都是高個子、大長腿，他也如此，穿的衣服也好看，像是偶像劇里的男主角。

與之相反的，是經常穿得一言難盡的我。當別的女孩子穿著黑夾克、牛仔褲，顯出自己姣好的身材時，我穿著各種運動服，花花綠綠的衛衣，被我媽打扮得像一朵向日葵。

記得有一次，我媽給我買了一條裙子，是各種顏色的條紋，一圈紅，一圈黃，一圈藍……可是到班里后，那些女孩子就拿她們在雜志上看到的穿搭技巧來說我：“哎，你知不知道衣服的顏色是不能超過三種的，你這是把彩虹掛在身上了？”“你知不知道你有點胖，你穿的顏色這么亮，會顯得你更胖的。”

第二天，我就懊惱地將那條裙子收了起來，我甚至接受了身邊人的觀點，它是難看的，我也是沒有審美的。

不久后，他好像買了新衣服。青色的襯衫，搭配白色的褲子，腳上一雙小白鞋，那天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女生開始起哄，好像那是我們班的穿搭教科書。

可是他坐下來的時候，褲腿短了一截，露出了他的襪子。那是非常扎眼的顏色，一圈紅，一圈黃，一圈藍……

有女生指著他的襪子說：“你今天一身淡色，穿的襪子好搞笑啊。”他說：“這是我媽買的，特別吧，叫彩虹襪。”同學們聽完，哈哈大笑起來，但是沒有人再說難看了。

因為這件事情，同學們再也沒有吐槽過我的彩虹裙。他們把目光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沒事就會調侃道：“你今天沒穿彩虹襪呀。”他都會幽默地說：“彩虹襪洗了，明天穿。”

每次聽到他說起這句話的時候，我就覺得像一陣風，撫平了燥熱的心。原來，我也不是一點審美都沒有的人啊。偶爾上課的時候，我會偷偷地瞄一眼他的襪子。我不敢瞄他的衣服，我怕跟他的眼神對上，我怕他覺得我對他有想法，我怕他覺得我不識好歹。

我會偷偷想，像這種從偶像劇走出來的男生，以后會找什么樣的女朋友呢？肯定是很時尚的吧，微卷的頭發，穿著短裙，他們倆走在一起，就像拍偶像劇一樣。總之，不會像我一樣土。

高中快畢業的時候，天已經很熱了，班里組織了一場游玩。我們去了一個很大的公園，旁邊有租觀光車的商店，就是一輛自行車可以帶一個人，30塊錢一小時。班長說，男生帶女生吧，自己找自己的搭檔啊。然后大家都在找各自的搭檔，我正在躊躇也許沒人愿意和我一組時，他走到我面前說：“嘿，我們一組吧。”我的臉立馬紅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看著同學們一個個騎車離開，我們的氣氛一下子尷尬到了極點，他讓我上車，我們便沒有再說話了。

他騎得非常慢，慢到我甚至感覺到了時間的靜止，慢到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重了，慢到我不敢用力去坐那個座位，我希望自己輕盈一點，再輕盈一點。我假裝在后面打瞌睡，可是心里卻有好多想法。他怎么會叫我呢？應該是其他女生害怕被拒絕所以沒找他吧，而恰巧又沒人找我，一切不過是巧合而已。我這樣安慰自己，但還是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我們繞著公園轉了一個又一個圈，好像因為我不是故事里的女主角，所以這成了一部不斷在重拍的啞劇。

一個小時到了，我們在公園門口集合。其他同學早就到終點了，他們抱怨道：“你們不熱呀，我們騎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只有你們兩個傻瓜騎夠時間呢。”我這才看到，他背后的衣服都汗濕了，那是粉色的格子襯衫，貼在后背上。我的心也開始變得潮濕，仿佛生出了很多青苔。

回去的路上，同學們嘰里呱啦，我好像游離在人群之外，什么也聽不見。我想，他一定很后悔吧，他肯定是嫌棄我的體重了，只是他不好意思說。

后來，我們就沒什么交集了。

只記得有一次，班里有個男生開玩笑，我去打他，扯著人家的衣服不松手，他從旁邊路過，說女孩子怎么那么聒噪。我松了手，那一天，我心情很不好。如果是旁人說的，我可能會吵上兩句，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對于他，我有一絲怕。

畢業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甚至我們之間普通到不需要告別。

很多年后的一天，我突然收到同學發來的照片，是那次我們在公園拍的。同學說，那個彩虹襪是他跑了很多家店買到的，只是當時大家的心思都在學業上，所以也沒人愿意說破。

聽到這些后，我的心像突然被火灼了一下，青春的那一頁立馬蜷縮在了一起，遲遲不愿舒展開來。那些細碎的感情，仿佛如月光下的珍珠，被人藏在夜色中，擱置在了時光的沙灘上。

我想起那時候的我，脆弱且膽小。我從不敢問他，你為什么要穿彩虹色的襪子？你為什么要和我一組？但是我什么都沒說，我又有什么理由埋怨他呢？

回憶像一艘漁船，打撈著那時的碎片。我想起那個午后，也許他和我一樣，心里有很多很多的話。只是我們誰也沒有說出口，將那年少的悸動，統統都沉入了海底。

那種感覺，像是有一陣風吹進了我的心里，冰冰涼涼的。有一點失望，又有一點驚喜，好像故事一直被暫停，如今才悄悄起了風。可這場風，看起來遲到了很多年，卻讓不再年少的人，心里突然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