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動漫男性、女性群像的藝術價值

龔彥艷?黃偉盛?曾茂婷

近年來，國產動漫不斷上新，從《白蛇2：青蛇劫起》到《姜子牙》，國產動漫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不斷推陳出新，呈現出了以傳統IP為創作主力并融合當代社會人物思想、情感與困境的男、女性人物群像。現通過分析近年來國產動漫男性、女性群像創作中共性與個性的藝術特征，探究國產動漫如何運用中國傳統文化元素，不斷提升國產動漫的核心競爭力。

人物是電影的核心，優質的電影離不開豐滿的人物形象。不論是《寶蓮燈》中沉香救母的故事，還是《女媧補天》中心懷大愛的女媧，都詮釋了愛恨憎別離的思想情感，這些人物能夠讓觀眾在觀影的同時產生情感共鳴。在中國電影市場的進程中，國產動漫始終占據重要地位，塑造了許多鮮明生動的動漫角色，彰顯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涵，打造出一張張極具情感魅力的名片。

共性

人物原型多為IP改編

五千多年的中華文化為國產動漫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資源，每一個民間傳說、神話故事都值得深挖。例如《白蛇：緣起》《白蛇2：青蛇劫起》系列取材于中國四大民間愛情傳說之一《白蛇傳》；《姜子牙》取材于長篇小說《封神演義》；電影《林默》中的主要人物原型則來自海峽和平女神“媽祖”形象。這些影片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底蘊，極具觀賞性和文化價值。

透過現象看本質，國產動畫電影的題材大多圍繞中國神話傳說故事展開，充分展現“人物弧光”，究其原因，大抵是觀眾對這些人物已有一定的了解，能夠與角色產生共鳴。故此，制作方在保留傳統文化元素的基礎上，對觀眾腦海中已經存在的經典IP人物形象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造，其在神話故事的敘事構架中注入了新的文化內涵，體現了傳統與現代的交流碰撞，實現了“舊瓶裝新酒”的改編。就《白蛇：緣起》而言，其背景故事設定時間與柳宗元的《捕蛇者說》所處的歷史和相關背景有一定關聯，主要講述白蛇前傳，題材經典，其中不乏創新元素。

人物情感承載中國的東方美學

國漫電影往往賦予電影中的人物角色“公平、爭議、糾結、執念”等東方人特有的情感特征，導演還會在電影中設定一些承載東方美學的意象符號。在面臨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情況下，角色顯得異常糾結，其往往懷揣執念，全力以赴地爭取、追尋他們心中認定的“公平”。

在《白蛇2：青蛇劫起》中，電影預告片中指明修羅城在呼吸之間、劫起劫落中會產生風火水氣四劫。在修羅城中，每次劫難來臨，隨其而來的是大量妖靈，被這些妖靈啃食會被同化。這里其實是對修羅場的擬人化，四劫象征著人們內心的不同情緒，起心動念會牽動情緒，產生念想，緊隨而來的“妖靈”可以理解為人們產生的負面思維，若想停止念想就要停止思考，這與影片中只有讓這些妖靈斷頭它們才能真正死亡的情節相吻合，這也被稱為“斷念”。心有執念，紅塵便為苦海。電影中小青有兩個執念，一是推倒雷峰塔，救出塔內的白蛇；二是不甘心，她認為只有強者才是真實可靠的。

在《姜子牙》里，戰死的商朝冤魂是封神大戰中的犧牲品，回到故土是他們的執念；小九（蘇妲己）的執念是找尋夢中幽都山上的阿父；相較于以上這些人物，姜子牙作為電影中的核心角色，其執念較為復雜，包括九尾體內的“狐妖幻象”以及對弄清真相的執念。毋庸贅言，姜子牙如同玄鳥一般，是善和公正的化身。關于玄鳥這一意象，《詩經》中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山海經》中有：北海之內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鳥。玄鳥作為影片中絕對神秘的象征，散發著幽藍之光，引渡戰死的商朝冤魂回到他們魂牽夢縈的故鄉，引導他們去往極樂世界，其與影片結尾姜子牙斬斷天梯時散發的藍色幽光相似，它們的共同點是都有至善之心，心懷悲憫，不同點是姜子牙追求天下為公，雖九死其猶不悔。

人物困境多為個體與社會之間的矛盾

許多電影中的人物困境都體現了中國歷代優秀文學經典在創作上的嚴格把控與設計。人物在遇到自我與社會之間的矛盾時要如何解決，這也是電影劇情的一大看點。《西游記》（第49回）中有：“沙僧道，那怪物緊閉宅門，再不出來見面……行者道，我上普陀巖拜問菩薩，看這妖怪是那里出身，姓甚名誰。”行者遇到窘境，自身敗退故尋找幫手，以擺脫困境。國產動漫則通過將虛幻與現實相結合，展現當代人精神世界的困境與異化。面對困境，影片中的角色往往越挫越勇，其要想成為英雄，必先經歷一系列過程，即出現困境，解決困境，主人公逐漸強大，而后才能成為英雄。

電影《白蛇2：青蛇劫起》中，小青從初墜修羅城，到面對修羅場中的牛頭馬面，再到遭遇背叛，面對后來的斗法，最終帶著救出小白的執念歷經劫難與成長。先經歷困境，再擺脫困境，小青在挫折中越挫越勇，最終成為強者。

電影《姜子牙》中的姜子牙從最初的“萬神之長”到被遣北海修煉反省，探尋“封神大戰”的陰謀，追尋真相，最終實現人物內心的轉變，成為“真正的神”。該電影的人物困境可以分為兩點，一是姜子牙認為自己所看到的無辜元神，到眾神口中卻成了“妖狐幻象”，這才有了姜子牙抱小九入歸墟轉世時，那一句“神仙，不騙人吧”，姜子牙的回答卻是“我不騙你”，他的回答其實是對“舍一人而救天下，還是救一人而救天下”的抉擇；二是姜子牙得知真相后，心中執念轉變為陰謀下的“真實”。姜子牙不再囿于眼前一人的善惡，而化身為擁有至善之心、愿天下再無不公的姜太公。

個性

從追求宏大情感走向傳達個體精神

中國人內斂而含蓄的性格特點讓東方美學的情感價值、文化價值等又提升了一個維度。國漫的創作正是在不同的人物身上傳遞了東方美學價值。不管是作為女性代表的青蛇，還是作為男性代表的姜子牙，都能夠在這兩部影片中從不同角度傳達出國漫從追求宏大情感走向表達個體精神的轉變。

以《白蛇2：青蛇劫起》為例，影片的情感基調在于執念和斷念，在這一大框架下，從修羅城這一匯聚了所有人執念的大執念慢慢引申到每個人的小執念。每個人都是因為執念才到了修羅城，但是其具體的執念卻大不相同。首先，小青人物形象的情感輸出更多體現在她的行為和言語。小青跌入修羅城時，還抱著要找法海復仇，救出小白的執念，她在修羅城經歷了種種磨難，最后到修羅城要崩塌時，按理說此時應該到了“斷念”的時候，但是小青卻帶著這個執念回到了現實世界，她跳脫出了原本的設定，從本該“斷念”變成了“這是我自己的想法和執念，容不得任何人改變”。

以男性群像為主的電影《姜子牙》，其整體情感基調是探討善惡是非，分辨孰善孰惡。這部影片的獨特之處在于其深入挖掘了人物的內在性格。姜子牙的個人形象十分鮮明，他同中國大多數男性形象一樣不善言辭，是一個恪守本分、追求完美、追求公平正義的道人形象。特別之處在于，他具有道人所沒有的獨立意識。姜子牙的意識變化是逐層遞進的，他經歷了三個重要的階段，觀眾可以從這三個階段看出姜子牙不同于其他道人形象的獨立意識。首先，在低迷時期，姜子牙被貶入北海，一直因幻象感到困惑，他確信是真，但師尊卻說是假，他在質疑中聽命，在湖邊打坐，這表明了他對師尊的信任和敬仰。在此，姜子牙心中的蒼生是師尊的蒼生。雖然他心中仍保持著自己的想法，但一直處于糾結之中。其次，在動搖時期，他義無反顧地踏出北海去尋找真相，尤其是在看到了荒涼的戰后世界和相連的宿命鎖之后，他毅然決然地決定找到真相，從這里可以看出他對正義和公平道義的追求。他對師尊的信任崩塌之時也是其獨立意識覺醒之時。最后，在反抗階段，姜子牙將天梯截斷，讓世間萬物復蘇，重歸美好，讓眾人成為自己土地的神。由此，不僅眾人擺脫了束縛，他也從束縛中脫身。這也是中國式英雄常見的一種情感表達形式，當個人意志足夠強大時，就能與困境相抗衡，并逐漸戰勝它，與中國人面對困難時頑強抗爭、拼搏奮斗的精神相符合。

從單一的人生困境走向具象的矛盾沖突

依舊以電影《姜子牙》為例，觀眾表面上看到的是姜子牙被貶尋找真相的故事，但是結合《封神榜》來看，影片其實是用一種以小見大的方式展現了另一種更加隱晦的矛盾沖突。導演通過姜子牙的個人困境向觀眾展現出了一種更為具象的矛盾沖突，也就是從小我向大我的遞進。首先是以姜子牙為代表的小我，他在救一人還是救蒼生之間徘徊，無論選擇哪個，都是對他心中正義的不公；他還在遵從師尊的條規和追尋真相之間猶豫，所以在初遇小九時他并沒有跨出北海。其次，從大我方面來說，從《封神榜》可知：“當時周家只因國運將興，商數當盡。神仙逢此殺運，十二代弟子運逢殺劫，故命你三個共立封神榜，以觀眾仙根行深淺，或仙或神，各成其器。”由此可知，封神榜就是一個騙局，是仙人們為了完成最后一個劫難羽化登仙，不惜發起大戰的一個陰謀。姜子牙被困于所謂的幻象中，在北海思過十年未果，后在無限接近真相時感到憤慨并奮起反抗。從表面看，這是姜子牙與九尾、九尾與天界之間的矛盾，實則是人界與天界之間的矛盾。在影片中，姜子牙說過，狐妖誅盡，世間的一切會變得更好，事實卻是尸橫遍野，冤魂不散，骨鈴四起，人間沒有變得更好，反而更加破敗、荒涼。這也從側面反映出上層為了個人利益不惜犧牲底層勞動人民的利益。因此，影片表面上是講述了姜子牙打破困境登仙執行公平正義的故事，實際上是由個人困境延伸到天人之間的矛盾沖突。

而從《白蛇2：青蛇劫起》這部影片來看，小青所面臨的困境就是修羅城，她的執念是逃出修羅城后把小白從雷峰塔中救出。看似是一個救己救人的任務，但在影片中可以看到，小青與修羅城之間的矛盾更像是一種主動和被動的矛盾沖突。小青自始至終都想救出小白，當她被動地在修羅城中遭到追趕，被迫斷念，但卻并不想斷念，直到脫離了修羅城，解救小白的執念依然存在，這源于小青主觀的不愿忘卻。影射到現實世界，當人們被環境推著走時，即使環境要求你改變，但是只要你的主觀意識足夠強烈，就能維持自己的想法不動搖。

從單一IP轉化為屬于自己的系列IP

許多國漫電影都是由經典IP改編而來的，其在原IP的基礎上進行創新和改進，帶給觀眾耳目一新的感受。同時，國漫的制作也由單純的IP改編逐漸形成了經典IP系列，像美國的“漫威宇宙”“DC宇宙”一樣，從《姜子牙》到《楊戩》，以封神榜為主的“封神宇宙”開始制作和推出一系列影片，逐漸打造出一條屬于該IP的譜系鏈。近幾年的國漫電影大都以人物形象為主，致力于以人物困境促進人物成長。以《白蛇2：青蛇劫起》為例，小青自身的迷茫和困惑使她無法從修羅城中逃離，但在修羅城中修煉的過程中，小青慢慢放下執念，得到了提升和成長，這也使得人物的情感更加豐富細膩。另外，IP之間是相互關聯的。電影《姜子牙》片尾中出現的彩蛋，是在為下一部封神系列影片的推出作鋪墊。《白蛇2：青蛇劫起》作為《白蛇：緣起》的延伸，也屬于系列IP的形式。不論是前幾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白蛇：緣起》，還是近幾年的《姜子牙》《楊戩》，都做到了利用經典IP將影片系列化，化單一為整體，讓各影片之間的聯動性和互動性更高。同一公司制作的影片也具有一定的關聯性，比如，由同一個公司出品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和《姜子牙》，制作了聯動彩蛋，不僅讓《哪吒之魔童降世》的熱度帶動了《姜子牙》，也使《姜子牙》的宣發達到了一定高度。由此看出，IP系列化讓國內擁有了屬于自己的IP宇宙。

國產動漫人物形象的去標簽化與標簽化

標簽化：本土化的視覺設計

近年來，國內外動漫都以3D立體形象設計為主。國產動漫盡管在內容和形象上選取本土神話故事或現實人物為題材，但在外在形象的視覺設計上卻不足以在大眾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象。縱觀中國動漫的發展史，以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制作的《哪吒鬧海》《九色鹿》《寶蓮燈》等一系列動畫電影的人物形象為例，其多參照中國傳統民間藝術皮影戲、剪紙等進行設計，保留了中國風格的同時以扁平、二維的視覺設計形式呈現在觀眾面前，借動漫這一載體讓世界看到了中國綿延數千年的傳統文化。這是國產動漫講好中國故事的母命題之一。

去標簽化：內在情感張力的流動

與美國、日本等國家的動漫電影不同，觀眾在觀影前便已大致了解了這些由經典神話故事、文學讀本改編的故事，對于人物的命運走向及情節線索也有一定的了解，如果僅是“復刻”一個經歷一模一樣的人物形象，難免會讓觀眾覺得味同嚼蠟。因此，應當在保留人物形象的東方氣韻之余，敢于“去標簽化”，在一定程度上賦予國產動漫中人物形象以現實的情感，打破觀眾對這一形象的刻板印象。比如在《封神榜》中，殷夫人始終是一個甘于為孩子奉獻，委屈求全的母親形象，而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在保留了殷夫人愛子心切的特征之余，還表現了殷夫人懷胎多年未生的煩躁，這與當代女性的成長經歷有一定的重合，因此獲得了比較良好的傳播效果。在不變中求變，秉承“去標簽化”的核心理念，能夠讓人物形象在二度創作中更加豐滿立體。

（作者單位：江西科技學院文化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