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楊延超,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科技與法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摘要:元宇宙正在催生人類社會呈現現實社會與虛擬社會并存的二元社會格局。元宇宙也催生了虛擬社會中大量虛擬物的產生,虛擬物可以被實際使用,其呈現出虛擬性、智能性和去中心化的特征。區別于現實社會中的財產權制度,NFT催生了虛擬物的稀缺性和可交易性,也催生了虛擬物新型財產權形態。虛擬物的所有權區別于既有的財產權概念。與既有的虛擬財產相比較,虛擬物則是基于區塊鏈去中心化的技術架構,實現了用戶對于虛擬物的直接、絕對支配。與知識產權中的作品相比較,虛擬物所有權概念追求對元宇宙中特定虛擬物的保護。為此,有必要獨立設計虛擬物所有權內容,包括鑄幣權、密鑰控制權、使用權、移轉權、永久收益權、銷毀權等權利內容。虛擬物所有權實現了所有權制度從現實世界向虛擬世界的延伸和跨越,同時,它也實現了傳統所有權制度的創新與突破。用戶基于區塊鏈的密鑰機制實現對虛擬物的確權和交易;同時基于去中心化的信用建構,元宇宙中虛擬物侵權救濟制度同樣也呈現特殊性:區別于現實社會中的占有推定效力,虛擬物則奉行占有確定效力,并據此形成權利救濟制度建構。與此同時,在制度建構中還需要處理好元宇宙中虛擬物所有權與其知識產權的關系:既要明確虛擬物所有權與知識產權相互獨立原則;又要探究二者的互動關系。當下,對于元宇宙虛擬物財產權的制度建構還處于初級階段,隨著元宇宙產業的發展與進步,相關研究也將進一步深入。
關鍵詞:元宇宙;數據財產權;虛擬物;所有權;智能合約
中圖分類號:D923.1; TP18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9092(2023)02-0139-018
一、元宇宙及其財產屬性分析
元宇宙的英文“Metaverse”,其中“Meta”意為事物之外的另一片疆域,“Verse”意為版本。“Metaverse”可以翻譯成真實世界外另一個版本的世界。在元宇宙中,人與數字的深刻聚合成為構造新世界和塑造新人格的基礎性活動。段偉文:《信息文明的倫理基礎》,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9頁。根據維基百科的解釋,元宇宙“Metaverse”被定義為“一個集體虛擬共享空間,由虛擬增強的物理現實和物理持久的虛擬空間融合而創造,包括所有虛擬世界、增強現實和互聯網的總和”。喻國明:《未來媒介的進化邏輯:“人的連接”的迭代、重組與升維——從“場景時代”到“元宇宙”再到“心世界”的未來》,《新聞界》,2021年第10期。盡管當下對于元宇宙的定義各有不同,但毋庸置疑元宇宙所催生的虛擬社會已呈現出日益壯大的格局,元宇宙中的財產權也體現出與現實社會中的財產不同的屬性,具體表現在如下三個方面:
(一)元宇宙財產的“虛擬性”
現實世界中財產系具體的,而元宇宙中財產系虛擬的。元宇宙中財產的虛擬性具體表現為:其一,現實世界中財產具有物理屬性,基于物理材料建構而成;而元宇宙中的虛擬物則系基于數據和算法設計完成,與現實世界中財產的物理屬性形成鮮明對比。其二,元宇宙中財產為虛擬可用的,服裝可以裝戴,虛擬會議室可用來開會,雖不同于現實社會中現實的財產,但卻具有與現實財產類似的使用價值。
(二)元宇宙中財產的“智能性”
元宇宙中的財產具有高度智能性,具體表現在:其一,元宇宙中的財產可以被定義。虛擬物在元宇宙中可以被實際使用,如用戶在穿戴虛擬服裝時可基于自身喜好定義虛擬服裝的款式和顏色,虛擬會議室的裝修風格,甚至窗外的風景同樣也可以基于會議需要被定義。Chris Palmer,“Are Virtual Conferences Here to Stay?”,Engineering, vol.7, no.3(March 2021),pp.280-281.其二,元宇宙中的財產可以與人實現交互。元宇宙環境不受物理條件的束縛,這也使得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算法與虛擬物高度擬合。王金晶:《“元宇宙”:有多少可以期待》,《人民政協報》,2021年10月29日第6版。虛擬財產甚至可以理解用戶的語言、手勢,由此形成與用戶的智能互動。
(三)元宇宙中財產的“去中心化”
現實社會以“中心化”作為治理模式,政府、銀行、司法機關等均充當中心機構角色。然而,貨幣超發、政府更替、大機構欺詐事件頻發,引發了“去中心化”思潮。元宇宙則是趨向“去中心化”的社會治理模式,由此也催生了元宇宙財產的去中心化屬性:其一,基于NFT(Non-Fungible Token,以下簡稱NFT)的虛擬物財產確權系基于去中心化的技術架構實現的。區塊鏈作為當下去中心化的重要技術應用,其在數字貨幣、司法取證等領域均已取得成功嘗試,當下它也被應用于虛擬物NFT確權領域,其與現實世界中心機構(如法院)的確權方式形成鮮明對比。其二,基于智能合約的虛擬物轉讓同樣系基于去中心化的邏輯架構。在元宇宙中虛擬物可基于智能合約實現交易和移轉,同樣基于去中心化的底層架構,智能合約具有不可篡改的執行效力。
二、 基于區塊鏈實現虛擬物財產保護的實驗及啟示
(一)基于區塊鏈完成虛擬物保護實驗的重要參數
本實驗涉及實驗準備、NFT鑄造、NFT轉讓三部分,實驗各部分會涉及具體技術參數,相關參數值如下(見表1)。
(二)元宇宙中虛擬物保護實驗的要點描述
1.關于虛擬物確權的實驗要點
其一,NFT實驗中原始數據與元數據的二元選擇。將虛擬物鑄造為NFT,既可以針對虛擬物的原始數據,也可以基于其元數據。基于原始數據的保護,是將該虛擬物全部數據均上傳到區塊鏈中完成鑄幣。若基于元數據鑄幣,則系將該虛擬物的描述數據上傳到區塊鏈上。由此,針對元數據鑄幣僅僅只系將該虛擬物的存儲地址上傳到區塊鏈上,而并非在區塊鏈中存儲該虛擬物本身數據。區塊鏈系通過去中心化的分布式存儲來建構信用,由此也導致其相比于中心服務器模式更加耗能。實踐中有很多元宇宙項目系通過保護元數據上鏈方式來完成NFT鑄造。然而,由于元數據與原始數據存在根本區別,若要通過NFT實驗驗證虛擬物不可被篡改的信用,還是需要通過原始數據上鏈方式來完成信用建構。因此本實驗中也采用了原始數據上鏈方式來鑄造NFT。
其二,元宇宙中虛擬物及其所有者的唯一性確認。NFT系通過TOKENID來確定虛擬物在元宇宙中的唯一性。NFT鑄幣系基于區塊鏈網絡完成的,本實驗即基于以太坊私鏈完成。同時,要基于一個特定的智能合約(鑄幣合約)才能將虛擬物轉化為一個NFT,該智能合約在區塊鏈網絡上有一個特定合約ID;每一個智能合約可以鑄造完成多個虛擬物的NFT,每一個特定虛擬物在該合約中均有一個獨一無二的ID,即TOKENID。由此,虛擬物在元宇宙中的唯一性便通過三個要素得以實現,即區塊鏈、智能合約ID、虛擬物ID。與此同時,該所有者同樣系以私鑰的形式控制該虛擬物,所有者在區塊鏈中也有自己的ID。由此,基于所有者ID與TOKENID,NFT即完成了所有者對于特定虛擬物所有權的確認。
其三,虛擬物的原創者可基于智能合約實現對虛擬物的控制。原創者在通過NFT完成虛擬物鑄幣過程中需要設置一個重要參數,即“Creator Fee”,該參數即表明在該虛擬物移轉后原創者在以后每一次交易中收取的費用比例。該參數在智能合約中一旦被設置,原創者即可通過智能合約在后續的每一次交易中收取固定比例的費用。
2.元宇宙中虛擬物交易的實驗要點
其一,基于“單方意思”即可實現虛擬物的移轉。基于實驗可發現,轉讓人要將虛擬物轉移給受讓人只需要確認二個步驟:其一系受讓人公鑰地址,其二則為轉讓人的私鑰。通過上述信息確認,即可實現虛擬物轉移。這與現實中財產轉移截然不同:現實中的財產移轉系基于雙方意思表示合意(轉讓人與受讓人)完成。然而,元宇宙中虛擬物的移轉卻可以基于轉讓人的單方意思完成,即轉讓人基于自身的私鑰確認即可將該虛擬物轉移給受讓人。
其二,元宇宙中虛擬物移轉具有“非可逆性”。在中心服務器模式下,資金的劃轉或者退還均由服務器管理者最終決定。然而,在元宇宙去中心化的交易機制中,虛擬物一旦轉讓則無法采用中心服務器劃轉方式回轉,其唯一的方法便只能是由受讓人私鑰確認返還。
(三)關于元宇宙中虛擬物保護實驗的若干啟示
上述科學實驗對于進一步研究元宇宙中虛擬物的法律屬性及制度建構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具體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元宇宙中虛擬物NFT鑄造系基于智能合約完成
智能合約概念由尼克薩博于1996年提出。Nick Szabo,“Smart Contracts: Building Blocks for Digital Markets”, EXTROPY: The Journal of Transhumanist Thought, vol.18,no.2 (1996),p. 28.與現實中的協議相比,智能合約有兩個重要特征:第一,權利義務代碼化;第二,不可篡改與確定執行。計算機技術發展推動了權利義務代碼化,全面提升簽約和履行效率。然而,在中心服務器模式下,合約的代碼化卻是由服務器管理者控制的,可以由管理者修改或刪除,其合約僅能提升效率卻不能構建信用。區塊鏈技術推動下的智能合約被分布式存儲在區塊鏈的每一個結點上,由此使之不可被任何一方篡改,并且還保證了該智能合約可以被確定執行。元宇宙中虛擬物NFT鑄造基于智能合約產生,在該智能合約中,唯一的TOKENID和所有者ID實現了虛擬物唯一性確認,以及其與特定所有者之間的唯一映射。
2.一旦將虛擬物轉化為NFT,其便具有非同質化代幣屬性
相比較同質化代幣(如比特幣),NFT則屬于非同質化代幣,二者既有共性又有區別。第一,NFT借助了區塊鏈中代幣思想完成設計,與中心化服務器模式下代幣存在根本區別。對于傳統的代幣,如QQ幣、游戲幣等,用戶僅具有名義上的所有權,并不能直接、真正控制代幣,控制權掌握在中心服務器的管理者手中。NFT則借用了數字貨幣的設計理念,實現所有者對于虛擬物的直接控制與點對點移轉,創新了數字虛擬物的可交易模式。第二,區別于數字貨幣的同質屬性,NFT又具有“非同質化”特征。所謂同質化,即對于相同類別的數字貨幣只要數量相同即意味著價值相同;然而,NFT卻屬于非同質性的,在元宇宙中每一個虛擬物都獨一無二,不能直接等價互換。
3.基于“去中心化”的底層邏輯完成虛擬物的保護
元宇宙催生了虛擬社會,由此也形成現實社會與虛擬社會共存的二元世界。現實世界中財產系以物理物作為主要存在,然而,虛擬世界中的財產卻系以數字虛擬物方式存在。對于現實中的動產與不動產,所有人可通過物理方式占有進而實現對物的控制,既有財產法正是以此為模型構建規范體系。然而,對于虛擬世界中的虛擬物卻沒有辦法通過物理方式占有,既有的所有權制度也無法適用于數字虛擬物。NFT借助于區塊鏈的去中心化特質,可以幫助虛擬世界中數字虛擬物建構確權規則,進而實現用戶在虛擬世界中對數字虛擬物的直接控制與支配。
三、關于元宇宙中虛擬物的“財產性”探討
(一)虛擬物的“財產性”難題
在NFT產生之前,虛擬物幾乎無法作為財產進行交易,這里以數字圖畫為例進行論證。長期以來,文學藝術領域的交易分為兩種情況:版權交易與實物件交易,兩種交易所產生的效果并不相同:在版權交易中,作為交易對象的不是一個具體的物,而是一項權利,如復制權;然而,在實物交易過程中,買家買到的則是一個具體的物。作品實物件交易又可分為實物原件交易(如畫作原件)和實物復制件交易(如紙質版圖書)。數字技術推動作品樣態轉化,即從實物圖畫轉向數字圖畫,然而,數字技術并沒有直接催生數字圖畫的交易樣態,在文學藝術領域仍然只存在版權交易以及作品實物件交易兩種形式。
類似于數字圖畫的付費下載,只能納入版權交易范疇,并非是數字畫的交易。在付費下載過程中,下載者獲取了一個數字畫(數字復制件),但其與服務器中存儲的數字復制件并非同一虛擬物;服務器中存儲的數字復制件存在于遠端服務器的特定地址,而下載到本地的數字復制件則存在于本地;盡管內容相同,但實為兩個不同的數字復制件。因此,付費下載的本質不是數字復制件的轉讓而是版權許可使用,即版權人同意使用者復制原件,其屬于版權交易范疇。
有必要進一步思考,為何實物畫可以交易,而數字復制畫卻無法交易呢?難道數字復制件不屬于財產范疇?法律意義上的財產具有價值性、稀缺性及可交付性。傳統民法學中論及財產的價值大都從價值性、稀缺性與可控性三個維度進行論證。劉少軍:《法財產基本類型與本質屬性》,《政法論壇》,2006年第1期。這里的可交付性不完全等同于可控性,它要求其不僅具有可控性,還強調在經濟學意義上系可交付的。版權抑或是實物圖畫可以交易,也是因為其恰好滿足這三個條件,以一本紙質圖書為例,其價值性體現為可以閱讀,稀缺性體現在其制作需要付出確定成本,可交付性體現在其存在確定的存儲和交付方法。相較而言,數字圖畫可以被無限復制,復制成本近乎可以忽略不計,這使得數字圖畫缺少稀缺性屬性。更為重要的是,數字圖畫存儲于服務器中,并非像實物圖畫那樣可以被直觀地占有和交付,對于存儲服務器的控制也就意味著對于數字圖畫的控制。從理論上講,交付服務器的控制權固然可以實現對于數字圖畫的交付,然而,服務器本身的價值又通常遠高于數字圖畫的價值,這使得交付難以真正實現。由此,相比較實物圖畫而言,數字圖畫缺少稀缺性與可交付性兩項特征,也就使之難以成為交易對象。然而, NFT卻催生了數字圖畫交易,那么其背后的機理又是什么,則是接下來要論證的要點。
(二)NFT催生虛擬物可交易的內在機理
1.NFT實現了虛擬物的稀缺性
利用智能合約完成虛擬物鑄幣,需要在智能合約中定義如下內容:第一,NFT指向一個特定的虛擬物,智能合約基于獨一無二的TOKENID,保證該虛擬物的唯一性;蘇宇:《非同質通證的法律性質與風險治理》,《東方法學》,2022年第2期。第二,智能合約還會將該虛擬物分配給一個特定的所有者,在區塊鏈環境中,所有者基于密鑰定義,同樣具有匿名性和唯一性的特征。NFT催生了虛擬物在元宇宙中的稀缺性,其邏輯還在于:第一,NFT指向特定的虛擬物。盡管虛擬物可以被無限復制,但只有那些被智能合約鑄造為NFT的虛擬物才能作為交易對象;第二,虛擬物鑄幣還受到價值稀缺法則的制約。雖然數字虛擬物可以被無限復制,并且針對每一個被復制的數字虛擬物均可以鑄造一個獨立的NFT,然而鑄造NFT本身也有成本,更為重要的是如果大量內容相同的虛擬物都被鑄造成NFT,那所有虛擬物也會因為失去稀缺性而一文不值。顯然,為了虛擬物的稀缺性及其價值,針對內容相同的虛擬物,所有人一般只會鑄造一個NFT。
2.NFT的代幣模式保證了虛擬物的可支付性
在中心服務器模式下,虛擬財產存儲于中心服務器上,從技術層面看,要真正交付虛擬財產的控制權就需要交付中心服務器的控制權。而基于成本控制的考慮,虛擬財產控制權的交付在事實上是不可能實現的。當然,隨后衍生的變相權限交付方式試圖解決該交付難題,如通過賬戶管理權替代服務器控制權方式實現對虛擬財產的交付,在賬戶管理權模式下,用戶雖然對存儲在特定位置的虛擬物享有一定管理權,然而其并不能真正控制該虛擬財產,從技術底層來看,用戶對于虛擬財產的支配與交付都需要通過中心服務器來完成。相比實物財產的直接占有、支配與交付而言,既有方案始終未能解決虛擬財產的現實交付問題。直至區塊鏈技術產生,其去中心化的技術架構才真正實現用戶對于鏈上數據的直接支配與控制。區塊鏈分布式的數據存儲架構,使得數據存儲于區塊鏈的所有結點上,由此用戶也真正實現了對鏈上數據的直接支配以及去中心化的點對點交付。該設計思路首先在數字貨幣領域取得成功實踐,如用戶可直接基于密鑰對自己名下的數字貨幣進行直接支配和管理,還可以進行點對點的支付。類似于數字貨幣的設計思路,NFT同樣實現了所有者對于虛擬物的現實占有與支配。
(三)元宇宙中虛擬物與財產法中“財產”概念的比較
1.虛擬物與知識產權中“作品”概念的比較
作品系著作權的客體,屬于著作權法調整的范疇;作品載體(如書)則屬于民法中物的范疇,屬于民事財產法的調整范疇。作品載體具有物質性,系看得見摸得著的具體財產;而作品則屬于非物質性信息,王遷:《知識產權法教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5頁。是一個被純粹抽象出來的事物。著作權與民法中的物權也分屬于不同的權利體系,著作權重在對作品復制可能性的保護,作者系著作權人;然而,物權重在對于物的占有與使用的保護,作品載體的所有者對其所有的載體享有所有權。
數字技術的發展還進一步催生作品載體由物理形式轉向數字形式,如紙質書漸進被電子書取代,尼古拉·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譯,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12頁。這使得作品與作品載體不再像以前那樣可以被直觀區分:傳統條件下可以直觀地通過有形與無形來區分,即作品載體系有形的,而作品則是無形的。當作品載體轉為數字形式后,作品與作品載體均具無形性。當然,有形或無形并不是作品與作品載體的根本區別;二者的根本區別還在于物質性與非物質性的區別:作品的數字載體系存儲在服務器特定位置的特定數據,其雖為無形卻具有物質屬性;然而作品卻系被抽象出來的非物質性信息,與存儲在服務器特定位置的電子數據之間存在根本區別。由此,數字技術催生作品載體從實物走向數字形式,其表現的物質形式發生了變化,前者的物質形式為實物形態,后者為電子數據,但二者都具有物質屬性,在這一過程中作品概念的本質始終未變,即作為被抽象出來的非物質性的信息而存在。
虛擬物NFT正是基于一個特定的虛擬物數字復制件完成鑄幣,其所要實現的恰是對一個特定數字載體的保護,即一個特定用戶(密鑰表示)對一個特定的數字載體享有所有權。由此,虛擬物NFT所實現的系對特定數字載體的保護,而并非系對于整部作品的保護。雖然數字虛擬物與著作權法都能發揮保護作品數字載體的作用,但二者在保護數字載體方面卻存在如下區別:其一,保護維度不同,著作權通過調整復制行為來保護數字載體,復制權系著作權的核心權利,行為人要實現新的數字載體的復制需要得到著作權人的同意,否則將被視為侵權。NFT則系通過對數字載體的直接控制來實現虛擬物數字載體的保護。其二,保護方式不同,著作權法奉行中心化的確權思路實現對虛擬物的保護,即被中心機構認定的作者才具有對虛擬物作品的著作權,才有權復制數字載體。NFT實現了去中心化的存儲和記錄,同樣相關記錄不可被任何一方篡改,由此便形成了可信任的確權共識。其三,保護的內容不同,著作權重在對作者人格利益與財產價值的雙重保護,作者享有署名權、發表權、修改權和保護作品完整權,以彰顯其人格利益;《著作權法》第十條第一款第一~四項 ,著作權包括下列人身權和財產權:(一)發表權,即決定作品是否公之于眾的權利;(二)署名權,即表明作者身份,在作品上署名的權利;(三)修改權,即修改或者授權他人修改作品的權利;(四)保護作品完整權,即保護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權利。同時作者還有權通過使用和授權他人使用作品來獲取財產利益。然而NFT僅僅彰顯用戶對于虛擬物的財產利益,與其人格利益無關;同時在財產利益方面,其并非系通過著作權的行使來實現其財產利益,而是通過對虛擬物的使用和轉讓來實現財產利益。
2.虛擬物與虛擬財產概念的比較
虛擬財產概念產生于區塊鏈技術興起之前,早在2003年,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審理了全國首例虛擬網絡虛擬財產失竊案。彭曉輝、張光忠:《我國網絡游戲中“虛擬財產”的法律保護問題》,《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04年第3期。其根植于中心服務器模式,虛擬財產存儲于中心服務器中,服務器的所有者為虛擬財產的真正控制者。區塊鏈技術驅動了去中心化編程模式的興起,也推動了數字貨幣與NFT的誕生。由此,虛擬世界的建構可分為中心服務器模式和以區塊鏈為代表的去中心化模式,虛擬財產亦可分為廣義虛擬財產和狹義虛擬財產,廣義虛擬財產既包含了中心化模式下的虛擬財產,也包含了去中心化模式下的虛擬財產,如數字貨幣、NFT等;狹義虛擬財產僅包括去中心服務器模式的虛擬財產。為了方便比較NFT與傳統中心化模式下的虛擬財產差異,故采用虛擬財產的狹義概念。
長期以來,關于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存在物權與債權之爭。高酈梅:《網絡虛擬財產保護的解釋路徑》,《清華法學》,2021年第3期。物權系支配權,債權為請求權,二者的區分非常明顯。然而,在虛擬世界中該問題則變得復雜。玩家與平臺之前還受到合同規則的制約,高酈梅:《網絡虛擬財產保護的解釋路徑》,《清華法學》,2021年第3期。玩家固然可以主張債權來保護自己的虛擬財產,但與物權相比,債權模式的保護力度明顯偏弱,在游戲裝備被盜的案件中,如果采用債權模式,權利人只能請求平臺來維權,無法徑直向侵權人提請侵權之訴。于是,關于虛擬財產物權保護的聲音越發強烈,我國《民法典》中也明列了關于虛擬財產的保護。《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需要指出,虛擬財產的物權論可以起到強化虛擬財產保護的作用:其一,基于物權法定主義,用戶對于虛擬財產的權利源于法定,而非與平臺之間的約定,這樣,即使在協議沒有約定的情況下用戶仍可基于法律規定對虛擬財產享有權利;其二,當虛擬財產受到侵害時,用戶可基于物權理論直接尋求救濟。從表面上看,虛擬財產的物權論賦予了游戲玩家對于游戲裝備的直接支配權;然而,從技術上講,游戲裝備最終受制于平臺,即服務器的管理者,平臺甚至可以隨時剝奪玩家對于游戲裝備的支配權,這也使得玩家并不享有絕對、直接的支配權。劉惠榮、尚志龍:《虛擬財產權的法律性質探析》,《法學論壇》,2006年第1期。相比較有體物領域物權所彰顯的絕對、直接支配權,虛擬財產領域的物權論則發生了異化,用戶所享有的任何“物權”都需要依賴平臺實現,當平臺停止運營后,用戶的虛擬財產將從根本上消亡。孫山:《網絡虛擬財產權單獨立法保護的可行性初探》,《河北法學》,2019年第4期。由此,在中心服務器模式下,用戶對于虛擬財產所享有的物權具有相對和間接的屬性,與物權理論所彰顯的絕對和直接支配屬性并不吻合。
相比較中心服務器模式,區塊鏈則是基于另一種邏輯來建構虛擬世界:所有結點都享有平等的控制權,而非由中央服務器一方控制。NFT則基于區塊鏈去中心化的建構邏輯,實現對于虛擬物直接支配:其一,用戶對于虛擬物的所有狀態不可篡改。基于智能合約完成所有權確認,確權記錄也分布式存儲在每一個結點上,這使得任何一個結點都不可能篡改所有者記錄;其二,用戶系基于密鑰機制實現對虛擬物的控制,對于NFT的控制或者移轉,只能基于私鑰完成,不存在中心服務器可以擅自修改私鑰或者單方控制虛擬物的可能性。由此,相較于中心服務器模式,區塊鏈去中心化的建構邏輯催生了在元宇宙虛擬世界中對于虛擬物的絕對和直接支配。
四、元宇宙中虛擬物財產權的制度建構
(一)元宇宙中虛擬物財產權權利內容設計
1.元宇宙中虛擬物財產權的設計思路
元宇宙中的虛擬物作為一項新型財產,對其進行權利設計可以采取兩種思路:其一,按照既有的民事權利設計邏輯進行權利設計;其二,突破傳統民事權利邏輯重新創設新的邏輯。既有的民事權利體系作為當下法律體系建構的基礎,其本身也是一個開放的體系,為此虛擬物的權利設計可以參考既有的民事權利體系建構邏輯。現有的民事權利依據客體將其權利分為人身權與財產權;其中人身權以人身為客體,財產權則以財產為客體;而人身與財產的根本區別在于,是否屬于主體人格的組成要素,人身作為主體人格的組成要素,是主體作為法律意義上人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而財產則為主體人格之外的事物。梁慧星:《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75頁。由此也導致了人身權與財產權具有不同的法律特征:人身權不能轉讓和拋棄,財產權則可以轉讓和放棄。張俊浩主編:《民法學原理》,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76頁。虛擬物屬于一種新型財產,以虛擬物為客體的財產權可被納入民法的財產權體系。然而,虛擬物又與既有民法中的虛擬財產、作品等概念存在根本區別,這使得虛擬物無法與既有的財產權簡單合并,有必要重新設計其權利內容。
2.元宇宙中虛擬物財產權的權利內容
基于法益保護的考慮,通過NFT來保護元宇宙中虛擬物總體上包含如下內容:鑄幣、密鑰控制、使用、轉移、永久收益和銷毀,對應也可以賦予虛擬物如下財產權內容,即鑄幣權、密鑰控制權、使用權、移轉權、永久收益權、銷毀權等具體權利。所謂“鑄幣權”是指行為人有權將符合條件的虛擬物鑄造成數字藏品的權利。原則上以下二類主體享有對虛擬物的鑄幣權,其一為虛擬物版權人(作者或者版權受讓人);其二為版權人的繼承人。需要指出,這里的版權與鑄幣權并非同一權利,尤其是版權已過法律保護期的情況下,版權人的繼承人已無版權,但其仍應享有鑄幣權。所謂“密鑰控制權”,系指所有人基于公鑰與私鑰控制數字藏品財產的權利,這種控制不依賴于任何中心服務器,系所有者對于虛擬物直接、現實、獨立、全面的控制。所謂“使用權”,即指所有者可通過使用該虛擬物來實現其自身利益的權利。所謂“移轉權”系指所有人基于私鑰確認可將特定虛擬物轉移給其他所有人。所謂“永久收益權”系指鑄幣人即使不再是虛擬物的所有權人,但仍可基于虛擬物的后續交易獲取一定固定比例的收益。所謂“銷毀權”系指虛擬物的所有者有權將虛擬物銷毀的權利。有必要指出,在區塊鏈的技術架構中,數據一旦上傳便不允許任何一方刪除或者變更,故而,從理論上講,即使虛擬物所有者也不能在區塊鏈中物理銷毀虛擬物,只能采用邏輯銷毀替代事實銷毀的方案,如基于ERC-1155協議標準將虛擬物轉移到一個被鎖定的特殊地址,致使任何人都無法再使用和控制該虛擬物,便相當于從邏輯上進行徹底銷毀。
3.元宇宙中虛擬物所有權與現實世界中有形物所有權的比較
現實世界中的,民事權利可分為支配權與請求權。孫憲忠:《中國物權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43頁。支配權系通過對客體的直接支配實現利益;請求權則系需要通過請求別人配合才能完成利益實現。所有權與知識產權均屬于支配權,債權則屬于請求權。所有權系以有形財產作為客體進行權利設計并衍生出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四項權利。王利明主編:《民法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267頁。有體物之后,民法中又出現了虛擬財產概念,但由于虛擬財產的控制權并不掌握在用戶手中,而是掌握于服務器的管理者手中,故而,以虛擬財產為客體難以真正建構與有體物類似的所有權制度。元宇宙中的虛擬物是以區塊鏈技術作為底層建構邏輯,從理論上講,可實現對虛擬物直接、絕對的支配,并且不依賴于任何中央服務器。為此,區塊鏈技術為元宇宙中虛擬物所有權的制度建構提供了技術條件,與此同時,還進一步實現了所有權制度的突破與創新。
其一,將所有權制度從現實世界延展到虛擬世界。虛擬物和NFT之前的所有權僅針對有體物,在虛擬世界中,由于虛擬物的可復制性以及難以交付等特征,使得難以針對虛擬世界中的虛擬物建構財產概念以及所有權概念。但隨著數字孿生、云服務技術的飛速發展,原有的現實世界漸進發展為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并存的二元社會,那么對于存在于虛擬世界的虛擬物又當采用何種方式予以保護,是既有的民事權利體系無法回答的。然而,通過創新虛擬物財產權制度,則可以實現虛擬物的保護,從而將所有權制度從現實世界延展到虛擬世界。
其二,基于去中心化的邏輯完成所有權制度建構。在現實世界中,基于事實控制實現對有體物的絕對支配;在虛擬世界中,基于NFT權利設計又實現了對于虛擬物的絕對支配。然而這兩種絕對支配建構的邏輯又是截然不同的,現實世界中對于有體物的絕對支配基于中心化邏輯完成立法建構;而在以區塊鏈為底層的虛擬世界中,對于虛擬物的絕對支配基于去中心化邏輯完成建構。由此,也使得這兩種場景下的絕對支配彰顯出不同屬性:第一,在現實世界中對于有體物的控制彰顯實名認證的特征,然而,數字藏品的所有者卻體現為匿名的公鑰地址;第二,現實世界中對有體物的絕對支配可能會被破壞,所有者可尋求中心機構(如法院)進行救濟;而虛擬物系基于密鑰機制實現對于所有者的直接控制,因此,在所有者的私鑰不被泄漏的情況下,其對于虛擬物控制便不會受到破壞。與此同時,其私鑰一旦被泄漏并導致虛擬物被轉移,就無法通過中心服務器機構強制返還。
(二)元宇宙中虛擬物財產權救濟制度設計
當用戶的私鑰泄漏或者被盜導致其財產損失時,其應當依賴于虛擬物財產權救濟制度來保護自身權益。然而在去中心化的元宇宙中,用戶無法尋求中心機構來主張返還盜竊物,這也使得元宇宙中虛擬物財產權救濟制度與現實中財產權救濟制度的設計存在根本區別。
1.元宇宙中虛擬物的特殊占有及確定效力
在現實世界中,占有系對物的事實控制。鮑爾·施蒂爾納: 《德國物權法》(上) ,張雙根譯,法律出版社 2004 年版,第105頁。在所有權制度建構中,占有權也作為其首要權能。梁慧星、陳華彬:《物權法》,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118-119頁。與此同時,占有還發生占有推定的效力,劉家安:《物權法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04頁。占有推定的效力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占有者被推定為所有權人;其二,占有推定可能被反證推翻,即當有證據證明占有者并非系所有權人時,占有者將不被視為所有權人,其基于所有權人身份所實施的法律行為亦不產生法律效力。劉家安:《物權法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04頁。在元宇宙所建構的虛擬世界中,用戶基于私鑰實現對于虛擬物的控制,其猶如對于現實世界中有體物的占有,這里將其稱為特殊占有。但是,這里的特殊占有是否會發生類似于所有權制度中事實占有那樣權利推定效力,則是要討論的重點。事實上,占有推定效力系基于中心化的邏輯完成制度建構的,包括通過證據來證明占有者并非系所有權人,均系通過中心機構(如法院或仲裁機構)的確認或者裁判才能完成的。
然而,基于區塊鏈建構的虛擬世界,其又依賴于“去中心化”邏輯完成建構,并不存在一個中心機構來裁判和評價用戶的行為。石超:《區塊鏈技術的信任制造及其應用的治理邏輯》,《東方法學》,2022年第1期。由此,基于NFT所實現的對虛擬物的特殊占有也就無法產生所謂占有推定的效力,而是一種確定的效力,即賬本中所記錄的虛擬物確定地歸該用戶所有,而并非系推定由該用戶所有。虛擬物特殊占有的確定效力與物權占有的推定效力不同,推定可以被反證推翻,即所有人可以基于證明占有人并非財產所有人,諸如財產被盜情況下,占有人并非所有人。基于占有推定效力,民法上還進一步衍生出善意取得制度,王利明主編:《民法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276頁。即基于受讓人的主觀狀態而來確定財產移轉占有的法律效力。當然,這種推定及被反證推翻均系基于中心化的邏輯完成建構的,事實上,當發生爭議時,甚至還需要由中心化的機構來居中裁判,進而確定推定有效抑或是反證有效。
然而,在元宇宙去中心化的世界中,這種由中心機構來確認推定是否有效的機制無法適用于虛擬物的確權,對于所有者的記錄被分布式存儲在每一份賬本中,使得這種記錄一經確認便無法被篡改。這種特殊占有所產生的公示公信的效果也就催生了虛擬物的確定效力而非推定效力。
2.盜竊者“所有權”與懲罰性賠償
虛擬物的確定性效力,也將推演出盜竊者享有所有權的結論。基于虛擬物的確定性效力,即使有證據證明虛擬物系由占有者竊取而來,該種占有的確定性也不會產生在推定效力下的被反證推翻的效果。由此,一個更值得討論的問題在于,在元宇宙中虛擬物的盜竊者是否會對虛擬物享有所有權?在現實世界中,基于占有的“推定”而非“確定”的效力,在動產與不動產的盜竊案件中,法律排除盜竊者享有所有權;然而在元宇宙所建構的虛擬世界中,虛擬物則發生占有確定性效力,賬本中所記錄的所有者具有確定性的公示公信效力,即使該用戶系基于竊取私鑰獲取到的虛擬物,該盜竊者同樣系可以被信賴的所有者。在區塊鏈的語境中,用戶對于不可篡改的分布式賬本記錄系絕對信任的,它也成為構建元宇宙中人們信任關系的唯一憑證,那么,如何解釋在元宇宙中盜竊者所有權問題也將變得更為復雜。
事實上,關于虛擬物盜竊者所有權的討論事關元宇宙世界中的財產安全。在盜竊之前,虛擬物歸原所有人所有;盜竊之后,盜竊者還可能將其轉讓給其他受讓人。因此,對這一問題的討論還涉及對于交易動態安全與靜態安全的考量。對原所有者的保護事關法律之靜態安全,對于虛擬物受讓人的保護事關法律之動態安全。對于虛擬物盜竊者所有權討論其核心便在于對上述二者安全價值的綜合分析。首先談及動態安全,如果否認盜竊者對于虛擬物的所有權,對于盜竊者與受讓人之間交易,自然又將得出無權處分以及效力待定等法律評價;然而在去中心化世界中,受讓人對所有者的認知系基于密鑰制度完成,區塊鏈中所記錄的虛擬物的所有者系用戶判斷所有者的唯一依據;而且盜竊者與受讓人的交易又系基于智能合約完成,智能合約不同于普通協議,其一旦形成無法撤銷和修改,同時具有不可篡改的執行效力,這使得現有法律中的無權處分與效力待定制度均無法適用于虛擬物的交易保護。由此,確認盜竊者的所有權可以最大程度保障區塊鏈賬本的公信力,同時最大程度保護交易之動態安全。
當然,元宇宙中的靜態安全同樣值得關注。在確認盜竊者所有權的情況下,如何保障虛擬物所有者利益對于制度設計同樣至關重要。事實上,承認盜竊者所有權,并非是要否認盜竊者的侵權責任,盜竊者還可能承擔更重的侵權責任。確認盜竊者所有權的關鍵僅在于賦予其選擇權而并非削弱其要承擔的侵權責任;盜竊者的選擇權在于其在承擔侵權責任時可以選擇返還原物,也可以選擇替代履行,如承擔損害賠償責任等。然而,在現實世界中,基于盜竊者不享有所有權的邏輯,盜竊者沒有選擇,當權利人要求其返還原物時,其必須要返還原物,當盜竊者拒絕返還原物時,法律將基于所有權制度強制執行其返還原物,從而實現保護既有所有權之目的。梁慧星、陳華彬:《物權法》,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370頁。在現實社會中,返還原物的法律責任同樣系基于中心化邏輯完成建構的,如動產的返還原物可以由法院強制執行;不動產的返還原物則系由不動產登記管理部門完成;數字類財產的返還原物則系由中央服務器執行完成。然而,基于去中心化邏輯完成建構的虛擬物,其返還原物只能由盜竊人私鑰確認才能將其返還給原所有者,而無法由中心機構強制執行,如果盜竊者不進行私鑰確認,即使是司法機構也無法實現強制執行。機械套用現實世界中盜竊者無所有權以及返還原物的規則,與去中心化的技術底層難以契合,相關制度非但在實踐中難以貫徹,而且還將損害區塊鏈虛擬世界信用建構的基石。
進一步指出,在確認盜竊者所有權的情況下,盡管賦予了盜竊者在責任承擔上的選擇權,但其代價系其需要承擔更重的賠償責任。固然盜竊者可以選擇返還原物,也可以選擇替代履行,《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九條 ,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主要有:(一)停止侵害;(二)排除妨礙;(三)消除危險;(四)返還財產;(五)恢復原狀;(六)修理、重作、更換;(七)繼續履行;(八)賠償損失;(九)支付違約金;(十)消除影響、恢復名譽;(十一)賠禮道歉。法律規定懲罰性賠償的,依照其規定。本條規定的承擔民事責任的方式,可以單獨適用,也可以合并適用。那么如何保護虛擬物原有所有者利益則系這里的重點。如果盜竊者不返還原物,而是選擇損害賠償,那么就需要承擔更大代價。現實社會中民事侵權賠償主要奉行“填平原則”,即根據損害數額來確定賠償金額;然而,在元宇宙虛擬社會的虛擬物盜竊中,在盜竊者享有所有權的前提下,填平原則無法實現對于原有所有權的保護,為此,有必要建構虛擬物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即在盜竊者不返還原物的情況下,讓盜竊者承擔幾倍于該數字虛擬物市場價值的賠償,如此制度設計也將最大程度保護原有所有者的合法利益。懲罰性賠償制度已在民法的特殊領域,如消費者保護、知識產權侵權保護等領域被確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條,故意侵害他人知識產權,情節嚴重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
《著作權法》第五十四條第一款,侵犯著作權或者與著作權有關的權利的,侵權人應當按照權利人因此受到的實際損失或者侵權人的違法所得給予賠償;權利人的實際損失或者侵權人的違法所得難以計算的,可以參照該權利使用費給予賠償。對故意侵犯著作權或者與著作權有關的權利,情節嚴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確定數額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給予賠償。
《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侵犯商標專用權的賠償數額,按照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確定;實際損失難以確定的,可以按照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確定;權利人的損失或者侵權人獲得的利益難以確定的,參照該商標許可使用費的倍數合理確定。對惡意侵犯商標專用權,情節嚴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確定數額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確定賠償數額。賠償數額應當包括權利人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
《專利法》第七十一條第一款,侵犯專利權的賠償數額按照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或者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確定;權利人的損失或者侵權人獲得的利益難以確定的,參照該專利許可使用費的倍數合理確定。對故意侵犯專利權,情節嚴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確定數額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確定賠償數額。
《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經營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務有欺詐行為的,應當按照消費者的要求增加賠償其受到的損失,增加賠償的金額為消費者購買商品的價款或者接受服務的費用的三倍;增加賠償的金額不足五百元的,為五百元。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
經營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務存在缺陷,仍然向消費者提供,造成消費者或者其他受害人死亡或者健康嚴重損害的,受害人有權要求經營者依照本法第四十九條、第五十一條等法律規定賠償損失,并有權要求所受損失二倍以下的懲罰性賠償。旨在于實現對權利人的更好保護;同樣,在元宇宙虛擬物侵權領域也有必要設立懲罰性賠償制度:其一,懲罰性賠償制度一般應用于主觀過錯較為嚴重的領域,《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條、《著作權法》第五十四條第一款、《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專利法》第七十一條第一款、《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均強調了 “明知”“故意”“惡意”等主觀過錯要件。如在虛擬物盜竊案件中,侵權人通過竊取用戶私鑰來竊取虛擬物,其主觀過錯嚴重,符合懲罰性賠償應用的條件;其二,懲罰性賠償與盜竊者所有權同時并用,既可以維護去中心化的特殊占有的確定性效力,又可以保障原有所有者的合法利益,實現動態安全與靜態安全的均衡發展。
(三)元宇宙中虛擬物所有權與其知識產權的關系
元宇宙中的虛擬物既存在所有權的問題,同時也存在知識產權的問題,那么在虛擬物財產權的制度建構中有必要正確處理好二者的關系。
1.元宇宙中虛擬物所有權與知識產權相互獨立原則
在NFT鑄幣過程中,虛擬物的財產權與知識產權相互交織、難以分割。然而這兩項權利又存在根本區別:第一,設置的目的不同。虛擬物的所有權與虛擬物知識產權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設計邏輯:虛擬物所有權圍繞著對一個特定的虛擬物的利用展開權利設計,其所彰顯的是對于該特定虛擬物的占有與支配;而知識產權則系基于一個抽象的非物質性信息復制可能性展開權利設計,其所彰顯的是信息的“復制”和“傳播”。第二,產生的法律事實不同。知識產權基于創造性勞動,因此要對虛擬物的獨創性作出評價;而虛擬物的所有權則系基于區塊鏈智能合約而產生,對于虛擬物的獨創性并無要求。第三,構成要素不同,即權利的主體、客體與內容均不同。首先,客體不同,虛擬物所有權的客體系一個特定的虛擬物,而知識產權的客體則系從該虛擬物中抽象出來的非物質性信息。其次,主體不同,虛擬物所有權的主體系該虛擬物的所有者,表現為被記載于區塊鏈賬本中的匿名地址。知識產權的主體則為該虛擬物的創作者。當然,虛擬物所有權的主體與虛擬物知識產權的主體身份可能競合,如作者針對自己創作的虛擬物完成NFT鑄幣。然而,當鑄幣人使用他人創作的虛擬物完成NFT鑄幣抑或是當虛擬物NFT實現交易后,虛擬物的所有者與知識產權人是彼此獨立存在的。最后,內容不同,知識產權的權利內容包括人身權與財產權,其中署名權、發表權、修改權與保護作品完整權為作者的人身權,《著作權法》第十條第一款第一~四項 ,著作權包括下列人身權和財產權:(一)發表權,即決定作品是否公之于眾的權利;(二)署名權,即表明作者身份,在作品上署名的權利;(三)修改權,即修改或者授權他人修改作品的權利;(四)保護作品完整權,即保護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權利。此外,著作權人還享有復制權、信息網絡傳播權等諸多財產權內容。《著作權法》第十條第一款第五~十七項 ,著作權包括下列人身權和財產權:(五)復制權,即以印刷、復印、拓印、錄音、錄像、翻錄、翻拍、數字化等方式將作品制作一份或者多份的權利;(六)發行權,即以出售或者贈與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的原件或者復制件的權利;(七)出租權,即有償許可他人臨時使用視聽作品、計算機軟件的原件或者復制件的權利,計算機軟件不是出租的主要標的的除外;(八)展覽權,即公開陳列美術作品、攝影作品的原件或者復制件的權利;(九)表演權,即公開表演作品,以及用各種手段公開播送作品的表演的權利;(十)放映權,即通過放映機、幻燈機等技術設備公開再現美術、攝影、視聽作品等的權利;(十一)廣播權,即以有線或者無線方式公開傳播或者轉播作品,以及通過擴音器或者其他傳送符號、聲音、圖像的類似工具向公眾傳播廣播的作品的權利,但不包括本款第十二項規定的權利;(十二)信息網絡傳播權,即以有線或者無線方式向公眾提供,使公眾可以在其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得作品的權利;(十三)攝制權,即以攝制視聽作品的方法將作品固定在載體上的權利;(十四)改編權,即改變作品,創作出具有獨創性的新作品的權利;(十五)翻譯權,即將作品從一種語言文字轉換成另一種語言文字的權利;(十六)匯編權,即將作品或者作品的片段通過選擇或者編排,匯集成新作品的權利;(十七)應當由著作權人享有的其他權利。虛擬物所有權作為一項財產權,并無人身權權利內容,其財產權內容又主要表現為鑄幣權、密鑰控制權、使用權、移轉權、永久收益權、銷毀權等權利。
2.元宇宙中虛擬物所有權的制度建構與知識產權制度變革
在元宇宙中,虛擬物的所有權獨立于知識產權的同時,催生了虛擬物可交易的新型商業模式,簡言之,作者除了可以選擇傳統的知識產權商業模式實現自身利益外,還可以通過虛擬物的使用與交易來實現自身利益。在這一過程中,虛擬物所有權制度催生了傳統知識產權的權利變革,具體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其一,元宇宙中虛擬物所有權與互聯網絡傳播權的變革。通過NFT建構虛擬物所有權即將該虛擬物數據上傳到區塊鏈網絡,允許用戶在不特定時間與不特定地點訪問,其本身亦符合互聯網絡傳播權交互性特質。杭州互聯網法院(2022)浙0192民初1008號民事判決書。虛擬物所有權也引發了互聯網絡傳播方式的變革。傳統的互聯網數據存儲在中央服務器上,中央服務器對數據享有絕對控制權;而虛擬物存儲在區塊鏈網絡中,數據系被分布式存儲在區塊鏈的每一個結點上,對于新加入的結點數據亦會同步在新的結點上。在區塊鏈網絡結構中并不存在中央服務器概念,所有結點均系平等的,任何一個結點都不可能絕對控制數據。更重要的是虛擬物還引發了互聯網絡傳播權救濟方法的變革。未經作者同意而使用其創造的虛擬物鑄幣,極有可能侵犯他人作品的互聯網絡傳播權,故而同樣涉及侵權責任的承擔問題。然而,停止侵權系互聯網絡傳播權侵權責任的重要形式。停止侵害通常表現為在服務器中對侵權內容的物理刪除,這在中心服務器模式下系容易實現的,并且可以達到迅速制止侵權的目的。同時,在涉及平臺責任的互聯網傳播權案例中,平臺往往基于“通知-刪除”規則來主張避風港免責,即平臺及時將侵權作品從其服務器上刪除,即有可能通過主張避風港規則來免除承擔侵權責任。《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二十二條,網絡服務提供者為服務對象提供信息存儲空間,供服務對象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提供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并具備下列條件的,不承擔賠償責任:……(五)在接到權利人的通知書后,根據本條例規定刪除權利人認為侵權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相關規則卻難以適用于元宇宙中互聯網絡傳播權的侵權救濟。在區塊鏈的技術架構中,虛擬物被分布式存儲在每一個結點上,由此數據一旦發布,任何結點均無法刪除。在物理刪除無法實現的情況下,便演生出邏輯刪除概念,陳愛飛:《解釋論視域下的區塊鏈個人信息刪除權》,《南京社會科學》,2022年第6期。即將虛擬物數據轉移給一個無法用私鑰控制的特殊地址,這樣,虛擬物雖然還存儲在區塊鏈上,但其已不再屬于任何用戶,也不會再產生任何交易。
其二,元宇宙中虛擬物所有權制度建構與追續權的變革。一些國家的著作權法規定了“追續權”內容。追續權指的是著作權法賦予的一種不可轉讓的權利,作者及其繼承人可在保護期內要求分享美術作品的原件每次公開轉售的收益。這一權利也可能延及原始手稿的公開轉售。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編:《著作權與鄰接權法律術語匯編》,劉波林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90頁。虛擬物原始所有權中的“永久收益權”與著作權中的“追續權”十分相似,都旨在實現作品被轉讓后作者的利益依然能夠得到保障,作者不僅可以在首次作品原作轉讓中獲利,其還可以在作品原作轉讓后的后續交易中獲利。二者雖十分相似,但又有本質區別:第一,權利的本質不同,虛擬物所有權中的“永久收益權”屬于數字藏品財產權范疇,而著作權中的“追續權”則屬于著作權范疇。由此也導致二者的主體、客體、內容均不相同。虛擬物永久收益權為虛擬物的原始所有者所有,其可能是作者及繼承人,也可能是作者及繼承人之外的其他主體;然而著作權中的追續權卻只能歸屬于作者及繼承人。第二,適用的場景不同。虛擬物永久收益權針對的是元宇宙中數字化的虛擬物,而追續權則主要適用現實世界中作品的實物原件。當然,著作權中的追續權是否會擴展到元宇宙中虛擬物的保護,則是另外一個頗值探討的問題。第三,產生的依據不同。虛擬物的永久收益權源于智能合約,即通過代碼自動執行的方式保障了NFT鑄幣人的永久收益。而著作權法中的追續權源于法律規定,作者是否享有追續權以及傭金比例、權利期限均是法定,并非系作者可以單獨確定。第四,實現方式不同。虛擬物所有權中的永久收益權系基于智能合約自動執行而實現,智能合約一旦發布在區塊鏈上,合約內容便不可篡改;著作權中的追續權則主要依賴作者(或其繼承人)請求實現,在其追續權利益不能得到滿足時,追續權權利人還需要提請訴訟來實現利益保護。如加州追續權法Id.§986(1)(a)(3)規定,在權利救濟上,在轉售發生之日起三年內或者在藝術家知曉轉售之日起一年內(以時間更長的期限為準),藝術家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保護追續權。
除了上述區別,虛擬物的永久收益權還一定程度地彌補了追續權不足:第一,追續權已難以滿足數字藝術品創作的需要。追續權只能應用于實物原件的保護,然而,虛擬物并不存在實物原件,故而追續權無法應用在數字藝術品創作領域。由此,虛擬物所有權中的永久收益權將對作者永久收益的保護從傳統的實物件領域拓展到數字化的虛擬世界領域。第二,實現成本過高導致作者利益難以實現,追續權系基于法律規定產生,同時需要經由作者及繼承人請求方可實現,在義務人不履行相關義務時,權利人還需要搜集證據證明其追續權存在,并經過訴訟來保障追續權利益實現。即使在規定追續權的國家,作者在實踐中也很難實際享受追續權利益。杜曉燕:《著作權法視角下的NFT與數字作品探析》,《互聯網天地》,2022年第9期。然而,虛擬物所有權中的永久收益權則系基于智能合約自動實現,鑄幣人可以確定在虛擬物的每一次交易中獲取收益,無需請求以及義務人配合,極大節省了權利實現成本。第三,各國對于追續權規定不一致也將引發權利人維權困難。著作權奉行地域保護原則,各國著作權法是否規定追續權以及規定內容均不相同,導致作者及繼承人行使權利時遭遇困難。相較而言,虛擬物的永久收益權基于區塊鏈智能合約實現地域性差異不會對其利益實現產生影響。
五、結語
元宇宙中的虛擬物基于去中心化邏輯實現技術架構。脫離了去中心化技術架構,虛擬物的信用機制及權利設計的邏輯也將不復存在。然而受制于當下存儲能力的限制,虛擬物NFT鑄幣過程中,相關虛擬物的原始數據并未能真實存儲,僅僅將虛擬物的描述性數據(元數據)存儲在區塊鏈上,以達到節省存儲成本之目的。然而,元數據上鏈無法建構不可篡改的信用機制。虛擬物所有權的客體系虛擬物本身而并非元數據;其道理猶如現實社會中的產品與產品說明書的關系,所有權的客體系所有物本身,而并非系所有物的產品說明書。更重要的是,元數據上鏈還將導致虛擬物可能被篡改的后果。在元數據上鏈的方案中,虛擬物存儲地址會被作為元數據存儲在區塊鏈上,這樣,即使存儲地址不改變,但中心服務器改變了該特定地址存儲內容的情況下,所指向的虛擬物也將隨之改變。由此,采用元數據上鏈的技術方案中,虛擬物NFT確權保護并未能完全建構起虛擬物所有權的信用機制。彌補上述虛擬物所有權邏輯瑕疵的思路包括:
其一,隨著區塊鏈存儲能力的提升,直接將虛擬物原始數據存儲在區塊鏈上;其二,元數據(小數據)與原始數據(大數據)依然分離,建構去中心化的區塊鏈存儲機制,元數據與原始數據雖然分離,但二者一一對應的映射關系卻無法篡改。總之,元宇宙中虛擬物去中心化的技術架構系其信用建構以及權利設計的基礎。隨著數據存儲能力的提升,上述技術瑕疵也將被逐步解決,其最終實現虛擬物所有權去中心化的信用建構。
本研究討論元宇宙中虛擬物的法律屬性及權利設計,其用意并非急于給虛擬物立法。回顧人類社會科技發展歷史,從產生共識到立法確認,總是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國家立法之目的既是對共識的認可,亦是對共識規范的合理引導,使之推動新興科技走上良性發展軌道。元宇宙產業發展還處于初級階段,有關虛擬物的確權、控制與交易方面的功能還未得到充分的發展。關于虛擬物的權利設計及立法規范也還需進一步總結其發展規律,尤其需要深入挖掘NFT在元宇宙虛擬物確權、交易等領域中的功能的實現。當下,推動元宇宙中虛擬物法律屬性及制度設計的研究,其價值還在于:首先,從理論上,以元宇宙中虛擬物為契機推動“虛擬物權論”的進一步深入研究。人類社會正從一元的現實社會走向現實社會與虛擬社會并行的二元社會,虛擬世界中的虛擬物的價值正在逐步擴大,甚至在某些方面彰顯出比現實物理物更大的價值。當前民法典中的物權理論系以現實物作為原型進行設計和建構的,高酈梅:《網絡虛擬財產保護的解釋路徑》,《清華法學》,2021年第3期。其無法適用于虛擬物在虛擬空間中的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等,為此,有必要推動“虛擬物權理論”的建構和發展。關于元宇宙中虛擬物的法律屬性及權利設計也將成為虛擬物權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以虛擬物為契機展開對虛擬物權理論的研究對未來社會發展及二元社會的秩序建構具有重要意義。與此同時,在法律實務方面,當下急迫需要為虛擬物相關的法律裁判提供理論指引。當前已經產生了系列關于虛擬物及NFT民商事法律糾紛,可以預見,隨著元宇宙產業發展,相關法律爭議還將呈爆炸式增長態勢,然而,當下還未有關于虛擬物的正式立法,那么有關虛擬物法律屬性及制度設計的研究也將為虛擬物司法裁判提供一定的理論指引。最后需要指出,受元宇宙產業發展階段的制約,當前有關虛擬物所有權的研究還只能處于初級階段,相關研究也將會隨著對元宇宙發展規律的深入研究而漸進深入。
(責任編輯:胡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