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啟杰 孫琳林
[摘 要] 意識形態思想是馬克思社會歷史觀的重要內容。在整個馬克思思想發展的歷程中,《德意志意識形態》是馬克思關于意識形態思想的系統表達。在對馬克思思想進行總體性理解的過程中,可以發現他對意識形態思想的本質分析始終在認識論與目的論的雙重意義下展開?;谡麄€思想歷程,從邏輯上對馬克思意識形態思想的哲學認識論基礎、本質規定的雙重意義進行簡明性的解讀和詮釋,并根據馬克思對意識形態起源、發展和消亡的歷史維度,來揭示意識形態發展的當前現狀和歷史處境,從而消弭學界對意識形態概念的理解誤區和使用上的混亂。
[關鍵詞] 意識形態;利益集團;階級和國家;超越意識形態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6-1308(2023)01-0005-11
哲學觀是整個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基礎,是分析一切社會問題的出發點和方法論,正是以哲學批判為前提,馬克思才展開了包括勞動批判、經濟批判和政治批判在內的一系列社會批判。要清楚地把握馬克思意識形態觀的實質,首先必須明確意識形態觀的哲學基礎,然后從意識形態的產生、本質和演進規律中,來明晰意識形態概念的基本規定,從中確立在當前社會歷史條件下,我們對于意識形態的基本態度。
一、意識形態的哲學認識論前提
馬克思的哲學觀變革,是在批判近代哲學特別是德國古典哲學的基礎上產生的。青年馬克思曾深受康德和費希特哲學的影響,為拒斥近代“主客二分”的哲學傳統,他力求構建以主體性為根基的統一世界的存在論理解,并把其方法運用到法學的研究當中。但馬克思很快發現以“自我”的現有和理想的現實相對立的做法,易使研究流于空洞,而應該到法的本身和法的現實矛盾和同一中去尋求解決。此時,黑格爾哲學的這片“大?!苯o馬克思提供了兩個極其有價值的思想啟示:一個是眾所周知的被后期實踐唯物主義改造了的辯證法的真正形式;另一個則是關于精神實體即主體和自我意識哲學中,思維與存在、應有與現有、理想與現實相統一的思想。但這種統一只是思想范圍內的事,還不能達到對現有國家制度的有效批判和真正現實世界的改造。
“萊茵報”時期參加的實際斗爭和對黑格爾國家觀的動搖,使馬克思在批判黑格爾政治哲學和法哲學的過程中,提出了物質利益決定著人們對待政治和法的態度、決定著人的等級差別、決定著法的客觀性和社會關系的獨立性思想。雖然當時馬克思對黑格爾政治哲學和法哲學的批判具有了一般意識形態批判的意義,但總體性目的是為自己尋求可靠的哲學基礎,無論對宗教的批判,特別是對青年黑格爾派作為“意識形態家”的批判,都以服務這一目標為宗旨,力求利用“自我意識”把世界從非哲學當中解放出來,只不過當時還未找到真正的現實與真正思維統一的哲學前提和立足點。1843年《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提出的家庭、市民社會和國家的關系問題,是哲學研究向真正現實社會生活思想的深入,特別是通過《克羅茨納赫》筆記,馬克思在此期間大量閱讀了歷史學和有關國家與法的政治學著書,對分工、財產所有制、階級、國家和法的研究,支撐馬克思決定以費爾巴哈“顛倒”的方法,提出家庭、市民社會決定國家和法的思想。隨后,在《論猶太人問題》和《〈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又提出了宗教解放與政治解放的局限性,即市民社會的解放才是人的全面徹底的解放,而這只有在經濟學領域中才能找到解決之路。[1]《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可以看作馬克思對市民社會決定國家的政治經濟學剖析,通過剖析人與自己的產品、自己的生命活動、自己的類本質和他人關系的異化,一方面,試圖解決市民社會和財產關系的異化問題;另一方面,指出了世俗世界的異化和整個社會生活的分裂與對抗的根本就是勞動異化,所以,勞動和實踐是解答現實生活世界的一把鑰匙。
正因如此,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才以實踐的觀點來說明宗教、自然、社會、認識、人的本質以及國家和歷史問題,實踐作為現實人的思維與現實社會存在相統一的立足點,本身具有明證性和前提性(經驗性),其他一切社會關系、社會意識及相應的意識形態,必須在這一前提下得到合理說明。
縱觀成熟期馬克思的思想發展歷程,意識形態概念的使用基本在兩個層面上:一個是作為意識形態的哲學;另一個是作為政治、法律、道德、形而上學和神學等的一般意識形態,這一區分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表示得特別明確。但無論在哪一個層面,都需要揭示意識形態作為觀念體存在的哲學認識論根據,而對考問哲學意識形態本身的科學性,就成為創制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起點,對宗教與唯心主義哲學的意識形態批判,貫穿于馬克思新哲學世界觀的整個形成過程。當時盛行的虛假意識形態,馬克思則認為主要是指黑格爾哲學解體以后,流行于德國的各種唯心主義哲學,包括老年黑格爾派與青年黑格爾派,這些以批判黑格爾為主題所發生的純粹思想領域的革命,卻被吹噓或構想成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變革。德國哲學的黑格爾主義批判,實質上其前提都是以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哲學為基礎,在相互論戰中,無論抓住黑格爾理論中“實體”或“自我意識”的哪一部分,都沒有超出黑格爾哲學的神秘主義性質。對宗教觀念(一種意識形態)的批判,其出發點仍然是現實的宗教和真正的神學,然后占統治地位的形而上學觀念、政治觀念、法律觀念、道德觀念以及其他觀念也被歸入宗教的或神學的觀念,宗教被當成了前提。[2]所不同的是,老年黑格爾派認為,只要把一切歸入黑格爾的邏輯范疇,就理解了一切,宗教、概念和普遍的東西統治現存的世界是合法的;[3]84-85而青年黑格爾派則宣布通過批判宗教神學來批判一切,宗教解放是消除異化的根源和人自由的全部問題,從而宣布這種統治是篡奪而加以反對。
這些思想、觀念和普遍概念,才是人們被桎梏的枷鎖,所以必然要與這些意識的幻想作斗爭,這種用批判的意識來代替現存的意識,從而消除人們的舉止行為和相互關系的束縛與限制的做法,在馬克思看來,不過是換一種“詞句”的表達,顯然他們絕不是反對現實的現存世界,卻仍然妄稱其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發現。這種哲學批判對于費爾巴哈的意見也是必要的,盡管他多少向前邁進了幾步,被世俗化了的“類”、“唯一者”和“人”也只是一種思想直觀,人實現真正的解放則是一種歷史活動,是由歷史與工業關系、商業與農業狀況及交往狀況決定的?!皩τ趯嵺`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來說,全部的問題都在于使現存的世界革命化,實際的改變和反對現存事物。”[3]75費爾巴哈對感性世界的零星猜測,僅限于單純的直觀感覺,所設定的“一般人”不是“現實的歷史的人”,無論借助于眼前東西的普通“感性直觀”和看到事物本質的高級“哲學直觀”,都不能使人與自然及其他感性世界建立起和諧聯系,也看不到這周圍的感性世界決不是開天辟地以來就直接存在、并始終如一的東西,而是歷史和工業狀況的產物,甚至這種最簡單的“感性確定性”對象也是由社會發展、工業和商業的交往而提供的,是自然的歷史和歷史的自然相統一。
人類生產與交換生活必需品,制約著分配和對不同階級的劃分,同時在它們自己的運動形式中,也受到后者的制約,費爾巴哈關于科學直觀所識破的秘密,如果沒有勞動、工業和商業,自然科學也不會存在,“純粹的”自然科學,只有在勞動、工業或商業活動中才能獲得自己的材料和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活動、這種連續不斷的感性勞動和創造、這種生產,正是整個現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礎,它如果中斷一年,不僅自然界會發生很大變化,整個人類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直觀甚至連他自己本身也很快就沒有了。[4]先于歷史而存在的自然界,并不是人類生活其中的自然,在人類生活的范圍內,自然界的優先地位只有在人被看作是與自然界不同的東西時才有意義。費爾巴哈比“純粹”的唯物主義者(自然唯物主義者)的進步,僅把人看作是“感性對象”,而不是感性活動和現有的社會關系,“單個的、肉體的人”的愛和友情關系也被無批判的觀念化了,對于現實社會生活中的矛盾和問題,只能訴諸和尋求最高直觀的“類的平等化”觀念,在共產主義的唯物主義者看到改造勞動、工業和社會結構必要性和條件的地方,他卻重新陷入了唯心主義,在他那里唯物主義與歷史是脫離的。[2]
為了打破唯心主義哲學在德國占統治地位的地域性和狹隘性,就必須站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以外的哲學立場,以一種新的哲學前提予以批判,這一新的哲學前提,即用純粹的經驗方法去確認現實人的活動及其相應的物質生活條件。至此,馬克思確立了哲學作為意識形態的基本看法,即,德國哲學是從天國降到人間;相反我們是從人間升到天國。我們以實際活動的人為出發點,意識形態則只是他們現實活動過程中所產的意識的反響與折射,因此,道德、宗教、形而上學和其他意識形態以及相適應的意識形式都不再保有獨立的外觀了。人們在從事物質生產和交往活動時,不僅改變著自己的現實,同時也改變著自己的思維及其產物。唯心主義的考察方法是以意識為出發點,把意識看成整個有生命的個人,從而產生了“顛倒”現實世界的“顛倒”的反映;然而,符合現實生活的考察方法,則從現實的、有生命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活動的個人出發,進而去描述他們的能動生活過程,歷史則不再像抽象經驗論者(傳統史學和歷史哲學)所認為的那樣,是一些僵死事實的匯聚,也不再像唯心主義者所認為的那樣,是想象主體的想象活動,這一核心論點就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哲學觀的基礎,其他社會問題必須在這一前提下得到說明。
作為政治、法律、道德、形而上學、神學和其他觀念的社會意識形式,都必須在新的哲學前提下,即在現實人活動的歷史中得到合理的解釋。有生命的個人與自然的關系、動物的根本不同之處,在于人能夠能動地直接生產自己所需的生活資料,同時也可以間接地生產自己的物質生活本身。既然生產物質生活本身是人類生存和歷史發展的第一個前提,那么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為了滿足人們吃、喝、穿、住等所需要的物質資料,這種歷史的世俗基礎,從前英國和法國的學者們作過唯物主義的初步嘗試,但受制于政治思想的束縛,對這些事實之間的歷史聯系了解得非常片面。當第一個需要得到了滿足時,這些在滿足第一需要過程中所需要的活動和工具進而又會產生新的需要和生產,而這種接續不斷的需要的滿足的生產就是歷史活動。進行物質資料生產的人們,同時也進行著自己的生命和他人生命的生產,便相應地形成了最初的家庭關系和后來復雜的社會關系,這樣,人的活動關系就具有了自然和社會的雙重屬性。社會關系的含義就是許多人的共同活動方式,與一定的社會階段相聯系,其總和決定著社會狀況。需要、新的需要和家庭的構成作為社會活動的幾個方面,并不是分散地存在于歷史的不同時期,而是同時存在于歷史的初期,并一直起著作用。人們這種受生產方式決定的物質交往關系與人本身的歷史的長久度是一樣的,而此聯系又會不斷變化新的形式,并表現為歷史。
歷史的實踐證明,人們生產自己生活資料的方式,除了取決于已有和再需要生產的生活資料的特性,它本身就是這些個人的活動方式和生活方式,生產什么和怎樣生產是一致的,因此,生產決定個人之間的交往形式,又以彼此的交往形式為前提。[5]甚至各民族之間的相互關系也取決于民族內部的生產能力、分工和交往的發展程度,各種產業的分工決定于不同部門的經營方式,從而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就產生了不同的所有制形式。因此,一切發生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都是以一定的方式進行生產活動的單個人為基礎,社會結構、政治結構乃至國家,都是根據經驗中揭示出來的現實個人生產活動過程中產生出來的。社會意識和其他意識形態也不例外,思想、觀念和意識的產生最初都與人們的物質生產活動、人們的交往和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語言和意識具有同樣長久的歷史,都是由于和環境與他人交往的迫切需要才產生的,他們作為一種“關系”而存在,一開始就是社會物質生產行為的直接產物。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和形而上學等語言中的精神生產都是如此,人們是自己思想和觀念的生產者。受生產力和交往形式的制約,“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3]72。真正的社會意識的產生是從分工開始的,分工只是從真正的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分離時起才算真正的分工?!皬倪@個時候起意識才能夠現實的想象:它是和現存實踐的意識不同的某種東西;它不用想象某種現實的東西就能現實的想象某種東西。從這個時候起,意識才能擺脫世界而去構造‘純粹的理論、神學、哲學、道德等等?!保?]82每個人所產生的觀念,即關于他們對自然關系的觀念或關于他們之間關系的觀念或關于他們自身狀況的觀念,都是他們的現實的關系和活動、他們的生產、他們的交往、他們的社會組織和政治組織有意識的表現,無論這種表現是真實的還是歪曲的。[2]如果這些個人現實關系的有意識表現是歪曲和虛幻的,就證明這是由他們狹隘的物質活動方式和由此而來的狹隘的社會關系所造成的。如果這種理論、神學、哲學和道德等等與現實的關系發生了矛盾,就表明了現存的社會關系與現存的生產力發生了矛盾,這都是由于生產分工所造成的。唯心主義者拋棄或歪曲這一現實的前提,使一切關于“概念”、“枷鎖”、“怪影”和“最高存在物”的意識形態批判,不過是人的一種思辨精神的表現,是關于他們自身真正經驗的一種束縛和界限的觀念;而被他們所忽視的現實生活的生產方式及與此相聯系的交往形式卻就在這些束縛和界限的范圍內歷史地運動著,因此,與整個社會生活的關聯性是解釋意識現象和所有觀念要素的唯一通道。
二、意識形態的目的論本質
意識形態作為一種觀念體,不僅有它產生的認識論根源,同時還有它產生的目的論根源。馬克思認為,包括哲學在內所有思想觀念的產生,只是為社會意識包括意識形態的科學與否尋求到可靠的認識論根基,還沒有觸及主體利益為基礎的目的論根源。因此可以確認,認識的科學化與否是意識形態合理化與否的認識論前提,但認識的科學化與否本身絕對不是意識形態的本質規定,只有觀念體的目的對人的行為產生強制性的制約力,觀念體才具有意識形態的性質。認識論意義上的虛假觀念也是具有規范人與社會的意識形態功能的,正如馬克思批判宗教與唯心主義哲學那樣,除了指出它們在認識論意義上的虛假性,還指出了這些思想體系在社會歷史根源上,是為專制主義的政治統治作理論辯護的,而這種具有虛假性的目的是把本來就服務于自己的特殊利益轉而說成是普遍的人類利益,相反,馬克思早在1843年就已經展示了自己鮮明的無產階級立場,指出“人的本質就是人本身”,就是從事革命實踐運動主體——無產階級的大腦,所以,馬克思對意識形態問題的考察一直從認識論與目的論雙重意義上展開,即以認識論意義的顛倒與否和目的論意義上的歪曲與否來考量意識形態的科學性與合理性問題。
縱觀人類發展史,所有的意識和觀念、社會意識形式及意識形態,都有其現實社會的生活基礎,但由于受人類實踐與認識水平以及分工的影響,他們對現實生活的反映方式卻有所不同。一種是受社會決定并反映社會生活和被人們廣泛接受的社會意識,它們作為理論、信念和意識形式及相應的意識形態,對人類社會的起源、結構、發展和歷史趨勢作出科學合理的解釋。另一種是對社會存在顛倒的反映或歪曲與虛幻的反映。“顛倒”的反映就是顛倒了意識和現實生活的關系,沒有把觀念看成是真正人的產物,而是看作超驗的實體,總是以應有和理想代替現有和現實的哲學唯心主義。“歪曲”的反映就是否認和掩蓋矛盾、誤解矛盾的性質、替換矛盾、稀釋或弱化矛盾。正如馬克思所言,這種虛幻和歪曲的意識是由他們狹隘的物質活動方式帶來的認識局限性以及狹隘的社會關系帶來的政治局限性所造成的。由于造成意識、觀念和思想體系真假的原因有所不同,相應地形成理論的性質就有所不同,根據這樣的判別標準,就可以梳理社會意識、社會意識形式、社會思潮以及社會意識形態之間的相互關系。
社會意識是所有社會觀念要素的總稱,即社會心理、社會意識形式、社會思潮以及相應的意識形態的總和;社會意識形式是社會生活各領域中形成的相對穩定的理論或思想體系,它又包含由描述性語言構成的描述性理論和由規范性語言構成的規范性思想。描述性理論,不僅指自然科學,也包括一部分與價值無涉的社會科學,其基本規定都是以真理性為尺度;規范性的思想體系則是由一系列具有價值意義的規范性語言組成,主要有政治、法律、道德、藝術、宗教和哲學形而上學等人文學科,這些思想體系不僅是由規范性語言組成的理論系統,而且整個理論體現出明顯的意志性和目的傾向性,這便形成了一種社會思潮;社會思潮作為一種理論,就其思想目的和傾向而言,是在傳播過程中,相同利益集團、相同思想團體和相同心理積淀的群族自發形成的認同感,而社會意識形態是在由規范性語言所組成的具有一定目的傾向的思想體系基礎上,增加了一種強制性的約束力和統治力,意識形態作為理論目的的傾向性,不是通過自發的方式達到認同,而是通過制度化和規范化強制性的約束來實現,所以,思想的目的性和統治性是意識形態的兩個鮮明特征,這樣,意識形態就可以被定性為“由一系列規范性語言所組成的具有一定思想目的傾向和強制性‘偏向的觀念體”。所以,當某種社會思潮一旦進入上層建筑的制度層面,便立即轉化成社會意識形態,這也是為什么大部分意識形態會以國家的方式而出現。
當然,意識形態并不完全等同于上層建筑,當一種具有強制約束力的社會意識,即使不代表官方的國家意志,仍然可以成為意識形態,例如民族、宗教等。根據所受約束的不同集團中的不同接受主體,社會思潮和意識形態的概念內涵又可以互換,比如,對于受其約束的某一集團主體可以稱為意識形態,但對于其他集團接受主體來說可以稱之為社會思潮的東西,反之,亦如此。但對于同一集團內的不同主體而言,社會思潮沒有強制性約束力,就不具備意識形態的特征,只有當政治、法律、道德甚或哲學形而上學等思想觀念具備了強制性“偏向”,才可能被稱之為意識形態。當然,如果把社會思潮和意識形態再稱為社會意識形式,不過是一種擴展或延伸的用法,所以,意識形態雖然是“偏向”某一集團或階級的利益,然而并非只為某一集團或階級的利益服務,不同類型的意識形態之間可以發生相互影響。
根據意識形態的這一規定,就可以消除學界對這一概念理解和使用上的種種誤區:首先,意識形態的真假性標準誤區。真實與虛假不能構成意識形態的考核標準,因為所有的社會意識都有真假區分,只不過描述性的理論真假是針對認識的客觀性而言,而規范性的思想是對于價值目的而言的。從前者來看,科學理論可能是錯誤的幻想,但并非意識形態,但如果它轉變成一種目的性的社會觀念將演變成一種社會思潮,如果再將這種社會目的實施以強制的約束力就成了意識形態,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有識之士批判科技理性的工具化和意識形態化,就是揭示科技理性的錯誤目的對人性所帶來的異化性統治。某些價值中立的社會科學理論也可能是錯誤的,也不能稱為意識形態。例如,在馬克思看來,古典經濟學有產生社會幻覺的缺點,也不是意識形態,因為其意圖是描述性和解釋性而非規范性的。當馬克思批判庸俗的經濟學成為資本主義的辯護士時,指出他們的目的就是利用自由、平等、人權等觀念,把資本主義看作人類所發現的最合理的組織生產的方式,是人類狀況普遍性的特征和歷史的終點,卻不把其看作歷史的、過渡的生產方式。這種理論錯誤不是經驗認識或邏輯上的錯誤,也不是指這種規范理論由規范性條例所構成,而是指理論作出了一種系統的目的主張,來促進和證明行為規范的合理性,這是思想目的和斷言真理方式的虛假性,一旦這一錯誤的觀念思潮被某些集團、階級或國家所利用,并成為約束其成員的統治性思想,它就變成了虛假的意識形態。但規范理論的系統目的并不全然是虛假的,它有時包含有所欠缺的真理主張,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有其合理性,它作為統治思想的意識形態來支配社會實踐中規范語言的實際運用。所以,意識形態并不完全是錯誤的,而是包含真理的顆粒從而使其顯得有道理,意識形態也不能與虛假和謊言劃等號,也存在真實的意識形態,虛假的意識形態只不過是對系統偏向某一社會集團主體的歪曲而實施的思想統治。
其次,意識形態的褒貶性意義誤區。意識形態的概念在馬克思那里的確是一個批判性概念而非解釋性概念,即是說,它是一種思想觀念而不是描述理論,但又絕對不是單純的“貶義”否定性而沒有“褒義”的肯定性內涵。奧伊澤爾曼的研究指出,馬克思是德語系“意識形態”的首創者,無論早期“意識形態者”概念的使用,還是后期“意識形態”的理論表述,都反映了馬克思實踐哲學的創建思路。比克胡帕雷克與科斯塔斯也斷言:早年對特拉西著作《意識形態的要素》的閱讀,很大程度上影響了馬克思對意識形態這個術語的選擇,所以,這里不是一個簡單的翻譯和語系的轉變,關鍵在于詞語的使用和語義的變化。[6]特拉西的法語系意識形態概念來源于希臘文的“觀念學”,在4卷本的《觀念學原理》一書中,其意識形態的概念和理論主要是研究認識的起源、界限和認識的可靠性程度,認為人的感覺是一切觀念的基礎,人的一切觀念都應該能夠還原為直接的感覺,宗教意識和來自其他權威的知識,如形而上學之所以是應當被拒絕的謬誤,就是因為這類觀念不能還原為直接的感覺。正如羅曼蒂克所說,這樣的意識形態就是一種具有哲學認識論意義上的感覺主義的世界觀。同時,特拉西還賦予意識形態學說以實踐意義,并試圖通過從思想回溯到感覺的方法,摒棄宗教和形而上學以及其他各種權威性的偏見和謬誤,在感覺的基礎上重新闡發出政治、經濟、法律、倫理、教育等各門學科的基本觀念。[7]
所有這些學科里的觀念,凡不能還原為感覺的,則是虛妄的,不屬于意識形態的范圍。由此,意識形態不僅具有肯定的積極意義,而且變成了社會的理論基礎,甚至成為拯救人類擺脫種種偏見的理性使命,這樣,意識形態概念又具有了一般政治學含義,在現代思想學術界領域,這一概念中所蘊含的社會政治含義則更為突出。馬克思也是在這兩個層面使用這一概念,正如拉瑞恩在1879年的《意識形態概念》和1883年的《馬克思主義與意識形態》研究結論中指出的那樣:在1845年之前和1857年之前的兩個階段,馬克思主要是談意識形態的顛倒和哲學的實現問題,而1858年之后馬克思關心的不僅是意識形態的哲學理論形式,更多的是考察和批判日常生活實踐(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自發意識中產生的意識形態形式。所不同的是,認為感覺基礎上的一切觀念不一定不會產生偏見和謬誤,正如拿破侖執政時期,對意識形態者的指責和批評那樣,他們成了認識社會和政治現實的空想家及國家秩序的破壞者。當然,馬克思并不是完全站在拿破侖的立場上,來試圖恢復傳統宗教神學和世俗權威的合法性,因為,支撐世俗權威的宗教和形而上學也可能是虛假的,從此,“意識形態”一詞在歐洲各國的流行就帶有了“褒”“貶”的雙重含義,“意識形態者”一詞也就兼有了“意識形態家”和“空想家”這兩層含義。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批判,開始時的確主要是在貶義的意義上使用意識形態這一詞,但他并不否認真實合理的意識形態,即使在1843年馬克思主義哲學還沒有成熟之際,對于轉向共產主義者的馬克思而言,就已經鮮明地表達了自己哲學的階級立場。例如,就哲學意識形態而言,如馬克思在《博士論文》《〈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等一系列著作中,經常談到“消滅”和“取消”哲學一樣,他要終結的是傳統思辨形而上學,并把哲學世界化,深入到經濟、政治、法律、道德、語言、意識和科學的不同生活領域之中,使其轉化為分析社會問題的方法,難道馬克思的哲學批判和實踐唯物主義或共產主義的唯物主義建構就不稱其為哲學了嗎?因為,意識形態和哲學一樣并不能與虛假本身劃等號;就一般意識形態而言,馬克思經常會作出一種功能性意義的解釋,即意識形態作為信念、理論或意識形式,是由社會決定并被廣泛接受的社會意識,可以通過展示它們對人類社會和歷史趨勢的促進作出唯物合理的解釋,并把它作為觀念的形成進行詳盡闡述的一個方面的內容,當馬克思把政治、法律、宗教、哲學或道德都說成意識形態形式的時候,這些廣泛流行的社會思想大都可以作這樣的解釋。甚或在1843年《〈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已經明確指出“人的本質就是人本身”的理論,構成了無產階級的思想指導,這種肉體和精神的結合在革命的實踐中,使哲學世界化和世界哲學化,也是無產階級變革現實和實現人類解放的條件和途徑。所以,無論是哲學意識形態還是一般意識形態,馬克思著力于批判的都是其虛假性,而并不是意識形態本身。所以,關于馬克思早期對意識形態否定或消極意義使用轉向到后期對意識形態肯定或積極意義使用的說法,得不到文本的充分支持,況且后期馬克思在努力嘗試無產階級意識形態建構中,也從沒有放棄對包括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在內的消極虛假意識形態的批判,正像早期首先從事意識形態批判的過程中,也沒有放棄對積極合理建構意識形態的承諾。
再次,意識形態的目的性和強制性功能誤區。目前,這是中西方理論界比較流行的觀點,認為馬克思是把思想目的的真假性看作區分意識形態的標準,即是否受社會決定并反映實踐的要求,目的傾向的虛假性成為意識形態的本質特征,使這個概念只具有否定的消極“貶”義而沒有肯定的積極“褒”義。這樣,勢必會造成凡理論目的的虛假就成為意識形態,這不僅拒絕了意識形態的歷史合理性和在特定社會階段它將對人類歷史發展起到促進作用的積極意義,也不能保證消除了意識形態產生的特定社會集團的利益基礎,但由于認識論上的根源而不會產生虛幻和錯誤的思想目的,那樣,意識形態將隨著特殊利益集團、階級和國家的消亡而走向終結就變得不可理解,問題的關鍵就是忽略了意識形態作為理論目的的強制性和統治性內涵。既然真實性不是指客觀內容,是指理論和思想目的,就沒有普遍意義上的絕對真假,僅指是否符合現實歷史的發展趨勢及人類的解放程度,因此,不能把意識形態只看作為統治階級利益服務的虛假意識,忽略了受社會決定并反映實踐要求和對現實社會物質矛盾關系充分說明的觀念,即是說,曾經為特定集團、階級和國家服務的特定意識形態也具有進步性和歷史合理性。真實合理的觀念總是與錯誤虛假的觀念作斗爭,虛假的觀念要么是對現實世界的顛倒,要么掩蓋或歪曲社會矛盾,并把該種思想觀念普遍化和絕對化,這在任何歷史時代都是應該被反對和被摒棄的。但這只是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批判意義的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意義是消除意識形態的強制性和統治性,這是與階級、國家的消亡與人類的全面徹底解放的宏偉目標相一致的,沒有了差別與不平等,人類將對真假目的觀念自覺自愿地取舍,即使仍然可能存在虛假的目的觀念,但其強制性和統治性也已消失,這是馬克思意識形態批判理論的最終目標。
最后,意識形態的統治性類別誤區。馬克思指出:統治階級的思想在每一個時代都是占據統治地位的思想,因為它代表的是統治階級的利益和意志。一般來講,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也是占統治地位的,只因它反映了該社會形態的經濟和政治基礎,[8]但不是所有占統治地位的統治階級意識形態都會是主流的,所以,無論統治階級和非統治階級思想與主流意識形態和非主流意識形態在不同時期既可能是積極、進步、合理的,也可以是消極、落后、錯誤的。從思想史上來看,一些積極進步的社會思潮,在開始往往是作為當時主流意識形態的對立面而出現的。例如,當1848年《共產黨宣言》發表的時候,“馬克思主義的學說絕不是占統治地位的,它不過是無數社會主義派別或思潮中的一個而已”[9]。這個“幽靈”大約經歷了近兩個世紀的歷史發展過程,在社會主義國家的傳播才完成到主流意識形態的轉化。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并不必然科學合理,非統治階級集團也有其自己獨立的意識形態,或成為社會主流思想而不是只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準意識形態”,從而影響社會的大變革。例如,蘇東劇變時期,就是非統治階級的資產階級自由化勢力作為主流的社會思潮和意識形態戰勝了社會主義的力量,從而導致俄羅斯等國家陷入長期的經濟衰退和社會動蕩。實際上在有階級和差別的社會中,真實合理的意識形態與錯誤虛假的意識形態總是共生的,無論統治階級與非統治階級或主流與非主流意識形態,正是因為它們之間的斗爭,才推動著社會的變革和進步。
三、意識形態發展的歷史演變
繼承馬克思的觀點,意識形態的產生和發展都有其社會生活基礎,只是對現實的反映方式有所不同,這種現實基礎就是生產和分工的發展,從而產生不同的利益集團、階級和國家,意識形態就是這些集團、階級和國家實施思想統治的工具。根據這一思想理路回溯歷史,意識形態作為一種思想統治先于概念之前早已存在,起源就在于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的真正分工才開始。起初,人類意識只是對直接的可感知的環境的一種意識,是對處于開始的意識到自身的個人之外的其它物和其他人的狹隘關系的一種意識,無論是對自然還是對周圍個人的來往意識,都帶有動物的畜群性質,與動物不同的是,他的本能是被意識到的本能。后來,由于生產效率的提高以及需求和人口的增加,動物式的部落意識得到進一步發展,使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分離成為真正的分工開始,真正的社會意識也便產生了。因為社會意識是一種關系意識,凡社會意識中的各種理論及思想,就必然導向一定的價值目的和取向,這種思想傾向能否順利地實施,關鍵在于各個利益集團采取何種制度方式和規范手段,所以,強制性和統治性成為意識形態的本質標配。在后續的歷史發展中,隨著特殊利益集團的出現,特別是階級和國家的出現,以適應政治統治的需求,相應地,作為共同體集團思想統治的意識形態便出現了。
意識形態是現實狹隘社會關系的反映,是一種強制性的異己的精神力量,其統治只對于共同體集團內部的主體而言,隨著共同體的性質和規模的不斷變化,意識形態的種類和范圍也在不斷地擴大,從性質和種類上可劃分為集團共同體意識形態、階級意識形態和國家意識形態,當每一個體同時隸屬于兩種不同集團共同體時,所受約束的意識形態一般是以更大范圍的共同體集團起主導作用。目前,國家是在階級基礎上產生的最大的實體利益集團,所以,國家意識形態在各類集團意識形態中起主導作用。無論哪種性質和類型的意識形態,思想統治都是其基本特征,因此,在思想歷史的更迭中,政治、法律和道德首先會成為意識形態,它們是統治者實施統治的直接思想工具;然后是宗教和哲學,只有當它們變成集團、階級和國家的思想統治工具,才能成為意識形態的形式。比如宗教意識對教徒的思想控制,或與國家政權相結合對世俗世界的思想控制;再比如黑格爾哲學成為德意志的官方哲學,都使它們具有了意識形態的性質。當然,宗教和哲學作為意識形態,既可以從認識發生學的意義上理解,也可以從社會學的結構和功能意義上來理解,無論宗教和哲學作為發生學意義的形而上意識形態,還是政治、法律和道德作為功能意義上的一般意識形態,無論其真假,只要消除其統治性,它們都會還原為一定社會歷史階段上的社會意識形式,且這種思想統治性的消除將是歷史發展的大趨勢。
意識形態的終結意味著不存在特殊利益集團的差別和統治,所以,它與階級和國家的消亡是一致的。既然意識形態本質上是集團制度的政治表現形式,是人權關系和財產關系占統治地位的集團、階級或國家實施統治的思想工具,只有當階級和國家走向消亡時,才可以談意識形態的終結或超越意識形態的問題。與國家的未來發展和消亡一樣,超越意識形態也需要有一個歷史過程,在向無階級和無差別的社會發展的過渡期,決定于社會分工的發展和消失的程度,并與人類的生產力水平和整個社會生活狀況相適應,現階段要實現包括思想解放在內的人類全面解放,仍需要訴諸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政權。因為分工包含了所有的社會矛盾,起初是以家庭為基礎,勞動及其產品的不平等分配,成為所有制的萌芽和最初形式,所有制是分工的必然結果。隨著分工的發展,便產生了個人利益或家庭利益與所有交往的個人共同利益之間的矛盾,正是這種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間的矛盾,共同利益才采取了國家這種與實際的單個利益和真正的全體利益相脫離的獨立形式。[10]由于國家始終是在分工所決定的階級基礎上產生的,這種階級統治的性質,使國家范圍內的一切斗爭,不過是一種虛幻的共同體形式。在國家虛幻共同體形勢下,進行著不同階級間的真正斗爭,“每一個力圖取得統治的階級,就像無產階級那樣,都必須首先取得政權,以便把自己的利益又說成是普遍利益,而這是它在初期不得不如此做的”[5]。所以,受當前過渡期社會歷史條件所限,與“過渡型”或“消亡型”的國家政權一樣,無產階級理應具有自我辯護意義上的意識形態,從當今歷史發展的現實高度觀察,馬克思的理論經過一個半多世紀的發展,已然構成了無產階級的意識形態,這是無產階級為實現自己的統治而爭得的文化領導權的可靠途徑。
目前,西方馬克思學者對馬克思意識形態觀的考察,不僅意見分歧大,而且還有很多曲解,主要觀點分為兩派:一派是以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為主體,早期盧卡奇、葛蘭西和科爾施都以實踐為存在論基礎,以社會歷史為認識框架,以具體的價值為導向,以總體性方法為前提,分別提出了“階級意識形態”、“市民社會意識形態”和“哲學批判意識形態”等問題,力求以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來克服“物化意識”[11],擁有文化領導權,是無產階級革命獲取成功的關鍵,這不僅對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的研究提出了富有建設性意見,也開啟了西方馬克思主義文化批判理論的先河。后續以齊澤克、拉克勞和墨菲為代表的“新左派”,提出了政治和文化視域中“意識形態領導權”要求,包括馬爾庫塞提出了意識形態的多元化和技術理性意識形態化的復雜化問題、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結構與功能問題。另一派是否定論,自M·韋伯較早提出以工具理性“去魅”價值理性后,已預示現代社會中意識形態的整體性衰落。繼韋伯之后,K·曼海姆認為各種意識形態都是一定政治集團利益的反映,這種具有社會意義的思想體系被維護現存社會制度或復辟過去社會制度的愿望所曲解,是既得利益和反動綱領的表現,是虛假的烏托邦,正如法國的哲學家米歇爾·西蒙所言,意識形態是由那些為實現、鞏固、維持自己的統治而奮斗的階級的思想家們雕琢的幻想。由于他們總是以思想目的的真假性作為衡量意識形態的標準,使拉瑞恩、帕雷克、麥克萊倫、托蘭斯包括艾倫伍德在內的很多學者,都認為馬克思總是在消極和否定的意義上使用意識形態概念,[11]尤其是右派的雷蒙阿隆、貝爾和福山,認為意識形態產生的認識根源和社會歷史根源已經消失,意識形態也走向終結。這種對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的片面性曲解,即貶義的傾向性和虛假的不合理性,造成了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總體性思想的斷裂,其目的有二:一是鼓吹資產階級的非意識形態論,其本身就是一種虛假意識形態的表現;[12]二是要反對無產階級的意識形態或馬克思主義構成無產階級的意識形態,為“文化趨同論”尋求思想政治理論基礎,這才是我們要理清問題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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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