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不能忘記的

譚東陽

在我的錢包夾層里一直保存著兩封短信，算來已有八年了。

信紙是普通的作業本紙，如今已有些泛黃。寫信的是兩個八歲左右的女孩子。當時好像是因為她倆上課說話擾亂課堂，被我批評教育了。她們就私下里商量著各自給我寫了一封短信。

這兩封信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有很多錯別字和詞語濫用，其中一封幾乎沒有標點符號，但是我每每讀起來都覺得充滿愛意，特別美好。

有個孩子在信中寫道：“你要是我的媽媽就好了。你一定會把我教得既懂事又文靜。”另一個孩子說：“我向您發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學習，不然我就變成小狗。”這些話讀著讓人感覺很幼稚，但我卻感受到了孩子的真誠，所以我覺得它很寶貴。

這兩個孩子的樣子我已經不太記得了，在之后的教學生涯中我也收到過很多孩子做的小禮物和充滿愛意的小紙條。唯獨這兩封短信一直被我保存著，我想我會永久地保存著，因為愛是不能忘記的。

八年前，我還在故鄉的一所私立學校教書，那時的我并不算是正式的老師，但對教師這份職業的認定是從那時萌發的。很多零散的場景，有時在夢里，有時在回憶里……我們的學校很特殊，大部分都是留守兒童和父母離異的孩子。學校封閉式管理，老師和孩子朝夕相處，師生感情甚至超越了父母。

記得以前我們班有個小男孩，他在班里總是默默發呆，臉上很少有笑容。后來我才知道，他的媽媽去世不久，他的爸爸再婚了，就把他送到了私立學校，他很不適應。我了解情況后常常找他談心，私下里給他買書、分享好吃的。漸漸地，他開朗了很多。有一次，他周末回家，和繼母發生了一些不愉快，做了一些極端的事情。他的爸爸給我打電話，當我趕到后，他極度委屈地哭著撲向我：“老師，我多么希望你是我的媽媽呀……”我頓時淚流滿面。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我真切地感受到得不到足夠母愛的孩子真的非常可憐，這樣的孩子也很容易自卑和走極端。所以此后只要遇到這樣的孩子，我都會給予極大的關愛和鼓勵。

很多時候，孩子們的愛雖然細微，但超乎你的預料。

有一次我的嗓子啞了，上課講話非常吃力。課堂上，我讓孩子們用“愿望”一詞造句。孩子們有的說他的愿望是當科學家，有的說他的愿望是當工程師。有一個孩子，他很羞怯地看著我說：“我的愿望是希望老師的嗓子趕快好起來。”我當時真的被感動到了，又一次感受到了教師這份職業給人帶來的幸福感。

還有一次，下課時，一個小女孩走到我面前小聲又肯定地說：“老師，我會按摩。”“是嗎？那真不錯！”我應付了她一句就回辦公室了。又一節課前，“老師，我按摩的手藝可好了。”還是那個小女孩，她站在我的講桌邊，擦完黑板對我說。“我知道了，你可真棒！”我又敷衍道。又一節課下課了，我收拾好教學用書，正要走出教室。那個小女孩又追過來了。“老師，我從三歲起就給我媽媽按摩，我媽媽說我按摩可舒服了，您想試一試嗎？”我望著這個真誠的小女孩，一下子被她逗樂了。“原來你是想給老師按摩呀！”我回想起了她前兩次告訴我她會按摩的事，我為自己之前對她的敷衍感到不好意思。

我坐了下來，她有模有樣地開始給我捏捏捶捶，這一幕被別的學生看到了，也湊了上來，拉著我亂捏。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一群小天使包圍著，好幸福呀！還好我沒有錯過孩子的好意。此后，我明白了，應該盡量把孩子的每句話都放在心上，不然會失去很多美好。

對我而言，學生的擁護是愛，學生的批判指正更是愛。孩子們很天真，從內心里他們是尊重和愛戴老師的。他們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思想。我們一定要珍視孩子的直言不諱。

有一次，有個孩子向我打小報告說有人罵我“該死的語文老師”。“罵”我的是個小女孩。我并不生氣她罵我，倒是很想知道理由。我找來她談話。“你很討厭我嗎？”我微笑著問她。她低頭不語。“你對老師有意見可以說哦。”我拉著她的手追問，她依舊低著頭，開始小聲哭泣，什么都不回答。他的同桌見狀，連忙對我說：“她嫌你留的作業太多了。”

我開始仔細地打量這個“罵”我的小女孩，她非常瘦弱，看起來很乖巧。我很快想起來她寫字很慢，而且孩子們對我說她的視力有一些問題，看東西有些吃力。當了解了情況后，我覺得我真的該罵。后來我每次留作業都會詢問她的意見，適當減少。而且給全班留作業時都會適當分別對待，那時還沒有分層作業一說，但我已在努力踐行。

還有一次，語文課上我給學生講解“繁”字的寫法，我讓孩子把這個字分成兩部分記，上面一個“敏”字，下面一個“系”字少一撇。有個孩子看了我在黑板上的示范，皺著眉頭一直舉手。她堅定地說：“老師，這個字您講錯也寫錯了，上面的不是‘敏’字，因為那個‘每’字沒有出鉤。”我這才意識到，是我錯了，而且這個字我從小到大一直寫的是錯的。

孩子們的表達是多么可貴啊！很多時候，他們也是我的老師。

這些都是曾經我的教學碎片，每當想起那些為我流過淚的孩子、把我當作媽媽的孩子、給我批判指正的孩子……我的內心總會泛起陣陣漣漪，久久不能平靜。那時的我還沒有成為母親，我想我并不是很懂孩子，缺乏耐心，也缺乏教學經驗。我能做的就是接受愛，回饋愛。我永遠忘不了那些純真無瑕的愛。

時光荏苒，我已離開故鄉在海南繼續從事教育事業，也一直在收獲更多的愛。當然，很多時候在教學工作中我也會困惑、煩惱，但只要想到最初的感動，我就會充滿動力。我總是提醒自己要尊重和關注每一個孩子，我希望自己做一個一直成長，無愧于心、不畏于行的好老師。我愿用自己最大的真誠把孩子們饋贈于我的純真和愛化為溫暖和力量植入他們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