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聞香

張琳

河西走廊的小城酒泉，在盛夏季節是干燥酷熱的。我6歲那年一個夏天的中午，當我從熱浪滾滾的街上飛奔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在我推開涂著藍漆的木頭門的那一瞬間，我開始遲疑和緊張了，我把雙手背在身后，心跳得咚咚響，耳膜好像都要被震破了。

為什么緊張？因為我背著爸爸媽媽，在他們午睡時跑出去買了一本書、一支鉛筆和一個橡皮擦。我怕他們會責備我自作主張花錢買了這些東西。錢是平時他們給我買冰棍吃的，一般情況下，我都舍不得用來買冰棍，只有饞極了才會偶爾買一根。我把錢存起來，壓在桌上的一個小罐子底下。

當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從背后拿出藏起來的手，把攥在手里的這三樣東西展示給父母的時候，媽媽笑了，并摸了摸我的頭。爸爸也笑了，說：“買書是多好的事啊，怎么嚇成這樣？好像我們是討厭娃娃看書的家長似的。”

6歲的我還沒有上學。我買回來的書是小學一年級的語文課本。我現在已經不記得當時去新華書店，為什么沒有買別的故事書，而是選中了一冊語文課本。我能記得的就是自己在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認字，經常主動讓爸爸媽媽教我識字，且每天都很用心地讀讀寫寫。我5歲的那年春天，我說我要給老家的爺爺奶奶寫一封信。為此我醞釀了好幾天，等到決定真的要寫信的那天，我卻感冒發燒了；但這一點也沒有影響我寫信的勁頭和熱情，我從床上爬起來，坐到方桌邊上，紅著兩個發燒的臉蛋，開始給爺爺奶奶寫信，因為太認真，也因為太緊張，手指把鉛筆握得緊緊的，等寫完了信，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我羞澀但是又炫耀地把信讀給爸爸媽媽聽，他們很驚訝，夸我的信寫得特別好。我激動地捏著那張向爺爺奶奶寫下我心聲的紙張，覺得自己的感冒已經全好了……

我拿著這冊小學一年級的語文課本，時常喜歡把鼻子貼在紙上聞墨香，那股墨香讓我感到幸福。我津津有味地讀著每一篇簡單的課文。現在來推測，我選了一年級的課本，可能是源于內心對上學的渴望吧！

一年多后，我終于可以上學了。上小學的情形在幾十年后的今天大都模糊了，但我清晰記得我們在一個灑滿陽光的小院里讀書的情形。那個小院是我們班一個女同學的家。那時候很多同學的家境都很清貧，父母也不太有錢給孩子買課外書看，唯有這個女同學的家境相對寬裕，她的父母時而會給她買課外書，而且買的都是經典兒童文學作品，有葉永烈的科幻作品《小靈通漫游未來》，還有國外的兒童文學作品《木偶奇遇記》《格林童話》等。我們幾個特別愛看書的同學都很積極地向這個女同學表示足夠的友好，就是為了能有機會看看她的書。其實她很大方，不需要我們討好就很愿意把自己的書和大家分享。我們時常在下午放學后去她家，其中一位同學捧讀，其他同學搬小凳子出來，圍坐成一圈。其間，我當過念誦的那一位，也當過傾聽的那一位。小院里總是灑滿金色的陽光，我們的頭頂和后背都被曬得熱烘烘的。書的每一頁紙張和那上面的文字也都在太陽的映曬下散發出一種美妙的馨香，而那些故事里的神奇情節，就隨著陽光融進了我們的心里，世界在我們的眼睛里打開了許多扇新的窗戶……

因為《木偶奇遇記》，我不敢說半句謊話，害怕自己的鼻子在說謊后變長，那得有多丑啊，這是一個十分愛美的小女孩絕對不允許的；因為《小靈通漫游未來》，我腦海里的想象力瘋長，對未來世界充滿熱望……后來的事實證明，葉永烈爺爺在這本書里描述的種種幻想情形全都在我們的生活中成了現實，葉永烈爺爺多有預見力呀！寫書的人多厲害呀！

我對故事書和科幻書的熱情自不必說，我還迷上了唐詩宋詞。我把一首首唐詩或者宋詞抄在小紙片上，上下學的路上也背。冬天下雪的清晨，天還黑著，我已經走在上學的路上了，踩著潔白的雪地，聽它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背著小紙片上的唐詩，眼前是細細密密的雪花，像白色的小蚊蚋那樣在暖黃色的路燈下飛舞。雙休日和寒暑假，我從來不睡懶覺，早早起床，帶著《唐詩三百首》，穿上白球鞋開始晨跑。我沿著那條寬敞的馬路，一直跑到酒泉唯一的公園—泉湖公園。公園里有兩潭湖水，湖邊站著彎彎的垂柳；有一座九曲橋，橋的影子倒映在湖水上，微微顫動；還有一些石頭假山，我可以在假山上爬上爬下玩耍。我心愛的事兒是在湖邊來回走動著朗讀、背誦唐詩，詩里的意境我在湖邊找到了感覺，我也聞到了每一句詩的味道，那是與眾不同的香味。湖邊的一切都讓我心潮澎湃，我旁若無人地大聲又讀又背，陶然自醉。

春夏時節的泉湖公園里樹木茂盛，郁郁蔥蔥，還有延伸而去的葡萄架長廊，翠綠的葉片在風中顫動，彎彎曲曲的嫩綠色葡萄絲兒細巧、委婉。我用心地觀察，因為我覺得這里的一景一物都很美，還因為我想回家后把所見所感寫成作文。至今我都記得自己寫過的一個描述盛夏綠樹，形容看到繁茂綠葉時的句子：“感覺是在大口地吃著菠菜”。

到了黃昏時分，我也常會帶著一個小畫夾、12色水彩顏料和小板凳溜到公園里去。那時候我熱衷于畫畫，臨摹了許多素描和水彩畫。去公園是為寫生，我坐在小板凳上，打開小畫夾，對著眼前的景物畫起來。我先用鉛筆勾勒線條，然后擰開小小的水彩管上色，水彩顏料特有的那種氣味在我身邊繚繞著，我覺得自己也變成彩色的了……有游人過來圍觀、贊嘆，我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在紙上涂涂畫畫，其實心里卻緊張、尷尬得要命，有時候手抖得畫出來的線條都“不聽話”了。就算已經這么緊張、尷尬了，我也還是覺得有些自豪……

我早早地遇見并愛上閱讀和畫畫，才有了后來我和兒童文學寫作的一見鐘情。童年是盛開的，和童年有關的一切后來都開始盛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