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1969年的法國文化政策的利弊

摘要：法國在大革命廢除君主制度后，文化政策進入了動蕩時期，歷經100多年的政體演變，第五共和國初期（1959—1969年），在法國文化部部長馬爾羅的倡導下，建立了文化之家作為歷屆施政者展現“平等的”文化政策措施的場域。文化之家的推行取得了一定成果，但因為堅持宣揚所謂的“高雅文化”，將大眾文化排除在文化政策支持的領域之外，此舉拉大了普通民眾與文化之間的距離，導致文化民主化在當時的法國并沒有取得成功。其中的經驗教訓發人深省，值得后繼者吸取。

關鍵詞：馬爾羅；文化政策；文化之家

中圖分類號：G13/1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3）06-0083-04

從法國大革命到第五共和國成立，法國在推行文化政策上有著悠久的歷史和豐富的經驗。其中，16世紀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年）將法語確定為法國官方語言，奠定了法國文化政策的基礎。在實行共和政體后，法國政府通過贊助文化事業和向外派出傳教士等方式，極力宣揚法國文化，是目前世界上進行國內文化建設和在國際上推展法國文化事業比較成功的國家之一。1959年法蘭西第五共和國建立至1969年的十年間，法國文化部通過建設文化之家，致力于文化資源均衡分布，改變文化資源過分集中于巴黎的狀況。馬爾羅①將文化之家描述為讓更多人接觸“高雅文化”的“冒險”。遺憾的是，這種“冒險”在當時的法國并未完全實踐成功，但它所倡導的“讓所有人接觸文化”理想卻被歷任后繼者所堅守。由此可見，布爾日文化之家在實踐中所產生的經驗教訓在當下依然有探討的必要。

一、法國的文化政策

自弗朗索瓦一世頒布《維雷—科特萊敕令》， 將法語確定為官方語言起，法國便開始將文化事務納入國家管理之中。隨后，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先后建立法蘭西學院和法蘭西戲劇院等，而這時的文化被掌握在上層精英和少數人手中。1789年法國大革命，政治上廢除君主制，文化上提出了“文化應該為公民服務”等理念，這是“文化民主化”的萌芽。第一帝國時期，拿破侖一世建立國民教育部，美術館則直接隸屬于帝王家族。波旁王朝復辟時期“因王朝政權和國家組織的并行，而同時認定新的學院機構和君王的角色，形成一個特殊的形勢。君王所推行的政策總是和學術機構的行政方針保持明顯的距離，藝文相關單位編制在內政部總督指揮的第二部門之下。”［1］七月王朝時期，文化事務開始由內政部接手。第二共和國時期臨時政府決定將博物館和美術處整合為單一的部門，開始走向統一管理，為之后獨立的文化部出現打下了基礎。1870年第三共和國成立將文化事務歸于國民和藝術教育部中。雖然19世紀法國政權動蕩，但歷屆政府都參與到了文化事業的管理之中。進入20世紀，人民陣線將向大眾推廣和普及文化作為自己的任務之一，文化之家也在此階段誕生。但由于20世紀內閣更換頻繁，難以推行長期持續的文化政策，且由于低預算和沒有獨立的文化部門，導致第四共和國并沒有產生行之有效的文化政策。

直到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法國才有了獨立的文化部。1959年7月24日，文化部成立時的法令賦予自身的使命是“使盡可能多的法國人了解人類的重要作品。”［2］但馬爾羅希望法國人了解的僅僅只是“高雅文化”，其本人對大眾文化持負面態度，認為“以電視為代表的‘休閑會將使整個人類都被空虛所占據。”［3］為實現文化部制定的目標，法國政府開始將文化事務的發展納入國家發展五年計劃之中，國家為文化事業撥款，并逐步提高文化事業支出占總預算的比例，這為文化發展提供了連續持久的財政保障。但依然有非常多的人，與“高雅文化”存在難以跨越的鴻溝。為了將文化傳播至這些地方，馬爾羅決定在全國范圍內建設“文化之家”。

二、文化之家的出現

文化之家并非馬爾羅首創。1935年人民陣線時期，法國第一個文化之家，在巴黎納瓦林街22號創立，當時文化之家的目標是“使全國人民能夠以各種形式接觸文化藝術”。1937年，阿爾伯特·加繆負責阿爾及爾文化之家。人民陣線之后，第三共和國與第四共和國都先后推行過各自版本的“文化之家”。但由于政權動蕩，資金不足，都未能持續。第五共和國時期，文化部作為有財政支持的獨立政府部門，馬爾羅對在法國建設文化之家保持樂觀態度，認為有足夠的條件在法國每個省都建立一個文化之家。1959年11月他在議會上表達建設文化之家的目的是“通過文化之家，任何16歲的孩子，無論他多么貧窮，都能夠真正接觸到人類精神的榮耀。”［4］1961年3月，他宣布在4年內開設20個文化之家，最終讓文化之家遍布每個10萬人口以上的法國城市，以實現文化部法令中所規定的“使盡可能多的法國人了解人類的重要作品”的目標。

布爾日文化之家是為了實現馬爾羅的理想所建成的文化之家之一，也是第一個根據馬爾羅制定的原則運轉的文化之家。布爾日是法國中部城市，在巴黎南部，位于中央—盧瓦爾河谷大區中的謝爾省。20世紀60年代，布爾日文化之家選址于此，由于馬爾羅與時任市長雷蒙德·博伊斯德之間的良好關系，文化之家項目在布爾日推進得很快。為盡快開放，并沒有修建新的建筑，而是在將文化之家安置在現成的建筑之內。作為布爾日文化之家的建筑原建于1936年至1938年之間，但由于缺乏資金，一直都未能完工。直到60年代，雷蒙德·博伊斯德決定將其重新修繕，并新建了兩個劇院廳和展覽廳、迪斯科舞廳、電影院、圖書館和餐廳等。1964年4月18日在落成典禮中，馬爾羅宣稱布爾日文化之家所代表的是讓更多人參與接觸“高雅文化”的冒險［3］。

三、文化之家的推展

1966年，布爾日總人口約為65000人，文化之家的會員達到了7350人［5］，會員與人口的比例為11.3%。1968年2月4日，布爾日總人口為70814人，文化之家的會員上升到了11500名［6］，比例超過了16.2%，不論是文化之家的會員數量還是會員占總人口的比例都有所上升。除了在人數上取得的成績之外，布爾日文化之家在融資方面也實現了馬爾羅最初的設想，成為第一個按照馬爾羅的設想所運轉的文化之家。就是由地方和國家各擔負一半的費用，資金往來基本上是公開的。由此可見，在讓更多人接觸“高雅文化”的冒險上，布爾日文化之家是取得了一些成果的。

雖然文化之家的確獲得了更多的會員，但片面強調“高雅文化”的問題，一直暗藏在推行的整個過程之中。隨著1968年五月風暴②的到來，文化政策所積累的矛盾也終于爆發。

首先是1968年2月至4月，電影界宣告與馬爾羅決裂。5月，法國表演者聯盟的演員們緊隨其后，批評馬爾羅所推行的文化政策僅僅只局限在官方主導的高雅文化上。國家戲劇中心和文化之家的負責人聚集在維勒班，于5月25日發表了《維勒班宣言》，認為文化之家“缺乏明確性和連貫性。”［7］不僅如此，在國民議會上，馬爾羅還遭到了來自布爾日市長雷蒙德·博伊斯德的反對，他曾經與馬爾羅合作推動文化之家在布爾日的建設，但此時卻公開反對文化之家，批評馬爾羅獨斷專行。

經過1968年的混亂，布爾日文化之家的會員數量急速下降，相比于1967—1968年的9344名會員，1968—1969年只有6285名會員，在一年時間里下降了近三分之一。其次，從1964年10月開始出版的年鑒也不再出版［8］。布爾日文化之家出現的問題在當時并非個例，根據計劃，自1959年起，4年內開設20個文化之家，但直到1961年6月，第一個文化之家（阿弗爾文化之家）才落成，至1968年，只有7個文化中心正式運作，在數量上遠未達到目標。不僅如此，就是將大眾引導向“高雅文化”，“拉出電視”的努力也失敗了，下表“1967年底對法國讀者（14歲以上）的職業所進行的抽樣調查結果”，直觀地展現了不同社會階層之間的閱讀習慣差異。

馬爾羅將推行文化之家視為推廣“高雅文化”的“冒險”，而對“高雅文化”的盲目追捧，卻忽視了普通民眾的文化需求，導致普通民眾與文化政策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最終在1968年達到頂峰。表1清晰地反映出在1967年，即五月風暴爆發的前一年，不同社會階層之間的閱讀習慣差異。綜合看來，能夠有途徑進行閱讀，或者說對閱讀感興趣的人群，最多的是高管，其次是中層經理，最后才是農民和農場工人這些體力勞動者。1973年《經濟與統計》雜志發布的《關于1967年法國人的休閑行為調查》也指出，“有超過80%的法國人表示他們從來沒有看過歌劇、戲劇、舞蹈，或是古典音樂。”［9］“高雅文化”對于當時的法國人來說，依然是高不可攀的，能夠接觸到“高雅文化”的人群，原本就具有一定的經濟教育背景，而普通民眾所需要的“大眾文化”不僅沒有得到支持，反倒被排斥在文化政策之外。這樣的結果，違背了籌建“文化之家”時致力于讓每個法國公民都能平等獲得文化的初衷。

四、文化之家的永續經營

1935年人民陣線首創文化之家，因法國當時政權交替頻繁，資金缺乏而無法維持。1959年第五共和國文化部將其重啟，文化之家獲得財政支持，避免了資金不足的問題。盡管如此，實踐成果依然未達預期，在1968年的風波中遭到了來自各方的激烈反對。文化之家遭到反對的理由有三點：首先，正如前文所提到，許多文化之家的開放非常倉促，未能擁有專門為其準備的建筑，其展出效果因為準備不足和場地原因大打折扣。其次，文化之家的建立并沒有和地方政府進行過任何真正的討論，但卻要求地方政府承擔一半的費用，這就讓很多地方官員認為文化之家只是馬爾羅一意孤行的結果，“并沒有辦法承擔起法國民眾生存需要。”［10］最后，文化之家所宣揚的文藝作品，因其過分強調高雅文化而備受譴責。就連文化之家的負責人也表示“在我們國家和社會中，很多人，在很多方面，依然被排除在文化之外。而且我們與這些被排斥的人之間的差距和鴻溝越來越大。”［10］這些話語所表達的批評不僅僅只針對文化之家的弊端，也是對整個馬爾羅所倡導的文化政策的質疑。

1968年之后，雖然馬爾羅和其所推行的文化政策均遭到激烈的質疑和反對，文化之家不再獲得國家財政支持，馬爾羅下臺，但法國文化政策面臨的問題依舊存在。面對五月風暴中民眾的文化訴求，改變僅推崇“高雅文化”的文化政策勢在必行。1969年時任法國總統喬治·蓬皮杜啟動了建設國際文化和藝術中心的項目，并在1977年落成。建設伊始，它就通過各種手段和措施將原本遠離生活的現當代藝術帶至大眾身邊。1981年，時任文化部部長杰克·朗，喊出了“一切皆是文化的口號”［11］，文化的范圍進一步擴大，到了無所不包的地步。

結語

1959年至1969年間，文化之家飽受質疑。但正如馬爾羅在面對質疑時所堅信的，文化之家的出發點是好的，文化之家讓更多人接觸到了文藝作品。所以，文化之家在1968年之后仍然被保留下來。雖然馬爾羅時期的布爾日文化之家建筑已經被列入古跡，但新的布爾日文化之家在2021年修建完畢，布爾日文化之家依然行進在讓所有人享有文化的理想之路上。

注釋：

①安德烈·馬爾羅（ANDRé MALRAUX，1901—1976）：法國小說家，評論家，主要著作有《人類的命運》《王家大道》等。他還是著名的社會活動家，二戰時法國活躍的反法西斯抵抗首領。法國光復后，他在政治上一直與戴高樂將軍緊密地站在一起。1945—1946年，擔任新聞部部長。1947—1952年間，是人民聯盟的全國代表。1958年6月1日起擔任法國總統府國務部部長，后兼任文化部部長。

②五月風暴：由于整個歐洲各國經濟增長速度緩慢而導致一系列社會問題，1968年5月至6月在法國爆發了一場學生罷課、工人罷工的群眾運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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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MINISTRE DE CULTURE.La Déclaration de villeurbanne［EB/OL］.Ministère de la culture.（2016-06-14）［2022-11-18］.

https：//www.culture.gouv.fr/Nous-connaitre/Decouvrir-le-ministere/Histoire-du-ministere/Ministere-de-la-Culture-60-ans-d-action-en-500-dates#/vendredi-2-janvier-1959-Ministere-de-la-Culture-60-ans-d-action-en-500-d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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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賈惠杰（1997—），女，漢族，安徽淮南人，單位為華僑大學，研究方向為世界近現代史。

（責任編輯：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