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八歲時,爺爺書桌抽屜里有許多京劇唱腔的磁帶,其中李多奎先生演唱老旦唱腔劇目的磁帶最多,爺爺每天打開錄音機,讓我聽李多奎先生《打龍袍》里的一個【導板】 接【慢板】【原板】轉【快板】的唱段。李先生唱得恬闊,舒展,刻畫得深入骨髓。腔圓潤亮,聲貫滿堂,字字入耳。
慢慢地,我對戲曲舞臺上衣著鮮亮有著婀娜身段的青衣、花旦唱腔聽得少了,反而對樸素的老旦唱腔尤其李先生的唱腔越聽越喜歡,便問爺爺:“李先生的嗓音怎那樣好呢?”爺爺不假思索地說:“這就是行內人所講的‘中鋒嗓子亮膛音,蜂蜜滋味秋涼韻”。那時我不懂秋涼韻是什么,嘟囔著:“蜂蜜滋味我知道是甜甜潤潤的,秋涼韻好吃嗎?”爺爺笑我傻丫頭。彼時正值秋風颯颯的九月,爺爺騎車帶我去村口的大楊樹下,聽他講“秋涼韻”:“聽,這時的唧了兒聲音悠揚,不見了夏天的燥熱,你認真聽,有吱吱拉拉的長音兒,還有說斷未斷的余音,有一絲小哀傷但沒有悲傷,聲音很清澈,脆聲,跟有共鳴音出來似的,能從咱們村東傳到村西,纏綿蒼涼,往心里鉆。你記住這聲音,再感受李先生的唱,把怹的《打龍袍》唱腔用到自己身上。”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回到家,爺爺再次打開錄音機放到“一見皇兒跪埃塵……”的大段唱腔,我聽到了許多之前沒有聽到的地方,那種云龍翻滾,金鐘玉罄,張弛之中有頓挫,鏗鏘中又有抑揚起伏,起伏中還有悲愴,愉悅之感,實在是好。
我追著爺爺問:“這聲比唧了兒好聽,我怎么才能練出多爺爺這樣氣足又順暢的氣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