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中的女性悲劇形象分析

宋婧茹

《平凡的世界》以孫家兩兄弟的成長、情感生活為核心描繪了真實的時代與人物發展現狀，其中的田曉霞和賀秀蓮是作品中重要的女性角色。作品中的故事發生于1975年，哥哥孫少安在農村生活中主動承擔著養家勞作的責任，被生活的重擔壓得透不過氣。弟弟孫少平在哥哥的庇護下少受了一些勞作的辛苦，但依舊被困在貧苦的生活境遇中。農村生活日復一日，人們陷于彷徨，仿佛過去與將來都是一樣的，生活中尋不到出路和盼頭。但是，賀秀蓮的到來徹底打破了生活的陰郁，她像一束陽光、一陣風，將孫少安的凄苦吹散，成為作品悲苦基調轉變的關鍵。賀秀蓮與田曉霞的生活境遇、性格特征不同，但她體現出難得的沉穩和賢惠，為整個家庭帶來了慰藉和希望，將自己的身心交付給自己的家庭。相比之下，田曉霞給人以極度的浪漫色彩。她性格開朗，物質條件優渥，就連死亡的結局也是極度崇高和美麗的，浪漫的愛情永遠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時候，她好像短暫地在孫少平生命中來過又離開，讓他永遠記得她最美好的樣子。賀秀蓮的結局更加出人意料—在好日子即將到來時突然死于癌癥。兩個女性角色不同的悲劇命運在路遙筆下引人深思，投射出路遙思想中現實主義與浪漫理想主義之間的矛盾。

一、女性形象的塑造

女性形象是文學作品中必不可少的，《平凡的世界》更是刻畫了特定歷史時期下不同性格的女性形象。性格各異的女性形象體現出群像特征：她們有的奔放自由，有的樸實賢惠；她們既是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演繹平凡而又精彩的人生，也是現實女性形象的真實投影，展示出我國女性的個性與品格。路遙通過作品中的女性人物經歷刻畫了中國婦女歷經時代變化所展示出的自由度和生命力，啟發讀者思考現代女性發展的出路，啟發現代女性將自身放入時代發展的洪流中去，勇敢地尋求自身的價值，在平凡的世界中作出自由的選擇。

《平凡的世界》于1986年初版后吸引了社會大眾的目光，并在1991年一舉斬獲第三屆茅盾文學獎，該作品以中國20世紀70至80年代為時代背景描繪了不同境遇、不同個性的人物的生活經歷與命運結局，將人物與時代融合在一起，體現出深遠的文學意境，是我國近現代現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之作。《平凡的世界》中刻畫了諸多經典人物形象，本文將主要以該作品中的悲劇女性形象—賀秀蓮和田曉霞，深入剖析女性形象刻畫的意義和作者塑造不同女性形象的原因，從女性視角反思普通女性在面對時代發展、文化禁錮時的態度，審視當代中國女性的生存境遇。

二、塑造女性形象的成因

（一）基于作者的情感體會

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往往基于作者自身的經歷與見識。《平凡的世界》的作者路遙是陜北農民之子，早年間家庭貧寒，無法撫養他長大，因此將他過繼給大伯，之后他又獲得了珍貴的上學機會。路遙在中學畢業之后努力尋求發展的機會，曾擔任民辦教師，之后進入縣通訊隊，也正是在這段時期接觸了大量來陜北插隊的北京知青，在交談中拓寬了作者的眼界，同時也影響了他的思想。包括他的第一個戀人，就是插隊的北京知青林紅。但是，初始的愛情往往存在很多波折，之后路遙被拋棄，最后與另一個北京知青陷入熱戀，也就是他的妻子，不僅給予了路遙愛情的滋潤，同時還給予了他文學創作和事業方面的幫助。但愛情大多會被現實所消耗，這段感情同樣出現了問題。路遙的愛情經歷中，有過短暫的浪漫，經歷了現實的婚姻，同樣也對樸實賢惠的陜北女孩兒有過向往，這些經歷均體現在小說的女性人物刻畫中。

（二）基于作者的女性觀

路遙受到自身對女性認知的影響，其小說中描繪了較多符合傳統道德審美的女性形象，這樣的女性往往具備如黃土地一般質樸的品質，體現出強烈的家庭觀與母性光輝，她們堅決忠誠于自己的伴侶，與他筆下偶有的突破性女性形象形成鮮明對比。與此同時，路遙也接觸到更多具備獨立品質、廣闊見識的女性，因此作品中創作的女性形象往往是基于傳統女性特質的獨立個體，其有著自己的追求，在溫順的表象下是執著于自我的內核。這樣的女性形象是具有啟發性的，與傳統理念下的女性襯托男性價值的思想不同。在《平凡的世界》中，賀秀蓮是典型的符合傳統道德的女性形象，田曉霞的形象則更為鋒利，卻更受作者的偏愛。然而，這樣完美的女性無法在落后的社會土壤中生存，因此作者將其看作是一個夢境，短暫出現之后以最美麗的方式消失。

（三）基于特殊時代環境

路遙是農民出身，之后進入城市生活和工作，因此其不僅熟知農民的生活，同樣也了解城市、城鄉交叉地區的生活。他塑造出具有進步思想卻捆綁于落后地區的青年形象，并賦予了故事悲劇性的色彩，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同樣是為悲劇現實所服務的。賀秀蓮是難得的兼具進步思想與傳統女性品德的形象，但其并未接受過先進的教育，因此并不能夠意識到或開發出自己的先進想法，在進入婚姻時存在一定的自卑和傳統的心理。田曉霞的一生是短暫的童話，如果她沒有死亡，那么對其家庭和現實的抗爭猜想其實并不樂觀，再加上她與孫少平在生活經歷、思想意識方面的差異，其長期的相處與生活必將磨滅兩人的激情。與其說是女性人物的悲劇，不如說是社會的、時代的、全體女性的悲劇。

三、《平凡的世界》中的女性形象描述

（一）賀秀蓮

賀秀蓮像所有農村婦女一樣走入與孫少安的婚姻，兩人之間的愛情充滿了煙火氣息，是現實主義愛情與婚姻的寫照。孫少安性格沉穩，踏實肯干，性格善良，但是缺乏進步和發展的思想，注定一輩子與黃土做伴。在他與田潤葉的愛情關系中，他受到田福堂的反對后屈服于嚴酷的現實，決絕地終止了這段感情。少年失意卻滿是對現實的控訴與無助，在這樣的心情下，他通過相親遇見了賀秀蓮。賀秀蓮不僅人物個性與傳統中國女性形象相符，其選擇丈夫的方式和標準也與傳統理念一致。孫少安將家中情況完全告知對方，一方面是因上一段感情受挫，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對方受苦。賀秀蓮卻一股腦兒地陷入愛情中，跟著孫少安從山西來到了陜北。成婚之后，賀秀蓮發揮自己作為一位傳統妻子的作用包攬了大部分家務，跟著丈夫下田掙工分，即使在懷孕之后也照樣做飯、洗衣，展現出勤勞能干、孝敬父母的完美農村婦女的形象。賀秀蓮在處理孫少安與田潤葉之間的關系時體現出自己的聰慧，她能夠以己度人，一方面了解孫少安與田潤葉內心的感受，另一方面也能夠明白自己在婚姻中的角色，展現出坦誠大度的品質。與情感受挫的孫少安相比，賀秀蓮的愛情更加堅定和純粹，也正是這樣的愛情養護了孫少安，給予其奮進的動力。從現實情況來看，孫少安與賀秀蓮的結合是合適的，兩人性格踏實，能夠認得清現實，并且保持著積極奮進的心態，不甘于向現實屈服。賀秀蓮更是對家庭、對土地展現出她深沉的愛意，為了家庭的幸福付出了一切。最后，賀秀蓮的死亡更是將故事推至高潮，展現出路遙現實主義的思想，加重了兩人身上的悲劇色彩。

（二）田曉霞

前文簡要分析過，田曉霞是路遙偏愛的角色，其是時代變化與發展中代表先進思想的獨立女性，作品中孫少平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田曉霞外面的衫子竟然像男生一樣披著”，足可表明她的與眾不同。在高中讀書時，田曉霞的思想就與普通青春期女生不同，其更加自信大方、坦誠率直。作為一名學生，田曉霞還關注社會事件，能夠自信發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見，體現出較高的見識和膽識。這一切與她成長的家庭環境分不開，父母為其提供了充足的養分，并將其培育成獨立勇敢、生機勃勃的樹木。學生時期的田曉霞充滿了對新生活、美好愛情的向往，并對未來的美好生活充滿信心。她的一生幾乎都具有浪漫主義氣息，她喜愛閱讀文學，歌頌自由和青春，與心儀之人雨中相擁，為小說平添了一絲色彩。在現實的阻礙下，田曉霞與孫少平不得不分開，她在如此匆忙的時代成了一名大學生，孫少平則回到了農村。此時的田曉霞對愛情體現出堅定的信念，對愛人更是理解，她的愛情跨越了世俗和階級，因為這些阻礙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田曉霞的命運在洪水到來時戛然而止，她的愛情永遠停留在詩歌、相擁中，無須經歷現實中的雞零狗碎，她的愛情就與她自身一樣，義無反顧、振奮人心。

四、女性悲劇形象的意義

（一）展現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矛盾

《平凡的世界》整體上是一部現實主義作品，但其中又不乏浪漫主義的元素。雖然賀秀蓮與田曉霞的最后結局都是死亡，具有強烈的悲劇色彩，但她們的生活經歷與處世態度則體現出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碰撞。田曉霞對待愛情始終堅定，她能夠理解孫少平的自尊與境遇，帶著他跨越現實的鴻溝。他們的愛情在最美的時候終止，沒有經過現實消磨的愛情是那樣的深刻和美麗，一如田曉霞的生命。路遙對田曉霞是偏愛的，不僅保留了其愛情最美的樣子，還為其死亡增加了人格的贊美。田曉霞的形象是先進的、完美的，但同時也是珍貴的，難以在現實中生根發芽。田曉霞的死亡終結了路遙內心的浪漫主義力量，在這樣的創作情境下，他同樣賦予了賀秀蓮死亡的命運，兩種力量的共同幻滅展現出路遙身上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矛盾。

（二）體現深刻的人性美和母性光輝

在《平凡的世界》中，女性悲劇形象的塑造升華了人性美與母性光輝。田曉霞代表著非現實中的理想世界，充滿浪漫主義思想與美感；而賀秀蓮則是主動承擔生活的責任與苦難，勇敢追求自己的愛情，打造自己的家庭，為丈夫、家人提供關懷與支持；田潤葉則是以不接納李向前的態度展現出對自己內心愛情的堅持，也是一種人性美和純情美的體現。田曉霞的成長是非常快速和明顯的，從之前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兒到后來對愛情有深刻的意識，在一步步初探中找到自我，危難關頭沒有想到小我，勇救落水孩子，她想到的大我，是社會，是國家，她的人性美更是讓人敬佩。在中國傳統理念中，女性是襯托或依附男性的群體，人們希望女性是溫柔的、賢惠的、外形姣好的，但其個人品質需要服務于男性，以襯托男性的優秀。在《平凡的世界》中，賀秀蓮就是以上形象的典型代表，她具有深厚的母性光輝，體現出溫柔的魅力，能夠在男性受挫的時候給予關懷和支持，成為男性展露雄姿的襯托。當孫少安第一次燒磚失敗后，賀秀蓮思前想后提出去娘家借錢周轉，幫助孫少安度過危機。在情緒方面，賀秀蓮則展現出母親一樣的關懷，給予孫少安心靈上的支持和安慰。此外，田潤葉在李向前殘疾之后選擇回歸家庭，接納自己的丈夫并悉心照料。李向前的角色能力被弱化，意志消沉，充滿自責，是田潤葉的關懷讓他堅持下去，為李向前提供了最堅實的支持和后盾。

綜上所述，《平凡的世界》展現出了性格各異、生活境遇不同的女性人物形象，她們在作者筆下經歷酸甜苦辣，展現出極強的生命力與影響力。本文討論的田曉霞和賀秀蓮就是其中比較典型的人物，田曉霞是新時代獨立女性的代表，整個生命充滿浪漫主義色彩，最后的死亡更是提升了故事的悲劇情感；賀秀蓮則是典型農村婦女的代表，她善良賢惠、溫婉聰慧，對待愛情更是堅定不移，以另一種方式展現出傳統女性的力量。結合時代背景來看，兩人都體現出極強的悲劇色彩，這也是時代對女性的限制與壓迫，啟發現代女性思考自身的成長與發展，通過自我提升實現自我價值，活出自由且精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