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樂


晚明的竟陵派在《唐詩歸》中提出王昌齡五古“深厚處見陶詩淵源脈絡”的觀點。其以“深厚”評價王昌齡五古,主要體現在其五古看似“外枯”,實則“內腴”,平淡自然中見其“幽深”,與陶詩風格具有相似之處。
一、王詩五古深厚處見陶詩淵源
竟陵派編選的唐詩選本《唐詩歸》,選唐部分在代表明代后期唐詩學成就的同時,也代表了對王昌齡詩歌的接受程度,對我們全面認識王昌齡的詩學價值具有重要意義。其選詩能夠擺脫俗套,未完全追隨明代以王昌齡的七絕選錄為一的趨向,反而以王昌齡古體的選錄最多,為三十五首,其次為十八首七絕。
明代中期的李攀龍提出“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古今詩刪》)這一觀點,引起了很大的爭議。明代后期的竟陵派則主張“唐人神妙,全在五言古”(《唐詩歸》),不但駁斥了李攀龍的觀點,并且充分肯定唐人五言古詩的存在價值,更是將屬于陶詩一派的五言古詩奉為唐詩“正宗”。鐘惺、譚元春在《唐詩歸》中提出:“人知王、孟出于陶,不知細讀儲光羲及王昌齡詩,深厚處益見陶詩淵源脈絡。善學陶詩寧從二公入,莫從王、孟入。儲與王以厚掩其清,然所不足者非清,常建以清掩其厚,然所不足者非厚。”竟陵派對王昌齡的五古成就極為贊賞,認為王昌齡的五古詩學淵源來自陶詩,“深厚”處能見陶詩風格,將其視為唐人中學習陶詩的典范。這一看法也贏得了后人的贊同,正如鐘秀在《觀我生齋詩話》卷三中所評:“王、孟、韋、儲、柳五家詩,從容淡適,如出一派;即龍標、劉昚虛五言古詩,亦間有古趣,可與五家并軌,其源皆自陶公得來。”
竟陵派將“厚”作為詩歌的最高審美標準,認為詩之“靈”在于詩之“厚”。鐘惺在《唐詩歸》中指出:“詩至于厚而無余事矣。然從古未有無靈心而能為詩者,厚出于靈,而靈者不即能厚。……非不靈也,厚之極,靈不足以言之也。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若夫以頑冥不靈為厚,又豈吾孩之所謂厚哉!”因此,以“深厚”處能見陶淵明詩風評價王昌齡的五古,且尤為注重王昌齡的五言古詩的詩學淵源,筆者認為具有更深層次的內涵。
二、王詩五古深厚處見陶詩淵源之體現
(一)弦外之音、雋永之味
“深厚處益見陶詩淵源脈絡”主要體現在王昌齡五古詩歌中雖“簡”但“深”,能夠將真摯深厚的感情和豐富充實的內容渾然一體,使詩歌具有無窮的興味。
詩之“味”是古代文論中的重要范疇。“夫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會于流俗。”(鐘嶸《詩品》)鐘嶸認為,四言詩歌“文約意廣”,明確指出五言詩歌“指事造形,窮情寫物,最為詳切”,起到了很好的表達效果,才能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因此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司空圖提出:“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后可以言韻外之致耳。倘復以全美為工,即知味外之旨矣。”(《司空圖選集注》)其將“味”有所延伸,追求詩歌的“韻外之致”“味外之旨”,即為追求隱匿于形象之外,寄托于語言之余,詩歌的無窮意蘊。鐘惺、譚元春在評價王昌齡的五古時,正是從此入手的。
正如《聽彈風入松贈楊補闕》篇,詩人巧妙地將自然物象融入琴聲之中,傳達幽遠空靈的神韻意趣。譚元春在評“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二句,稱之為“每讀吟此即有人外之想”(《唐詩歸》)。鐘惺又評“獨立君始悟”一句時,稱“五字自是有慧有力人語。此首骨韻似劉昚虛”(《唐詩歸》),他注意到了此首詩歌意境渾融的魅力。兩人都以“人外之想”“弦外之音”來評價。沈德潛也以“弦外之音,味外之旨,可想而不可說”(《唐詩別裁集》)作評價,可見后世對其觀點的認同。《出郴山口至疊石灣野人室中寄張十一》篇,鐘惺云:“雨露著幽字深妙,‘潛潭何時流?不必讀下二語,此五字亦有萬古之感矣。‘既見萬古色,頗盡一物由,透悟。”譚元春云:“‘同疚來相依,脫身當有籌。交情到頭之言。‘數月乃離居,風湍成阻修。野人善竹器,童子能溪謳。寒月波蕩漾,羈鴻去悠悠。終之以搖擺淡宕,妙哉!如此詩可謂積厚流光。”(《唐詩歸》)從其評價來看,從王昌齡的用字角度出發,見其字里行間的“幽深”之妙,深入體悟其詩歌情感。《代扶風主人答》篇中,鐘惺云:“‘依然宿扶風,沽酒聊自寬。無限凄感在此五字。‘少年與運會,何事發悲端?此語深。”鐘惺以“語深”評價之,意在言此首詩歌背后諷刺之妙。譚元春云:“‘寸心亦未理,長鋏誰能彈?有愁人對愁人意。”(《唐詩歸》)譚元春從字里行間體悟到了王昌齡此首詩歌如怨如訴之情感。《風涼原上作》篇,鐘惺云:“‘遠山無晦明,秋水千里白。畫家知此二語之妙,去寫山水,心手自妙。‘秋水千里白,非水也,正寫遠山煙云氣候之妙,實歷始知,難與癡人說。”(《唐詩歸》)其指出此首借寫景之妙透露無限凄感。《江上聞笛》篇,作于詩人貶謫途中,看似寫景,其弦外之音在于渴望建功邊塞。正如鐘惺評:“‘響盡惟幽林,五字妙!所謂虛響之意,弦外之音,可想不可說。”譚元春評:“只說笛以后之妙,而廟之妙自見。舟中聞笛真境。”(《唐詩歸》)其體悟到了王昌齡借笛聲傳境之意。《過華陰》篇,譚元春云:“‘昏與‘清兩境,描寫盡情才是谷潭。不然凡水皆可用矣。”(《唐詩歸》)此篇王昌齡將自己的憂郁哀樂全然道盡。
從以上選入詩歌及評價來看,多記錄王昌齡貶謫期間的所見、所聞、所感,側面展現詩人豐富的思想傾向及其變化,讀來具有無窮興味。竟陵派的評價也多注意到王詩五古滲透的情景渾融的意境魅力,明確指出讀來有弦外之音、無窮興味。這一看法也贏得了清人的認同。正如黃生云:“盛唐諸公五言古,予最醉心王龍標,乍看即好,愈讀愈有味。”(《載酒園詩話評》卷下)
陶淵明的田園詩歌多借淳樸自然的語言描繪深遠的意境,將深厚的感情和豐富的思想表達出來,看似尋常,細細品讀,卻有無窮的意蘊。南宋曾纮評價:“語造平淡而寓意深遠,外若枯槁,中實敷腴。”(陶潛撰,李公煥箋注《箋注陶淵明集》)楊萬里云:“五言古詩,句雅淡而味深長者,陶淵明、柳子厚也。”(《誠齋詩話》)李東陽云:“陶詩質厚近古,愈讀而愈見其妙。”(《懷麓堂詩話》)賀貽孫云:“陶元亮詩,淡而不厭。何以不厭?厚為之也。詩固有濃而薄、淡而厚者矣……惟陶元亮一人。”(《詩筏》)所以,從選入的王詩的古體及其評價來看,王詩的確與陶詩具有相似之處。賀貽孫評:“唐人詩近陶者,如儲、王、孟、韋、柳諸人,其雅懿之度,樸茂之色,閑遠之神,淡宕之氣,雋永之味,各有一二,皆足以名家。”(《詩筏》)其以“雋永之味”評價王詩近陶之處。由此可見,竟陵派認為王昌齡的五古可見陶詩淵源具有一定道理。
(二)“溫柔敦厚”的儒家詩教
管華在《也談陶淵明詩的藝術風格》中指出,陶詩獨特風格的本質內涵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以自然、樸素的詩風是以歸園田生活為基礎的;另一方面是耿介、豪傲的性格使詩在自然平淡中顯現出了力度和健朗的風格,其對陶淵明詩風進行了精準概括。鐘惺、譚元春提出“方許看陶詩,許做王、孟。當于靜深中,看其力量”(《唐詩歸》),認為王昌齡的有些詩歌能在“靜深”中窺見其力量所在。而兩人的這種“力量”主要體現在詩歌中的“溫柔敦厚”的儒家詩教觀,具有意義深遠的社會作用。
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禮記·經解》)后來,“溫柔敦厚”被廣泛應用于中國古典詩學論詩中的重要詩教原則,雖在后世產生了一定變化,但是大多主張溫潤平和,強調詩歌中的中和之美,以此教化“溫柔敦厚”的國民。
正如陶淵明的田園詩歌多以清明恬靜的心境應對人生的際遇,應世觀物的情感態度從不猛烈,過分偏激,皆有所止,具有處事不驚、平和的情感態度。例如,飲酒詩中,借“醉人”的語態,不直出,而是間接地反映了上流階層的丑態,抒發了自己的憤懣不平,有志難成的苦悶心態。因此,陶詩中的力度、健朗的創作風格中滲透著“溫柔敦厚”的儒家詩教。吳崧云:“淵明非隱逸也,其忠君愛國,憂愁感憤,不能自已,間發于詩,而詞句溫厚和平,不激不隨,深得《三百篇》遺意。”(《論陶》)從《唐詩歸》選錄的看似平淡自然的交游詩歌,旨向與陶詩風格趨同。《緱氏尉沈興宗置酒南溪留贈》讀來如游覽閑居之作,可見其胸中不喧不雜,平靜如水。《宴南亭》中并未直接表達自己的仕途之路歷經險阻表現愁悶的情緒,而是寄情山水,隱而忘憂。《送韋十二兵曹》通篇無一“怨”字,借送友人表達自己雖空有一腔忠貞卻無用武之地的悲傷,表達自己渴望建功立業的愿望。《巴陵別劉處士》雖為王昌齡貶謫嶺南途經岳陽時所作,全文毫無怨恨之字,以路途景色渲染悲涼之意。
《毛詩序》云:“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鄭玄曰:“風化、風刺,皆謂譬喻不斥言也。主文,主與樂之宮商相應也;譎諫,詠歌依違,不直諫也。”指的是詩歌能夠運用委婉的言辭,不直言,以此來寄托詩人抒發的不滿情感以及含蓄批評。
從陶淵明詩歌創作來看,正如《歸園田居》其三: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整首詩雖然描寫的是怡然自樂、平平淡淡的農耕生活,字里行間皆無怨恨之字,卻能讓人深刻去體會。“深厚”處見對黑暗官場的不滿,滲透著不與世俗同流合污、屈己從權的高潔傲岸品質。從《唐詩歸》選錄的王詩來看,《山中別龐十》雖表面上表現的是隱居生活的隱逸情調,但結尾兩句“瓊樹方杳靄,鳳兮保其貞”既表達了自己忠貞之心,又表達了對官場黑暗的不滿。在《別劉谞》中,“身在江海上,云連京國深。行當務功業,策馬何骎骎”含蓄委婉地表達自己雖然身在隱居之地,心卻不“隱”,仍然懷揣心系國家、渴望建功立業之心。《代扶風主人答》更是深得諷刺之妙,鐘惺評:“(天子二句)有諷。”(《唐詩歸》)唐汝詢評:“此夜宿扶風述舍主人之辭,以刺明皇之黷武也。”(《唐詩解》)
因此,竟陵派認為,王昌齡的五古“深厚處益見陶詩淵源脈絡”:一方面體現在王昌齡五古詩歌中的“簡而深”,外枯內腴,看似平淡自然的語言中卻滲透著無窮的興味;另一方面體現在溫柔敦厚的儒家詩教。在明代后期多關注到王昌齡的七絕的大環境中,竟陵派對王昌齡五古的新見實屬創新,而這一觀點也贏得了清代詩論家的認同,對后世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