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荷

中唐女詩人薛濤存詩有九十二首,分為愛情詩、詠物詩和贈酬詩三類。其中贈酬詩現存二十二首,寄贈詩十二首,酬詩十首,這些贈酬詩在主題上可以分為仰慕性表達、關懷性表達和酬謝性表達三類,具有清奇雅正、勁朗健爽的風格。薛濤的贈酬詩流露出其獨特的女性自我意識,同時也表現出她對父權社會的順從與依附。另外,在唐代士人寫給薛濤的詩中,也能表現出女性詩人在唐代社會身份的低下與無奈。
薛濤的詩作清奇雅正、剛健勁朗,又不失感情豐富的抒情內容和細膩的事物描寫,極具個人特色,有一定的研究價值。雖然薛濤的贈酬詩數量不多,但是內容駁雜,表達細膩傳神,與其往來唱和的主要有元稹、白居易、牛僧孺、令狐楚、裴度、嚴綬、張籍、杜牧、劉禹錫、張祜等名士,因而薛濤的作品能夠很好地反映唐代女性的生存境遇。目前,學界對薛濤贈酬詩缺乏必要的關注,其研究成果不是很多。筆者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薛濤贈酬詩進行研究,分析薛濤贈酬詩的主題、風格及其女性心理意識,探究女詩人在男權社會中生存境遇,以達到對薛濤作品更加準確明晰的認識和全面的評價。
一、現存薛濤贈酬詩概覽
贈酬詩,是與人交往或者同親友之間贈答的詩作,分為贈詩和酬詩。贈和酬一般都有特定的對象,這種交流可以是單向的,贈而不酬;也可以是雙向的,有贈有酬。根據張蓬舟的《薛濤詩箋》統計,薛濤詩現存九十二首,其中贈酬詩有二十二首,占整體詩歌的五分之一。其中,贈詩六首,為《贈韋校書》、《摩訶池贈蕭中丞》、《贈遠》二首、《贈段校書》、《贈蘇十三中丞》;寄詩六首,為《春郊游眺寄孫處士》二首、《寄詞》、《寄張元夫》、《段相國游武擔寺病不能從題寄》、《寄舊詩與元微之》;酬詩十首,為《酬人雨后玩竹》《酬辛員外折花見遺》《酬郭簡州寄柑子》《酬祝十三秀才》《酬文使君》《酬李校書》《酬雍秀才貽巴峽圖》《酬楊供奉法師見招》《酬杜舍人》《酬吳使君》。
(一)贈詩
贈詩,是當詩人有所感受、有所思念,或者需要敘述事情、闡述觀點時,寫給親友同人的詩,有時可以代替書信,或者附在書信后面作為補充。
《摩訶池贈蕭中丞》:“昔以多能佐碧油,今朝同泛舊仙舟。凄涼逝水頹波遠,惟有碑泉咽不流。”這首詩是薛濤與蕭祜同悼武元衡而作。站在摩訶池上,往日的場景撲面而來,悲情難免使詩人淚流滿面。昔日同武元衡在幕府,今日則痛悲當年之碑泉猶在而舊人已故。
“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贈遠》其一),“擾弱新蒲葉又齊,春深花落塞前溪。知君未轉秦關騎,月照千門掩袖啼”(《贈遠》其二)。這兩首詩并未直接指明遠方的人是誰,但通過詩歌的內容可以推測出是寫給元稹的。元稹于元和四年(809)三月在東川入仕,七月時在梓州與薛濤相聚,后因職務變動轉于洛陽。到了第二年(810)二月,他又被貶到江陵府擔任士曹參軍。其二中的時令與元稹被貶時間相吻合,“新蒲葉又齊”是春末夏初的景象,并且“春深”也點明了是晚春時節。其一中的“不知戎馬事”表明所贈之人是“知戎馬事”的,元稹恰好也符合這一信息。此外,“知君”“閨閣”“望夫樓”這種妻子之于遠方夫君的字眼,也正符合兩人的感情。當時薛濤和元稹分別之后,不知何時還能再見面,畢竟元稹有自己的家庭事業,薛濤也不可能追隨元稹而去,兩人注定不能長久。薛濤便在此抒發了她對愛情愁苦萬分和腸斷浣花溪之感。
(二)寄詩
寄詩在功能上與贈詩相同,寫作對象也是親友同人,內容上也是敘述事情、闡述觀點。
《段相國游武擔寺病不能從題寄》:“消瘦翻堪見令公,落花無那恨東風。儂心猶道青春在,羞看飛蓬石鏡中。”此詩是薛濤在得知段相國游武擔寺,但是自己因病無法前往一同游玩所作。即使在病中也關注友人動態,不忘寫詩告知原因,體現了詩人對友人的關懷。此外,全詩通過一系列的描寫,塑造了一個蓬頭垢面、病重柔弱的女性形象。詩中對女性外貌形象的描寫,體現出了薛濤與男詩人的不同,只是對女性外貌稍加描寫,不會去精細地刻畫,更不會像宮體詩那樣流俗于艷情,在女性形象描繪上提供了鮮有的真正的女性視角。
(三)酬詩
“酬”,即為酬答、應答,是對別人贈詩的一種回應。薛濤的酬詩,多數是與友人一同酬唱,不過也有在席間與士人酬唱的。在薛濤的酬贈詩中,酬詩的數目最多,約占全部酬贈詩的二分之一,表達的內容也十分豐富。
《酬辛員外折花見遺》:“青鳥東飛正落梅,銜花滿口下瑤臺。一枝為授殷勤意,把向風前旋旋開。”作為薛濤朋友的辛員外,見到盛開的鮮花,想到遠方的薛濤,將思念與盛開的鮮花一并寄贈。薛濤手持鮮花,感受到友人的真情切意。微風吹過,花朵轉悠悠地展開,身姿搖曳,表達了詩人的幸福喜悅之情。
《酬人雨后玩竹》:“南天春雨時,那鑒雪霜姿。眾類亦云茂,虛心寧自持。多留晉賢醉,早伴舜妃悲。晚歲君能賞,蒼蒼勁節奇。”詩人在首聯先交代了賞竹的時間是在南國春雨后,筆鋒一轉到冬天的勁竹,體現了詩人對竹的喜愛之情。頷聯,詩人描繪春雨后竹子的景象,繁茂卻不爭艷,擁有虛靜而自持的美好品格。頸聯,詩人借“竹林七賢”和舜妃的典故表達竹子不趨炎附勢的品格。尾聯,詩人在歌頌竹子品格的同時,也抒發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懷,“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人間詞話》)。薛濤以自己獨立的人格去欣賞竹子,用其天然細膩、傳神的女性筆觸去描寫竹子,筆端又透露著俊朗的丈夫氣,更是體現了封建社會下的正統“雅正”之道。薛濤脫離了一般女性的嬌柔、含蓄,表現了俊爽開朗、清新剛健之氣,在當時男女極其不平等的背景下,發出了異中求同的先聲。
二、薛濤贈酬詩的主題分類
薛濤的贈酬詩在主題上可以大致分為三類,即仰慕性表達、關懷性表達和酬謝性表達。
(一)仰慕性表達
作為與人交往載體的贈酬詩,其思想主題多是表達仰慕之情的。
《酬文使君》:“延英曉拜漢恩新,五馬騰驤九陌塵。今日謝庭飛白雪,巴歌不復舊陽春。”這是一首典型的席間酬贈的詩作。前兩句極力贊頌文使君的光輝事跡,用詞恢宏大氣,典雅華貴,充分顯示出這位文使君大人的榮耀與顯赫;后兩句回到正在進行的酒宴唱和。“謝家詠雪”反映自己的女性身份。末句中的“巴歌”“陽春”暗示了文使君從長安來到蜀地,可能是因為被貶謫,但詩人很巧妙地避開了這一話題,只說往日是多么輝煌,自己能夠在此與文使君一同酬唱是多么有幸。
(二)關懷性表達
在與友人的酬唱中,自然少不了對朋友的關懷,薛濤的部分贈酬詩的主要內容就是表達對友人的關懷勸慰之情。
《贈蘇十三中丞》:“洛陽陌上埋輪氣,欲逐秋空擊隼飛。今日芝泥檢征詔,別須臺外振霜威。”詩人用“埋輪”的典故,不僅與蘇十三中丞的身份相符,還寄托了詩人對他的殷切鼓勵,希望他能像張綱一樣不畏權貴、嚴肅執政,并用隼的悍勇高飛來激勵蘇十三展望未來。
《酬祝十三秀才》:“浩思藍山玉彩寒,冰囊敲碎楚金盤。詩家利器馳聲久,何用春闈榜下看。”前兩句用“玉”和“冰”的美麗晶瑩來稱贊友人的才思巧妙,隨后又用“詩家利器”來表達友人的詩像鋒利的兵器一樣,贊美其詩作精良。末句勉勵友人不要只關注科舉的結果,體現詩人對友人的關懷之情。
(三)酬謝性表達
薛濤的酬詩除了表達仰慕和關懷,還有對友人的酬答,收到友人禮物后對其感激之情。
《酬郭簡州寄柑子》:“霜規不讓黃金色,圓質仍含御史香。何處同聲情最異,臨川太守謝家郎。”在寒冷的冬天,友人在得到了甜美的柑橘時,沒有獨自享用,而是同詩人一起分享。薛濤表示十分感謝。
《酬雍秀才貽巴峽圖》:“千疊云峰萬頃湖,白波分去繞荊吳。感君識我枕流意,重示瞿塘峽口圖。”前兩句描繪了巴峽圖的浩瀚盛況,體現了詩人對巴峽圖的喜愛;后兩句感激朋友的貼心和對自己的了解,表達了詩人對雍秀才的感謝。
三、薛濤贈酬詩中的女性自我情懷
因為出眾的才能,武元衡曾擬奏請授薛濤以秘書省校書郎官銜,請她陪護軍隊,但因當時的舊俗而未果,結合薛濤的身世經歷,不免使她感到更加遺憾。在薛濤贈予校書們的詩作中,傳達了薛濤女性意識的覺醒。
《酬李校書》:“才游象外身雖遠,學茂區中事易聞。自顧漳濱多病后,空瞻逸翮舞青云。”這首詩前兩句稱頌李校書才情高遠、聲名顯赫,后兩句自嘆多病臥榻,只能看著李校書在政壇上叱咤風云的雄偉身姿。薛濤借對李校書的美譽,來表達自己做不了校書,無法像李校書這樣能夠有一番作為的遺憾,表現了她強烈的女性自我意識;但唐代女性依舊無法和男性平等地擁有權利,依然處在之前的生存困境,薛濤也只能在酬唱詩中抒發自己的遺憾之情。
《毛詩序》載:“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情感是藝術思維的原動力,在文學創作中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在薛濤另外三首寫給校書的詩作中,她也將對自己的期望投射在言語中。《贈韋校書》:“蕓香誤比荊山玉,那似登科甲乙年。淡沲鮮風將綺思,飄花散蕊媚青天。”《贈段校書》:“公子翩翩說校書,玉弓金勒紫綃裾。玄成莫便驕名譽,文采風流定不知。”《寄張元夫》:“前溪獨立后溪行,鷺識朱衣自不驚。借問人間愁寂意,伯牙弦絕已無聲。”通過雅克·拉康的理論來看,“自我的結構告訴我們,自我從來就不完全是主體,從本質上說,主體與他人相關”(杜聲鋒《拉康結構主義精神分析學》),在薛濤贈予校書的詩歌中,“自我”即詩人自己,“主體”則是詩中的說者,也就是韋恩·布斯所說的隱含作者,“他人”是詩中稱頌的校書。主體總是具有想象性的,“神用象通,情變所孕”(劉勰《文心雕龍·神思》),作家的藝術想象包孕于情感活動中。從某種意義上說,自我就是想象中的他人,他人就是想象中的自我。所以說,對校書的溢美之詞不光是薛濤對校書友人的稱頌仰慕,還有創作主體的自我想象與認同。
四、從“寄薛濤”看唐代士人對女詩人的評價
贈酬詩作為友人間相互酬答的詩歌,除了薛濤寫給校書們的詩,還有當時的士人寫給薛濤的。例如,王建的《寄蜀中薛濤校書》:“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里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掃眉才子”即通曉文學的女子,看似夸贊的背后卻有女子地位低下的意識形態。女性即使作為其群體中的佼佼者,也無法達到男性的高度,甚至同男性比較的資格都沒有,對于校書這一職位亦是完全有能力勝任,卻只能被稱為“女校書”。
元稹的《寄贈薛濤》:“錦江滑膩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公卿欲夢刀。別后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云高。”頸聯對女詩人的稱贊,是以俯視的角度去評價的,從側面反映出了元稹與薛濤之間一高一低、一強一弱的狀態。即使當時女詩人相較于之前在數量上明顯增多,但其地位還遠遠低于男性,更不必說面對地位更高的士人了。
特別是白居易的《贈薛濤》:“蛾眉山勢接云霓,欲逐劉郎北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風猶隔武陵溪。”詩人先借元稹的“蛾眉秀”而用“蛾眉山勢”借喻薛濤,再用劉晨、阮肇入天臺遇仙女的典故來諷刺薛濤。首先,詩人以“逐劉郎”暗諷薛濤鐘情于元稹,表達對薛濤的不屑。其次,“剡中容易到”即剡縣這個地方容易到達,一方面,劉晨和阮肇是剡縣人,指代上述典故,加深了上句的諷刺;另一方面,剡縣位于浙東,當時元稹正在浙東任職,而兩人的緣分卻像桃花源那樣無法企及。再次,剡縣產紙,薛濤造出的松花紙和深紅小彩箋,在當時很是盛行,以此暗諷薛濤在深紅小箋上給元稹寫詩。薛濤雖然能夠造紙、經濟獨立、通曉文學,但仍不受士人待見,其女性地位即使有所提升,而在士人眼中還是低下,因此才會在詩人、校書這樣的身份中被區別出來。
總而言之,作為唐代一名集名媛、樂妓、女冠三位一體的女詩人,薛濤的贈酬詩主要是和當時的名士往來寄贈之詩,使她在創作上具有“清奇雅正”“無雌聲”的風格。這些贈酬詩表現出女性意識的覺醒,傳達出女性希望與男性獲得平等的社會地位的求同與渴望心理。另外,當時的名士寫給薛濤贈酬詩的回贈詩顯示了男權社會中兩性的不平等。我們雖然從中可以看出唐代世風開放,女性的活動空間有所增大,但是社會對女性的歧視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