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曉玉


弗吉尼亞·伍爾夫是現代主義意識流小說的代表性作家。圍繞其意識流敘事技巧的研究卷帙浩繁,主要包括對間接內心獨白、自由聯想、蒙太奇、視角轉換的分析,鮮少有對情節觀的探討。“意識流小說”是指小說家重視對人物思維、心理和感覺的復雜多變進行刻畫,不采用傳統的邏輯論證和敘述順序的方法。如何界定“傳統”呢?申丹在《西方敘事學》中指出:“小說情節探討的理論淵源可追溯到亞里士多德的美學著作《詩學》。《詩學》雖然以悲劇和史詩作為分析對象,但是,其中涉及悲劇情節的論述為現代小說敘事理論的情節觀奠定了重要的認識基礎。”由此可見,對于傳統情節觀而言,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對情節的探討構成了“敘事情節研究的開山鼻祖”。因此,本文將以亞氏情節觀為基礎分析《到燈塔去》的情節觀,旨在挖掘其對傳統情節的突破。
首先,是對亞氏情節觀中必然率的背離。亞里士多德認為:“詩人的職責不在于描述已經發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發生的事,即根據可然或必然的原則可能發生的事。”“悲劇模仿的不僅是一個完整的行動,而且是能引發恐懼和憐憫的事件。此類事件若是發生得出人意料,但仍能表明因果關系,那就最能(或較好地)取得上述效果。”(《詩學》)由此可見,必然率強調的是情節的因果關系,因為“只有故事的開端、發展、高潮和結局的脈絡設計符合因果關系,才能與人類的認知規律步履一致”(魏艷輝《〈項狄傳〉情節模式與隱匿的道德倫理制》)。然而,《到燈塔去》的情節不是根據因果關系安排的,而是根據聯想關系。下面是對拉姆齊先生一段思考的描述:
真是杰出的頭腦。如果思想如同鋼琴的鍵盤,分成眾多的琴鍵,或者就像二十六個字母完全按照順序排列的字母表……此時,在插著天竺葵的石甕旁駐足片刻,他看到他的妻子和兒子一道坐在窗邊……甕中的天竺葵令人驚奇地明顯可見,他能出其不意地看到它的葉子中間展現的兩類人物之間古老、顯著的差別……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開滿了天竺葵的石甕旁邊。他問自己:在十億人中有多少人能到達Z?……再次看到蔓生紅色天竺葵的石甕,那些天竺葵經常裝點他的思想歷程,開出花朵,并將其詳細記載在它們的葉子中間。
拉姆齊先生的思考由一盆色彩鮮艷的天竺葵蔓生開來,偶爾回歸到這盆天竺葵,再繼續展開。這里有趣的是,他的思維變化過程是由同一個景物天竺葵聯結起來的,整段描述沒有任何因果關系。《到燈塔去》中充斥著類似的聯想關系,習慣傳統情節的讀者或許會認為這種情節過于跳躍,但實際上這種描述才更符合現實中人類的思維習慣。
其次,是對亞氏情節觀中統一率的背離。“統一率”是指“事件的結合要嚴密到這樣一種程度,以至若是挪動或刪減其中的任何一部分就會使整體松裂和脫節。如果一個事物在整體中的出現與否都不會引起顯著的差異,那么它就不是這個整體的一部分”(《詩學》)。塞繆爾·約翰遜在《漫游者》中把統一率稱為“詩性結構的原則”,認為只有達到統一率的小說情節才具備“堅實感與美感”。伍爾夫表明自己有意破壞《到燈塔去》的統一率,她對統一率的思考也體現在小說中的莉麗對繪畫統一率的思考:“她可以這樣做,把樹枝的線條橫過來;或者用一個物體(也許是詹姆斯)來填補前景的空缺。但危險的是,如果這樣做,整體的統一性可能被打破。”統一率要求小說中所有事件服務于一個中心事件,但在《到燈塔去》中顯然沒有中心事件,所有人物都有各自的關注點。拉姆齊先生關注事業,莉麗關注成長,拉姆齊夫人則關注家庭,這一點在她對婚姻的堅持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她必須,明塔必須,她們都必須結婚,因為無論全世界拋給她多少桂冠(可拉姆齊夫人對她的畫不屑一顧),或者她獲得多少成就(或許拉姆齊夫人已經分得了她的那一份)……有一點毫無爭議:一個不結婚的女人(她輕輕地握住她的手片刻),一個不結婚的女人錯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房子里似乎睡滿了孩子,拉姆齊夫人傾聽著;燈光昏暗,呼吸均勻。”“她在這,她在思考,怎樣讓明塔嫁給保羅·雷利……她說明塔必須結婚,必須生孩子。”除了婚姻以外,拉姆齊夫人的關注點也幾乎都是家庭事務,如照顧孩子、照料房子、籌備聚會等。也就是說,《到燈塔去》以每個人物的所思所想為中心,并沒有一個統一的核心事件。
最后,是對亞氏情節觀中以行為為中心原則的背離。亞里士多德指出:“悲劇是對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模仿……它的模仿方式是借助人物的動作來表達,而不是采用敘述法;通過引發憐憫和恐懼使這些情感得到陶冶。”由此可見,傳統的情節觀基本圍繞人物行為展開。在《到燈塔去》中,行為并不是重點,關于這點韋恩·布斯在《小說修辭學》中也有評價:“弗吉尼亞·伍爾夫和其他人所寫的‘感性小說,刻意摒棄了舊小說效果所依據的大部分價值觀。在《到燈塔去》中,幾乎沒有試圖根據一個或多個人物的道德或智力特征讓我們對他們產生強烈的支持或反對情緒。相反,‘感性的價值被置于事物的核心;那些像拉姆齊夫人一樣具有高度發達的感性的人物是值得同情的;‘惡棍是那些像拉姆齊先生一樣不感性的人。我們閱讀的動力幾乎是出于發現更多的感性事例,而不是為了發現發生在人物身上的事情……是對整體感覺的揭示,而不是對事件意義的揭示作為主題。”可見,《到燈塔去》更加重視人物的感覺描述。首先,人的感性是小說的主要主題。例如,莉麗藝術事業完成的關鍵即是她對感性的發覺。當莉麗創作拉姆齊夫人的肖像時,她產生了如下思考:“你需要‘有五十雙眼睛來觀察,她陷入深思。要全方位觀察那樣一個女人,五十雙眼睛都不夠,她想。其中定有一雙完全看不到她的美。你最需要的是某種完美如空氣的秘密感官,它飄過鎖眼,在她坐著編織、聊天或靜靜地獨坐于窗前時籠罩著她。”起初,莉麗十分不屑于感性的表達,這體現在她對婚姻的抗拒中。然而,藝術創作需要某種理性與感性的結合,感性的缺乏讓莉麗的創作歷經挫折。在對拉姆齊夫人的追憶中,莉麗終于感受到感性的力量,她猛然意識到對拉姆齊夫人的美的呈現需要“某種完美如空氣的秘密感官”,繼而終于完成了創作。此外,具體而言,這本小說對感性的重視還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在拉姆齊夫婦的對比之中可以發現情節對感性的偏向。相對于拉姆齊夫人溫厚、感性的形象,拉姆齊先生卻是一個極度自我的人。拉姆齊先生初登場時,伍爾夫以“瘦如刀,窄如刃”來描繪他的形象特征。以下是對拉姆齊先生與妻兒相處的三段描述:
始終放松地將兒子抱在懷中坐著的拉姆齊夫人振作精神,轉過半邊身子,似乎努力要讓自己更挺拔……同時她看起來神采奕奕、生機勃勃,就好像她的所有精力都化為力量,燃燒,發光(盡管她安靜地坐著,再次拿起她的襪子),那個了無生機的男人則沖進這場甘美豐饒的盛宴、這座生命力的瀑泉水霧,就像一柄空空蕩蕩的黃銅壺嘴。
身體僵直地站在她的雙膝之間,詹姆斯感覺到她所有的力量都突然燃燒起來,正讓那柄黃銅壺嘴吮吸解渴,那把男性的渴血彎刀無情地砍來。
詹姆斯僵直地站在她的雙膝之間,感覺到她化身為一棵枝繁葉茂、開出玫瑰色花朵的果樹,拔地而起,那柄黃銅壺嘴,他父親的那把渴血彎刀,那個自大的男人,沖進中間,揮刀砍伐。
其中,拉姆齊夫人是“神采奕奕、生機勃勃”的,她好似一棵枝繁葉茂、開出玫瑰花朵的果樹,她的感性能量能讓周邊的人感到溫暖、振奮;而拉姆齊先生則是“了無生機”的,他好似“刀”“黃銅”等尖銳而鋒利的金屬,總是滿不在乎地傷害他人的感情。當他的兒子詹姆斯為去往燈塔的旅途雀躍不已時,拉姆齊夫人考慮到兒子的心情,不愿打破他的期待,安慰他旅行是可能實現的;拉姆齊先生卻毫不留情地告訴兒子因為天氣原因旅行不可能實現,而且對妻子的態度十分不滿。因為這件事,詹姆斯一直記恨著父親。不僅是他,家中所有的孩子都不喜歡這樣一位過于自我的父親。
第二,從小說里經常出現的括號中也能發覺情節對感性的重視。對括號的應用是《到燈塔去》一個明顯的實驗性敘事特征,如下面這段對晚宴之中拉姆齊夫人思維的描述:
但她確實沒有嫉妒,只是時不時地,當她看到她的杯子時有點怨恨,她已經變老了。也許,也是她自己的錯誤。(溫室的賬單和所有其他的東西)她感謝他們對他的調笑(“你今天抽了多少煙,拉姆齊先生?”等),這讓他看起來像個年輕人;一個對女人很有吸引力的男人,沒有負擔,沒有被他勞動的偉大和世界的悲哀以及他的名聲或失敗所拖累,而是又像她第一次認識他時那樣,憔悴但英勇;她還記得他扶她下船的場景—以一種令人愉快的方式,就像現在這樣(她看著他,他看起來驚人得年輕,正和明塔說笑著)。
在晚宴中,拉姆齊夫人看到丈夫與一位美麗年輕的姑娘談笑,繼而產生了一系列想法。在這段描述中,只有拉姆齊夫人對這個場景的想法才是重要的,其他任何描述皆被拋到次要地位,包括突然冒出的關于溫室維修的想法、其他的對話描述以及場景描述。由此可見,這部小說中不斷出現的括號也是為了把人物的想法和感覺推到第一位。
第三,對人的感覺的具體化描述在《到燈塔去》中隨處可見。張中載指出:“文字符號在讀者心中引發的聯想和意象像繪畫中的色、光、影、形一樣,同樣可以營造空間意識和空間美學效果。英國著名女作家伍爾夫就是善于營造小說空間美的小說家。她在小說創作中幾乎是不遺余力地用文字表現空間景物的光色,并使描寫色彩、形狀的頁面文字在讀者心中產生聯覺和空間感。《到燈塔去》是一部小說,也是一幅生動的風景畫。因此,不僅要讀,還要去‘看,看文字符號而不是顏料所建構的空間美。”(《小說的空間美—“看”〈到燈塔去〉》)可見,文字對光、色、影、形等客觀事物的描繪可以刺激感官、引起聯想,展示立體圖景。筆者認為,為了讓讀者可以更加立體化地感知抽象的感性描述,伍爾夫主要運用了“色”與“形”兩個方面的情節敘述技巧。前者指對色彩的強調,后者指對人物感官的形象化。例如,以下這段對明塔進入晚宴場景的描繪:
此外,她直接走進房間,就知道奇跡發生了;她帶著她的金色煙霧。有時她有這種煙霧,有時又沒有。她從來不確定它突然消失或者出現的原因,也不知道她是否擁有它,直到她走進房間,然后她從某個男性看她的眼神中立即知道。是的,今晚她擁有這個煙霧,肯定有。
這里,明塔的女性魅力被具體描述成“金色的煙霧”,以“金色”來形容其耀眼,“煙霧”形容其朦朧的狀態。
總而言之,雖然讀者無法在《到燈塔去》中發現環環相扣、引人入勝的情節,卻能為其中精妙細致、生動形象的感性描述贊嘆不已、拍案叫絕。
綜上所述,從亞氏情節觀來看《到燈塔去》有助于我們更好地了解這部意識流小說的創新之處。此外,亞氏情節觀也為現代主義小說的情節構建研究提供了堅實的立足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