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金山追憶

張麗嬋

梁金山對于我來說，是我生活的城市里少有的文藝氣息承載體。歲月變遷，滄海桑田，梁金山在我的記憶里生根發芽，成為一個永恒的存在。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梁金山鼎盛時期，這里匯聚了我國兩大宗教的活動場所—道觀和尼姑庵。道觀的歷史似乎更悠久，它坐落在上山的必經之路右側，門庭廣闊，庭前香爐香煙裊裊。尼姑庵在上山之路左側，自出一條小路通往佛境，曾經繁榮的文化通過依舊宏偉的建筑、色彩斑駁的石壁、奇異的墻壁記載很好地保存了下來。

尼姑庵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清朝，在我腦海里關于尼姑庵的記憶要比道觀多得多。尼姑庵又稱“仙庵”，從通往仙庵的小路一路走去，曲徑通幽，兩邊的草木越來越茂密，直到一扇大門呈現在眼前。這里的占地面積比道觀要大得多，一進門右邊是一個販賣香火和零食玩具的小店，店內頗為通透，即使沒有陽光直射，也沒有一處黑暗。

小店對面是撞鐘，以前尼姑們一般在入夜時撞鐘，山上的游人聽到鐘聲，明白夜色將至，是時候該下山了。后來，尼姑們不在了，管理人員為了增加收入以維持生計，就允許游客們付費敲鐘，一塊錢一次。鐘聲在那段時間里時常在山里響起，人們只聽到鐘聲，卻失掉了鐘聲的規律。再后來，隨著這里日漸荒廢，一塊錢一次的鐘聲也慢慢絕跡了。

從敲鐘的小亭出來往左走，就是一個蓮花池，蓮花和荷葉被這山的秀水滋養著，一派鮮活。池內擺著一尊小小的送子觀音，時常有一些婦人在送子觀音面前雙手合十，虔誠奉拜，期待著小生命的到來。蓮花池的前面是一個大作法臺，臺前有一個大鼎承載香火，臺中間擺著一張大法桌，氣勢頗為宏偉。

從作法臺側的樓梯下來，就會看到一個“仙道”通往一個小亭，樓梯與“仙道”交會轉角處是一面高約三米，長約五米的石浮雕，上面記載著十二生肖的故事。石浮雕對面有一條小道，也就是我所說的“仙道”。在早晨薄霧未消之時，游客乍一看仙道，會以為這里左右坐滿了仙人，待到陽光明朗、微風輕起的下午再來仔細一看，才知道這些仙人就是十二生肖的雕像—一只豬擁有人的體形，留著豬的頭和面部，抱著琵琶靜靜坐在這里，與其他十一個獸面人身的同伴一起坐看云舒云卷、日月變幻。

“仙道”的左邊是六個生肖的坐雕，右邊也是六個生肖的坐雕，中間的小道直直地通往這小亭，形成了一種對稱美。小亭在十二生肖的護佑下，仿佛也充滿了仙氣。遠遠一看，以為它四面垂下了褐色的珠簾，走近一看才知這是樹的根須。一棵大榕樹在比小亭地勢更低的地方吸收靈氣，拔地而起，為了回報這個仙庵，長出一只“大手”伸向小亭上空為它遮陽擋雨，小亭也似乎跟這只“大手”培養出了濃厚的感情，讓“大手”把榕樹的樹須落向它的頭頂作以聯絡之道。久而久之，樹須似又有千言萬語與小亭訴說。于是，它全心全意把小亭覆蓋起來，為小亭裝上了亮麗的“珠簾”。我走進小亭時，要撥開這些根須，才能進去一探究竟。亭內陰涼如水，給飽受暑熱的我入海一般的清爽，在亭內，看著四周延柱上的壁畫，不禁思緒紛飛。在流星劃過的夜晚，會不會有一只生肖中的動物，沖破石頭的桎梏，借著月亮的光華，來到這亭下，聽著小道下的流水聲，去靜靜思考那些來求神拜佛的苦命人的所求的答案呢？

大殿的右邊，人們順著山勢開辟了一個山洞，洞口很小，只夠一個人通過。洞內沒有一絲光源，整個山洞只有洞口照射進去的光。我打開手機手電筒小心地探進洞門，當我想把燈光照在墻壁上時，竟發現中間靠墻的地方坐落著一座碩大的雕像。雕像身著紅色的外衣和黑色的內襯，仔細一看他的面部猙獰：眉毛擰湊在一起，胡須又長又密，眼睛似乎能射出光。沒有介紹，我不知道他是誰，覺得他倒是很像道教的鐘馗。洞內黑暗，雕像有點兒恐怖，我不敢多待，只是在想，這雕像是守洞人，還是這山洞就是為這雕像而建的呢？這樣一處黑暗陰森之地，是因為香火荒落使得它失掉顏色，還是它本來就如此？這里的人已遠去，這些問題仍舊等待著歲月的回答。

從山洞里出來，往旁邊走去是側殿。側殿前有一扇木制牌門，門的左右兩邊掛著兩塊木板，上面用飄逸的筆跡寫著“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看來當年來往于此的靜修者懷著深切的社會責任感，時刻關注著家國的興衰榮辱。側殿很幽靜，青青的苔蘚鋪滿了石板地的縫隙，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照到它們身上時，它們就用力生長，汲取水分，無論春夏秋冬，這里總是郁郁蔥蔥的。

側殿只是這個寺院的一角，卻充滿了禪意，日光悠然傾瀉，風吹草木，靜默無聲。很多年前，尼姑們一起生活在這里，一起學習佛法，超化自己，普度眾生。如果有游人在此處落腳，那我猜，他會在晨鐘中醒來，在清晨的陽光中聽著鳥鳴佛語開始自己靜謐禪意的一天；在入夜時支起一根蠟燭，翻開自己的長卷，蠟燭燃盡之時便入睡，無憂無慮卻又充實萬分。高中時，學習和生活壓力很大，我常常會有歸隱于此的想法，外界的聲音太過繁雜，這里反而清靜，能與自己的內心對話。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光里，這里一直是我的精神靜地，每當我遇到生活的不順、學習節奏過快的壓力時，我都很想來這里躲一躲，讓腳步放慢下來，去聆聽大自然的聲音和來自這些古跡的禪意。

梁金山是塊文化圣地，也是我記憶深處屬于我的靈魂棲息地。山間禪意與寧靜是我抵抗外界誘惑的精神支撐，如果沒有梁金山，那么許多在當地成長的文學愛好者就失去了一部分根植于靈魂中的靜謐與禪意。它是我記憶里關于家鄉最美好的風景，是世界賦予我探索未知的最大獎勵，在不斷流逝的燦爛時光中，它將永遠閃耀于我的記憶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