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曇花

肖寧

閑來無事，只為花忙；目之所及，皆為美好。

世間繁花幾多，流眸視之，或殷紅或粉白，或嫩黃或晶紫；翹鼻聞之，或清淡或濃郁，或迷醉或幽寒；若采之、食之，又該是何種滋味？

古人云：“花開則賞之，花落則食之，勿使有絲毫損廢?！被ㄩ_，就靜心凝望，賞之，探其美；花落，便細心采拾，烹之，嘗其味。愛花之傳統，更迭了千年，傳承了千年。

千千萬萬種的花兒，各美其美。眼花繚亂間，忽見一抹玉白，皎潔、純凈、瑩潤，似是比白云更柔膩，比玉石更溫柔，在那兒一動不動，俏生生地望著你，無須言語，愛憐之心頓生。曇花，是曇花啊……

大多數曇花一年只開一次，少數一年開四次，花期集中于六到十月，它們偏愛于在溫度適中的晚上九點到次日凌晨四點悄然綻放，每次開花全過程長約四個小時，曇花一現，短暫，卻驚艷……

《詩經·月出》有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月出皎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這般美好的詩詞，贈予曇花最是合適不過。

曇花美，是我愛曇花的原因之一，待嘗過曇花的滋味后，喜愛程度愈深愈烈。

我的老家在離當地省城不近不遠的小村子里，從孩童到少年再到青年，周一到周五在城里念書，周六周日便是雷打不動的歸鄉日。爺爺年輕時找了塊地，招呼著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起建了座圍龍屋，一磚一瓦，皆是出自自己的手，這廂是我四叔公家的，那廂是我大伯公家的，而爺爺的部分便恰在中間。

一眨眼幾十年彈指一揮間，待我九歲那年，老家的房子早已破敗不堪。屋梁上掛滿了無論怎么清理都還耷拉在那兒的蜘蛛絲，屋頂上鳥窩里的鳥兒已是換了一撥又一撥，穿廊過時，稍大力扶碰墻壁，便可能會有搖搖欲墜的墻皮往下掉……

縱有萬般不舍，翻修房子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用枯皺的雙手輕撫墻壁，是爺爺對老房子最后的告別。爺爺奶奶一共生了三個兒子，皆已成家立業，幾家人合伙出資，找來經驗老到的工人開始對老宅進行翻新，這一翻就用了一年。

翻新的老房子可漂亮了，我們這群孫輩的孩子都高興極了，總是忍不住向鄰里家的小孩炫耀自己家有多好看。

老宅有些地方容貌已是大改，而有些地方絲毫未變，如房子中央那口小魚塘和塘岸上那一小處種花的土地。小池塘是爺爺用水泥和磚壘砌的，位置在吃飯大堂到廚房走廊的側邊。那口小魚塘不是向下挖成的，而是往上堆成的，高度約一點五米，小時候的我總得在走廊處拿個小板凳站在上面才能隱約看到水里嬉戲的烏龜和鯽魚。

塘上的土地里，生長著兩三株曇花，是爺爺在我四歲那年種下的。都說曇花一年開一次，這么多年來，我滿打滿算看完全程的，似乎只有三次。曇花剛被種好時，爺爺沒有育花的經驗，小小的花苗差點兒因過度“愛護”而死去，好在爺爺及時調整方法，才將它們救了回來。花的枝干慢慢長高、抽條，葉子也漸是龐大，可幾年下來，就是不開花。我問爺爺為什么，爺爺也只能無奈一笑：“許是時機未到，沒事，不著急，咱再等等?！?/p>

2012年的暑假正值老宅翻新沒多久，我第一次看到老家的那株曇花開了。當時正吃過晚飯，大家排成一排，彼此挨著，踮起腳尖，拼命伸長脖子，都不愿意錯過曇花的開放。來了，紡錘形的花苞，先是從頂尖處開口，吐口的剎那間，花錘微微顫動，不知是不是錯覺，我似是聽見了花開的聲音：只輕輕幾聲“噗”，然后自外及內，花瓣層層打開，錯落有致，簇擁著嫩黃的細蕊，香氣隨風襲來，清淡卻耐不住地四溢。

驀然開放，乍然歡喜，是華美的，也是素凈的；是柔麗的，也是剛烈的；是恬淡的，也是熱烈的；是內秀的，也是璀璨的；是單薄的，也是豐盈的……微風吹來，恰到好處的搖曳生姿，已讓人覺得萬籟俱寂，此時此刻，沒有任何的美可以比得上曇花一現。

曇花的花期極短，花全開后約兩個小時便會慢慢枯萎。爺爺將謝下的花采下來，對我們說：“這花還能吃呢，我拿去放著，明早給你們做?！蔽液芷诖砩咸纱采戏瓉砀踩ニ恢?，就想著明天的曇花該是如何的美味。最后，似乎是迷迷糊糊睡著了，連夢里都是淡淡的曇花香。

終是因為心心念念，第二天我就起了個大早，匆匆洗漱完便立馬到廚房，想親眼見證曇花被爺爺做成美食的過程。只看爺爺用枯皺的大手仔仔細細地將曇花置于清水中，柔撫摩挲間，將花兒們洗得干干凈凈，然后拾起甩水，整齊地擺放在砧板上，選上一把小巧的刀，將曇花切成小條狀。接下來，爺爺把鍋里的水燒開，放入曇花，煮上一分鐘后，加入切好的瘦肉，等待煮開……撒些許鹽，根據家里人的口味再添些冬菜和芹菜提味，滴上醬油潤色，多煮上一會兒，待所有食材都已熟透，爺爺關上了火。“來，你先嘗嘗！”已是迫不及待，我嘗到了第一口，“哇，太好吃啦！”曇花細膩如綢，瘦肉飽滿彈牙，另加的冬菜和芹菜清脆爽口，咸香伴著水蒸氣撲面而來，溫暖又濕潤，隱約似能聞到淡雅的花香。

突然想起曇花的花語—剎那的美麗與輝煌，一瞬即永恒的美好；雖然短暫卻真摯，執著地追求內心的真情。憶曇花，憶的是曇花的美好，憶的是我的童年，憶的是爺爺和老屋。人生在世，如曇花一現，雖然短暫，卻足夠美好，足夠驚艷眾生。我想，我永遠會記得在老家和爺爺度過的日子，還有那碗甜蜜了我唇齒的曇花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