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杭白菊

王芝

二十多年前，我曾在鎮上的毛皮廠打工，雖然那是一段很短暫的工作經歷，卻是非常難忘的一段人生旅程。

說是毛皮廠，業務還沒開展起來，只有一個空蕩蕩的車間，另一個車間的工人在用棉花紡線。由于我剛進廠，只安排我干一些零活兒，不過要和那些機臺工人一樣白天黑夜地倒班。

工廠是浙江來的郭姓兄弟開的，絕大多數工人是附近村里的半大孩子。由于高考失利，還要在這里給這些小孩兒打下手，我的心情苦不堪言。陰郁的日子，書成了我最好的伙伴。

郭廠長兄弟倆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大郭廠長不在家的日子，工作環境相對寬松一些。小郭廠長也就二十歲左右，平日里有車間主任管事，喝茶讀書是他的樂趣，偶爾他也會到車間里轉轉。大概是我坐在角落里讀書的樣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午休時他把我叫到了辦公室，我趕緊解釋自己是利用休息時間看書。他輕松地笑了：“你不用那么緊張，讀書又不是壞事。”從小郭廠長的言談中得知，他參加了兩次高考都落榜了，父親就讓他出來鍛煉鍛煉，可他不甘心，仍在復習功課。他勸我也不要放棄，說只要努力一定能行。之后的日子里，我讀的許多書都來自小郭廠長。

他還讓我每周出一次板報，把自己的小詩文配上插圖展示出來，他還把自己摘抄的名言警句給我看，普希金的那首《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給了我莫大的鼓勵。

秋天的傍晚，天邊有好看的火燒云。我和倒班的工友們來不及欣賞美景便急忙往車間里走。這時，在窗前侍弄菊花的小郭廠長把我叫住了，讓我幫他把小小的菊花剪下來，放在一個淺淺的籮筐里。見我一臉疑惑，小郭廠長告訴我，它叫“杭白菊”，每天喝幾杯，有明目和預防眼睛干澀的功效。他說，要把這些杭白菊曬干，做成菊花茶送給我。緊張兮兮的我，趕緊搖頭表示拒絕。

小郭廠長讀過許多書，他也和我一樣喜歡文學。那天傍晚，我們就著菊花的話題聊了很多：從菊花的品種、顏色聊到功效，從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聊到元稹的“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通過那次交流，我和小郭廠長慢慢熟絡起來。有一天中午，他拿來一本果綠色的日記，說以后我們可以互相出題，在日記里面寫詩。他先寫了一首《詠菊》，接下來由我寫。就這樣，那本日記本成了我們文學創作的平臺。然而，好景不長，大郭廠長回來后發現了我工作的“三心二意”，也發現了小郭廠長的“庇護”。

有一次，我正在專心看書，不知大郭廠長什么時候站到了跟前，并嚴厲地教訓我：“工廠是做工的地方，不是你看書的教室，想讀書回學校去！” 這時，小郭廠長趕緊過來替我解釋，居然也被狠狠地批評一頓。眾目睽睽，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從此再也沒有邁進毛皮廠的大門。

回到家里，回到了無書可讀的日子，我的心情又低落下來。小郭廠長讓工友捎來一個包裹，里面有《高中生優秀作文選》《張宇小說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書籍。另有一個玻璃罐，里面盛滿了一朵朵曬干的杭白菊，還有我們沒有寫完的那本日記本。日記本上的野菊花燦然綻放，日記本里的菊花詩芳香四溢。這一刻，我淚流滿面，然而，一切都凝固在那素白的小菊花里。

看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整天悶在家里讀書，鄰居們閑話四起，父親卻始終支持我，說讀書總歸是有用的。后來，村小學缺老師，我被校長選中，成了一名民辦小學老師。再后來，我考取了遼寧大學中文系。聽說，小郭廠長也考取了家鄉的一所大學。

幾年后，我們縣成立電視臺，我被聘到那里，成了一名新聞工作者；而毛皮廠徹底關停，茫茫人海再也沒有小郭廠長的任何消息。

時光流逝，當年的小姑娘已經人到中年，然而我始終不曾忘記那段艱難的歲月，不曾忘記幫助過我的人。

又是一年秋黃，又是一年菊香。我情不自禁地找出那本青春歲月里的日記，情不自禁地泡了一杯杭白菊花茶，讓自己的心隨著菊花一起舒展，任清香伴著熱氣一點點氤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