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一只麻雀祈禱

黃永軍

對于麻雀，我始終懷有歉疚之情。這歉疚如同一粒種子，在溫度、濕度都合適的時候就會發芽，就會觸破原有的沉默，讓心疼的感覺、虛無的惆悵一點點擴大，壓迫自己，最終發出低聲的嘆息：唉，還是傷害了這小精靈。

我與麻雀結緣是在童年，在農村老家。古運河畔的冬天單調寂寥，田野開始冬眠，小河結冰斷流，村莊匍匐在似霧非霧的煙靄里。

此時，最活躍的就屬麻雀了，它們從樹上、墻頭、屋檐飛到地面，兩只細短腿一蹦一跳，不停地尋找食物，忽而向東，忽而向西，旋轉著，躍動著。它們的小肚子圓圓的，鼓鼓的，跳動起來顯得笨拙可愛，活像一個個滑稽的舞蹈演員。

我在玩無可玩、感覺無聊時，或坐在門檻，或靠在柴垛上，看麻雀們精彩的表演。

有時，我也會學習別的小孩兒，找一個大的竹篩子，也可能是一個舊臉盆，用樹枝撐起來，地面撒一些谷粒，在樹枝上拴一根長繩，手里攥著繩子一端，遠遠躲在一個角落里。

一會兒，麻雀們果然來了，蹦蹦跳跳進了我的埋伏圈。我的心跳得厲害，感覺很興奮又很害怕。使勁兒一拉繩子，它們卻高高地飛到屋檐上去了。

如此實驗多次都沒有成功。我想，可能是我技不如人，但我更多地想到麻雀飼養實屬不易。鄰居家的小伙伴捉住一只麻雀，使我能近距離認識它，觀賞它。它那圓圓的肚子頻繁地收縮鼓動；略長的兩翼向后緊抿，翹成一個短尾；細小的腿似乎在顫抖，爪尖利而長；因為驚恐，小眼睛瞪得又圓又鼓。它被關在一個籠子里，對眼前的谷粒視而不見。伙伴說：“剛捉來的時候，它在籠子里又飛又撞，氣得厲害。現在累了，你明天再來吧。”我只好怏怏而回。

我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探望它，剛進院門就看見鄰居小伙伴垂頭喪氣。籠子里的麻雀一動不動，頭耷拉著，眼睛閉得緊緊的，羽毛的顏色似乎暗淡了。之前就聽人說麻雀氣性大，養不活，這次應驗了。

后來，因為上學、埋頭讀書，麻雀似乎淡出了我的視線；再后來，工作、生活開始正常，這小精靈又時常入眼入心，亦友亦伴。在我伏案長久感覺勞累時，我會聽到它“嘰嘰喳喳”的叫聲，看到它歡快地在枝頭間跳躍。有時，它還會站在窗外，用黑亮的眼珠打量我，問候我。

有的時候，它還奔走在樓頂的邊沿，做一些危險的動作，吸引我，挑動我本就緊張的神經，目光跟隨它細碎的動作游離。

有一天，我的辦公室窗子開了一小半。一只麻雀莽撞地飛進屋來，可能因為緊張恐懼，它不斷地飛啊，撞啊。我使勁兒開大窗戶，希望它自己飛出去，但它仍然飛來撞去，找不到出口。

幾分鐘過去了，它忽然撞在窗玻璃上，徑直跌落在窗臺上，小身體側仰著，兩條腿有些抽搐。此時，我感覺它的腿如此柔軟弱小，我的心隨它的抽搐而跳動。

我找來一張紙板，把它托起來，輕輕地放在窗外的草地上。我希望，它在大自然的懷抱里，療傷自愈，再次振翅高飛。

后來的幾天，我開會、出差，沒時間去探望它。當我想到它、尋找它的時候，那個地方什么也沒有。秋草黃黃的、軟軟的，一片沉寂—忽然，我聽到頭上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只麻雀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上去了。它緊緊地扣住細弱的樹枝，瞪著黑亮的眼珠打量我，好久不離去。

那是它嗎？抑或是它的精靈？

心中久久難以平復，以此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