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碩

何為“俗”?左邊一個“人”,右邊一個“谷”,人吃五谷雜糧即為“俗”。“民以食為天”,只要是人,便難免俗。《說文解字》載:“俗,習也。”它表示一種生活常態,是人們內心深處形成的一種自覺的認知習慣。“雅”,是高山流水的淡然,是曲徑通幽的空靈,是蒼茫雪山的圣潔,各個向往,人人求之。而深入自覺中的俗與奮力求取中的雅又有怎么樣的羈絆呢?
俗能讓人放低身段,浮沉俗世,俯仰自得。《楚辭》里,漁父勸屈原:“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在勸說無果的情況下,漁父只是莞爾而笑,不復與言。身在俗世便做一個俗人,漁父心里明白,做著并不高雅的工作,卻仍能活得坦然自得。雅能讓人飄飄欲仙,聆聽雅樂,遠離喧囂。清高孤傲的倪瓚受不了半點兒俗氣,他的畫作蕭瑟飄逸,看似簡單的構圖卻蘊藏著極致大雅。本以為清冷的畫風應該曲高和寡,不料倪瓚的作品卻大受后世人的愛慕和稱頌。遺世獨立的雅,也許也會在世俗歷經千帆卻被萬人贊嘆。
雅與俗,歷來是中國文化生活中兩種不同甚至對立的表現形式;但隨著歷史的積淀、長期的文化積累與發展,人們對雅與俗也有了不同的認識與界限。雅與俗之間相互滲透轉化,便也能由俗入雅。放眼現在,由俗入雅的事例更是數不勝數。近年來,民間非遺技藝蓬勃發展。梁平木版年畫以富麗堂皇的色澤與濃郁的鄉土氣息相配,古樸的造型表現出一種狂放粗獷的樸實原始之美,深深透出農民那種淳樸厚道的氣質,在我國民間年畫文化中獨樹一幟。作為民間年畫,必是俗的,但作為非遺藝術,卻也是熱鬧的、親切的,富有生活感的雅,可謂“大俗歸大雅”。雅與俗密不可分的關系在這精致的年畫里得到了最好的體現。
雅與俗不是對立的,而是可以互相轉化的。單獨的雅,就像縹緲的煙,最終會變得虛無空洞;單獨的俗,會逐漸變質,最后蛻變為低俗。只有雅俗共生,既不失雅致之意,又能不失通俗之情,才能成就不朽的文明,才能讓人體會雅俗共賞之樂。雅俗共賞是《菜根譚》中的“金自礦出,玉從石生,非幻無以求真:道得酒中,仙遇花里,雖雅不能離俗”。黃金、美玉光彩熠熠,精雕細琢,用以佩君子美人。縱使雅致如斯,也是從不起眼的礦山中挖出來,從平平無奇的石頭中產生的;就如同道理是從杯酒中悟出來的,神仙會現身在眼花繚亂的繁花叢中。由此可見,即使是再高雅的情懷,仍舊擺脫不了凡世的酒與亂花叢中的俗。
當今世界發展迅速,多元的文化也呈現新的面貌。中國是世界上古老的國家之一,雅與俗逐漸共存于我國的民族文化之中,使我國的優秀傳統文化更為絢爛多彩。無論是陽春白雪還是下里巴人,只是中國這個泱泱大國不同的面貌罷了。王蒙說:“俗并不可怕,俗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用俗來剪裁、排斥一切高尚和高雅。”俗與雅本就不是對立關系,無論是文人騷客的風雅還是民間藝術的通俗,都值得我們為之驕傲和自豪。雅讓人生精致、細膩;俗使人生熱鬧、生動。沒有絕對的俗,也無絕對的雅,二者總是交相輝映,雅俗共賞。共賞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惺惺相惜,是“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的口口相傳。雅,培植于生活卻于云端指引著鄉野;俗,扎根在泥土卻守護著萬年喜樂。雅俗共賞,才能怡然自樂;雅俗皆樂,方可人人喜樂。擁有一個雅俗共賞的情懷,不僅可以調和個人的生活品位,還能幫助我們在生活態度上找到平衡;而擁有雅俗共賞的廣闊胸襟的民族,何嘗不是以包容之姿態,博他方之采,采萬眾之長,最終在一次次熱烈又真摯的融合中,將雅俗共賞真正升華成“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文化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