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最根本的層面上,我會將陳亮的長詩《桃花園記》陳亮:《桃花園記》,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2021。本文所引該詩作皆出自此版本,不另注。看作一種致敬。陳亮的《桃花園記》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之間的關聯性當然是一眼即明的,不僅是“諧音梗”,武陵漁人所進入的那個安居樂業的世外桃源,幾乎就是中華文化里“失落天堂”的代名詞,而陳亮在《桃花園記》里試圖凸顯的也正是“天堂感”和“失落之旅”。在陶淵明筆下,孤懸于歷史之外的桃花源,仿佛從未離開過中華文化的“童年”;而陳亮的故事——我指的是他那些有關桃花園的詩,尤其是這本書中在我看來光華最為耀眼的前三分之一,恰恰是從童年寫起,大多數時候甚至直接征用了兒童的視角。包括桃花的意象本身也是一種致敬:從《詩經》時代開始,這種花便在中國詩歌的記憶里一遍遍開放著。它不斷加深著古典農耕文明的美學形象和自我認同。
在第一首詩里,桃花一年一度地開放,被形容為“一年一度的大火”。大火的說法非常有趣,這其實是一個典型的毀滅意象。農耕文明最懼怕的元素或許就是火,或者更準確地說,懼怕的是火的失控,是這種元素的無序增殖——古典農耕文明的要義顯然在于秩序。火關聯著干旱,并且火會吞噬木頭,會吞噬農人賴以生存的植物和賴以棲居的房屋。火意味著與農耕文明價值相對立的東西:它不蓄積,而是消耗;不節制,只管張揚。我想陳亮一上來就用大火形容桃花是有深意的,用這個充滿毀滅預感的意象來寫桃花園也并非偶然——如果沒有毀滅,沒有對毀滅的預感,乃至認知,《桃花園記》就一定不會是此刻的這個樣子,它恐怕就真的會變成《桃花源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