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楔子
法國歷史學家薩比娜·梅爾基奧爾-博奈很有趣但也很認真地斷言:當鏡子在1650年以后流行于整個歐洲之時,正是每一個歐洲人有機會從鏡子中觀察自己、認識自己之際,見〔法〕薩比娜·梅爾基奧爾-博奈:《鏡像的歷史》,第23頁,周行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畢竟只有臉,才堪稱自我的表征和自我的鏡像。見〔德〕漢斯·貝爾廷:《臉的歷史》,第20-22頁,史競舟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敬文東:《那丟不盡的臉啦》,《十月》2022年第2期。在現代中國,鏡像很可能是測度自我,亦即“我離我自己究竟有多遠”的最佳儀器。見敬文東:《抵抗流亡》,《當代文壇》2013年第5期。就像鏡子在中國古代會偶爾使人自戀,亦即“我毫不走樣地絕對重合于我自己”,活像那喀索斯。孤獨的單子式自我,向來被視作現代性的終端產品之一,見〔瑞士〕雅各布·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第197頁,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美〕保羅·蒂里希:《蒂里希選集》,第212-213頁,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9;吳曉番:《古代中國哲學中的“自我”》,《江南大學學報》2013年第4期。鏡子的大規模流行,很有可能為現代性的誕生提供了最初卻又極為重要的基礎和前提。見趙汀陽:《每個人的政治》,第123-127頁,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與薩比娜·梅爾基奧爾-博奈可堪對稱的是,博爾赫斯在其詩作中天才性地將鏡子比作“生殖的行為”,稱該行為能“使世界繁殖”。博爾赫斯這首精短但極其強悍的《鏡子》很有可能意味著:至遲自1650年起,世界因為鏡子的存在注定成為復數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