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艾偉愛談自己的小說,但好像沒有聽艾偉說過類似“中國的博爾赫斯”這樣自比的話,但這不改變我認為從小說結構意義上,艾偉是很少幾個對博爾赫斯式小說結構真正會心的漢語小說家。小說,或者說小說行為本身之于艾偉就是一個制造敘事迷宮的過程。艾偉在很多場合說過自己的小說和中國當代社會的深刻關聯性,這也導致普通讀者和批評家的誤解和誤讀——將大事年表式的所謂“現實”作為觀察艾偉小說的參考樣本。在這里,小說很容易被理解成現實的衍生物——無論這樣的衍生物是屈服現實,還是對抗現實。如果這種解讀邏輯成立,小說家的工作將降格為低于現實的拙劣模仿和復述。事實上,即便艾偉的小說和中國當代社會有鏡像關系,那又是一種怎樣的關系?也許更接近博爾赫斯反復寫到的“鏡中之物”。長篇小說《鏡中》艾偉:《鏡中》,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22。本文所引該小說皆出自此版本,不另注。有三個題記,第一段題記即出自博爾赫斯的名作《鏡子》第六節:
我把它們都看作古舊契約的
永恒的根本的執行者,
使世界繁殖,仿佛生殖的行為,
無法睡眠,帶來劫數。
“古舊契約”“使世界繁殖”“帶來劫數”,小說家不可能成為“永恒的根本的執行者”,只能是一個窺視者和報信人。從這種意義上,小說之于現實注定是虛無的。就像《鏡子》第一節指認的:
我是一個對鏡子感到害怕的人;
不僅面對著無法穿透的玻璃,
里面一個不存在的無法居住的空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