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東京: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財政經濟委員會委員;歷任中央黨校經濟學部主任、教務部主任、教育長、副校長。
王東京長期擔任中央黨校主講教員,深諳國情民情,善于用通俗語言解析復雜經濟現象。未來如何推動我國經濟實現高質量發展,這是他多年來關注的中心議題。
《檢察風云》:作為經濟學家,結合您的個人經歷,可否介紹一下您的學術研究路徑和經驗?
王東京:說到學術研究,前后40多年,我的研究大致分三個階段——從上大學到博士畢業,研究重點是基礎理論,這個時期的論文大多發表在《經濟研究》和大學學報上;進中央黨校后要給高中級干部授課,就得走出書齋,赴工廠、鄉村調研,其間寫過不少內部研究報告;1997年起,我開始為報刊寫專欄,每周一篇,至今未間斷。我體會,研究經濟學要堅持三條:反復讀經典,跟蹤權威學術期刊,密切關注現實。
《檢察風云》:經濟學為我們提供了怎樣的理論基礎,如何“為我所用”?
王東京:對于中國經濟學家來說,我們學習的經濟學無非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另一方面是西方經濟學。但不管是哪個方面的經濟學,都必須結合中國的實踐。說得更直白些,中國的經濟學應該體現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中國經濟學家,應該植根于中國的土壤,致力于解決我們中國自己的問題。
《檢察風云》:經濟學家“把脈”的不少,“開藥方”的不多。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王東京: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全民族的事情,每個人都應為此盡一份力。經濟學家作為以研究經濟為職業的群體,更應該就如何解決當前面臨的各種現實問題開展研究,貢獻具有建設性的理論成果,為政府做決策提供選擇方案。經濟學家不僅要“把脈”看病,而且要“開藥方治病”。這是經濟學的傳統,也是經濟學家的責任。
需要指出的是,經濟學和政治學不是一回事。政治源于經濟又高于經濟。經濟學家提出一項主張與政府部門做出某項決策,面臨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約束,依據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條件。明白了這個道理,有助于我們經濟學家在自己的建議沒有得到政府采納時保持一個平和的心態。
《檢察風云》:您認為中國市場經濟改革的邏輯是什么?
王東京:我國改革開放的實踐證明,在公有制為主體的基礎上建立市場經濟體制,前提是創新公有制實現形式;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前提是改革價格形成機制;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前提是政府要立足于彌補市場失靈。
《檢察風云》:政府如何彌補市場失靈?
王東京:一般來講,市場經濟條件下政府職能有四項,即:保衛國家安全、維護社會公平、提供公共品(服務)以及扶貧助弱。若從彌補市場失靈角度來看,我們認為政府職能可歸結為兩個方面:一是維護國家安全與社會公正;二是調節收入分配差距,防止兩極分化,最終實現共同富裕。
《檢察風云》:我國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后,應怎樣研判經濟形勢?
王東京:在以往國家經濟高速增長階段,我們根據增長速度研判經濟形勢。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后,就不能用過去的老辦法。因為,無論是GDP增速還是投資、消費、出口的增速,皆是數量指標,難以反映一個國家(地區)的經濟發展質量。
那么,發展質量怎樣看?我認為應從收益角度看,具體可分為三個層面:第一個方面,看總收入,包括居民收入、企業收入、政府收入。國民收入不同于GDP,它是一個反映經濟質量的指標。第二個層面,看經濟基本盤。所謂經濟基本盤是指失業率、通脹率、宏觀債務以及國際收支狀況等。若失業率和通脹率適度,而宏觀債務率可控,國際收支保持平衡,表明經濟運行質量穩定。第三個層面,看收入結構。若居民收入、企業利潤、政府稅收保持同步增長,說明投資與消費比例協調。
《檢察風云》:新冠肺炎疫情以來,全球經濟下行,我國也面臨較大的就業壓力。那么,穩就業應當從何處發力呢?
王東京:中國穩就業的思路,是促進產業與消費“雙升級”,發揮消費的基礎作用和投資的關鍵作用。發揮消費的基礎作用,是指以消費牽引投資,通過提振消費需求帶動投資需求;而發揮投資的關鍵作用,則是投資要立足于補短板,優化供給結構,讓供給更好地滿足消費、擴大消費。
《檢察風云》:近年來,中央為何反復強調保護市場主體,特別是保護中小企業?
王東京: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經濟下行加大了國內就業壓力。中小企業是吸納就業的主要載體,要“穩就業”當然要“保企業”。不然,中小企業垮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事實上,改革開放以來中小企業迅猛發展,不僅為城鎮居民提供了就業機會,同時還吸納了2億多農村剩余勞動力。
《檢察風云》:政府應當怎樣穩市場主體保就業呢?
王東京:保就業要以保企業為前提。按照這個思路,不僅政府目標與企業目標不沖突,而且也不會降低生產效率。現在的問題是政府怎樣做?我認為總體原則是,為企業降低成本。具體來講,可從四個方面發力:第一,在嚴格控制預算赤字的同時,繼續加大減稅降費力度。第二,幫助企業進一步降低融資成本。目前,國內各類金融機構皆由政府授權經營,具有一定的行政壟斷性質。基于此,政府應推動金融機構降低實際貸款利率,減少收費。第三,應進一步規范目前各行業協會商會、中介機構等的收費行為,對涉企違規收費進行專項整治,對亂收費、亂罰款、亂攤派的行為要堅決查處,且追責到人。第四,對不裁員、少裁員的企業,可以返還失業保險金,但是否裁員要企業自己決定。隱性失業弊大于利,絕不能靠犧牲效率降低失業人口的統計數據。
《檢察風云》:近年來,“創新”一直是經濟發展中被提及的高頻詞。您認為創新的關鍵是什么?
王東京:創新是一連串事件,其源頭是基礎研究,或者說,基礎研究是創新的“最先一公里”。想想如果沒有阿基米德的“浮力定律”,也許人們不會想到用鋼鐵造船;如果沒有“伯努利定律”,恐怕也不會有人造飛機。放眼看世界,迄今還沒有一個基礎研究落后的國家成為科技強國。若用經濟學的專業術語來說,基礎研究成果是典型的“公共品”。正因如此,中央提出財政要加大對基礎研究的投入。在一定時期,政府財力總是有限的,要集中力量辦大事,財政就該收縮戰線,重點資助基礎研究、撒手锏技術與顛覆性技術創新,將民用技術創新推向市場融資。
具體到操作層面,我有三點建議:第一,由于從事基礎研究的學者不能通過市場取得收入回報,政府要為他們提供相對優越的研究條件和生活待遇,讓他們體面地做學問;第二,根據基礎研究的特點,財政前期投入不必過大,應主要用于“智力報償”,對取得重大成果的學者給予重獎;第三,對從事基礎研究的學者不能急于求成,也不必搞所謂的年度量化考核(如論文數量等),對暫未取得成果的學者,要有足夠的寬容和耐心。
采寫/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