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鈺冰
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是俄羅斯最偉大的作曲家之一,也是二十世紀最優秀的鋼琴家之一,同時他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指揮家,可謂繼柴科夫斯基之后俄羅斯晚期浪漫主義的最后一位繼承者。其音樂巨匠的身份和地位毋庸置疑,沒有人會否認他的音樂天賦及其作品的藝術價值。
今年正逢拉赫瑪尼諾夫誕辰一百五十周年,首屆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國際青少年鋼琴比賽于2023年3月21日在作曲家的家鄉俄羅斯大諾夫哥羅德舉行,這個無與倫比的音樂家之魂被重新“點燃”。

1873年,拉赫瑪尼諾夫出生于俄羅斯的一個貴族莊園,因出身音樂世家而得以更早地接觸音樂。其音樂天賦卓然,四歲便跟隨母親學習鋼琴,九歲和十二歲時分別進入圣彼得堡音樂學院和莫斯科音樂學院,先跟隨尼古拉·茲維列夫(Nikolay Zverev)學習鋼琴,后逐漸開始嘗試作曲。其畢業作品獨幕歌劇《阿列科》(Aleko)得到柴科夫斯基的認可。畢業后,拉赫瑪尼諾夫先后以鋼琴家和指揮家的身份活躍于樂壇。1917年底,拉赫瑪尼諾夫離開家鄉,遠赴美國,此后便再未踏上故土。拉赫瑪尼諾夫深受浪漫主義作曲家影響,注重情感表達,其一生就像他的音樂作品,情感豐富、色彩斑斕,曾一帆風順,也曾坎坷曲折,這也造就了他的音樂傳奇。
拉赫瑪尼諾夫不僅是一位作曲大師,他本人還以出神入化的鋼琴演奏水平著稱,其鋼琴作品深受廣大樂迷的追捧與喜愛。鋼琴音樂創作是拉赫瑪尼諾夫音樂創作中表現極為突出的領域,其鋼琴協奏曲更是具有極高的藝術地位,為整個鋼琴協奏曲的發展起到了一定程度的推動作用。在拉赫瑪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中,鋼琴與樂隊之間的磨合極為重要,鋼琴既是獨奏者,也是樂隊的合作者,作曲家極為注重二者間的平衡、配合與互動,以達到共鳴。
拉赫瑪尼諾夫一生共創作了四首鋼琴協奏曲,其中第二首最為突出。這部作品是世界上具有影響力的鋼琴協奏曲之一,然而它的誕生,卻是極為坎坷的。
音樂家的一生往往一波三折,拉赫瑪尼諾夫亦是如此。《阿列科》等作品的成功讓拉赫瑪尼諾夫抱著必勝的決心譜寫了《第一交響曲》,但卻意料之外地遭遇了“滑鐵盧”,成了一次“敗筆”,這讓原本沉浸在創作熱情中的拉赫瑪尼諾夫深受重創。
在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拉赫瑪尼諾夫始終難以從《第一交響曲》“創作失利”的陰影中走出來,他喪失了靈感和信心,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在此之前,拉赫瑪尼諾夫的音樂創作可謂一帆風順,這次失敗與他在此之前所獲得的成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如若不是這次失利橫插一腳,他或許會有更多交響曲誕生。其實現在看來,《第一交響曲》或許沒有當時人們所批評的那樣糟糕和差勁。
后來,在心理治療師尼古拉·達爾博士的治療和幫助下,拉赫瑪尼諾夫逐漸重拾信心、重新出發。
《第一交響曲》的“失敗”打倒了拉赫瑪尼諾夫,讓他一蹶不振,直到《第二鋼琴協奏曲》大獲成功,他才“重獲新生”。

《第二鋼琴協奏曲》創作于1899年至1901年,是拉赫瑪尼諾夫中期的作品。該曲共有三個樂章,兼具俄羅斯傳統音樂特有的氣質和浪漫主義的色調,以及拉赫瑪尼諾夫自己獨特的藝術個性,多重風格并存。如今,我們重聽這首被譽為其最高杰作的《第二鋼琴協奏曲》,仍會折服于作曲家的創作熱情和音樂力量,其音樂連綿不斷,一氣呵成,色彩豐富,感情充盈,心緒跌宕,旋律精致,節奏鮮明,和聲嚴謹,配器絢麗。聲部材料的層次感,激情與克制的完美制衡,如一幅畫卷,亦如一首詩歌。
《第二鋼琴協奏曲》以C小調作為主調,其本身就象征著某種悲劇性的色彩,十分符合他沒落的貴族藝術家氣質。拉赫瑪尼諾夫骨子里總是更傾向于傷感和死亡音調,這或許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又許是因為時局動蕩、家庭衰敗、深處異國他鄉……總之,拉赫瑪尼諾夫音樂中那種充滿悲劇色彩的情調似乎是與生俱來的。
拉赫瑪尼諾夫潛在的悲劇性中蘊藏著力量與溫情。《第二鋼琴協奏曲》的深沉和激烈、舒緩和柔美、迷惘和堅定、憂郁和明朗、彷徨和斗爭、深沉而激烈、絢麗又神秘、壓抑又剛毅,像是一場自我救贖,是失望中的一股暖流,黑暗里的一束耀光,如畫如詩。動人的音樂作品大多是符合聽眾的音樂審美和精神需求的,作曲家在作品中所傾注的情感,令人為之感動,并深陷其中。
《第二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為中板(Moderato),奏鳴曲式。開頭鋼琴用一連串的和弦進行模仿莊重的“鐘聲”長鳴,醞釀情緒,引領聽眾進入后轉為流動的琶音,營造悠長寬廣的音樂意境。緊接著,單簧管和弦樂在C小調上奏出主題,情緒舒緩輕盈,溫柔中略帶憂郁。副部主題在明亮的降E大調上依次推進,音樂的內涵變得更加豐富,試圖把愁緒清空。再現部弦樂主題和鋼琴聲部交疊在一起,形成宏偉的進行曲效果,仿佛在此刻走出陰郁,獲得救贖。整個樂章黑暗中透露著光明,旋律傷感又帶有力量。
第二樂章為柔板(Adagio sostenuto)的三部曲式,調性轉為E大調,清洌的長笛在鋼琴聲部合唱式的伴奏織體中吹出柔情似水的主題,像是描繪自然景象,與第一樂章形成情緒上的鮮明對比。鋼琴音色營造旋律背景,濃厚的浪漫主義晚期音樂氛圍極為安靜,如夜曲般似夢如幻,哀訴衷腸。鋼琴聲部三連音和主旋律四拍子節奏的交替使用,使得平靜背景下流露出隱隱的不安和傷感,像是一首幻想曲。中間一段樂隊逐漸消失,鋼琴不再僅滿足于附和,開始華彩段,音樂自由涌進,此刻明朗的氣勢油然而生,最后再次回到安靜憂郁的音樂氛圍中。尾聲部分鋼琴低聲部分解和弦配合高聲部和弦進行,惆悵的情緒中摻雜著對美好的憧憬。

第三樂章為快板(Allegro scherzando),回旋曲,調性回到了最初的C小調,但氛圍與先前完全不同,形成對比。整個樂章詼諧、活潑,動力節奏和纏綿旋律包含兩種情緒——斷奏演繹的堅定剛毅和旋律波動的優雅。鋼琴雄赳赳、氣昂昂,如暴風雨般刮奏,大幅度的跳躍樹立起該樂章的音樂情緒——激昂、熱情、奔放,呈現無比的自由與個性,盡情地宣泄所有壓抑和哀傷的情緒。雙簧管和中提琴所唱出的第二主題寬廣延綿。最后以恢宏的氣勢,伴隨著樂隊奏出進行曲曲調,情緒澎湃悲壯,具有戰斗性,在色彩斑斕、輝煌璀璨的合奏中結束,仿佛俄羅斯民間熱鬧歡快的舞蹈場面。
俄羅斯作曲家向來擁有強烈濃厚的民族意識,不論在哪個時期,不論身處何地,都不曾背離民族音樂傳統。拉赫瑪尼諾夫曾說:“我不想僅僅為了我認為的時髦,而去改變經常在我內心如同舒曼幻想曲鳴響的聲音,通過這聲音我聽到了環繞我的世界。”于是,拉赫瑪尼諾夫在二十世紀音樂如漲潮般涌上時沒有亦步亦趨,他仍舊沉溺在浪漫主義傳統潮流中,堅持捍衛俄羅斯古典音樂傳統,并汲取浪漫主義精華,不急于踏進更新的潮流。
《第二鋼琴協奏曲》雖創作于二十世紀,但依舊保持著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傳統,其音樂風格雖被“擱淺”,但其中所蘊含的古典技巧、浪漫精神和現代元素,加上濃郁的俄羅斯民族風格,使得它無論身處哪個時代,都永不過時、百聽不厭。
每一位音樂家的創作風格都有其各自的演變發展過程。拉赫瑪尼諾夫在當時并沒有簡單地跟隨瓦格納等作曲家的步伐和二十世紀音樂顛覆傳統的潮流,他堅定、勇敢地繼承了浪漫主義風格,并在積極汲取俄羅斯民族精髓的情況下,形成了獨具魅力的“拉式”音樂風格。
或許在現在看來,《第二鋼琴協奏曲》在技術上已經“落后”,但其中的精神已然刻進我們的音樂記憶中。拉赫瑪尼諾夫的作品是永遠值得后人挖掘、研究和欣賞的音樂瑰寶,而被我們所特別銘記和懷念的《第二鋼琴協奏曲》更是這瑰寶中一顆無價的夜明珠,它承載著作曲家對祖國的厚愛,并將這首甜蜜的哀歌唱至更遼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