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馬拉·喬伊

張靖璇

“格萊美最佳新人獎得主——薩馬拉·喬伊（Samara Joy）！”鏡頭轉到臺下，年僅二十三歲的喬伊呆住了——她難以置信。幾分鐘前，她剛剛成為格萊美“最佳爵士演唱專輯”獎項最年輕的獲獎者。

伴隨著人們的歡呼喝彩，喬伊再次走上舞臺，從上屆格萊美最佳新人獎的獲得者、流行歌手奧利維亞·羅德里戈（Olivia Rodrigo）的手中接過了獎杯。

每一屆格萊美的最佳新人獎得主都會掀起一股音樂浪潮，早先的阿黛爾·阿德金斯（Adele Adkins）和近年的比莉·艾莉什（Bille Eilish）都是流行歌手，而2023年，薩馬拉·喬伊，這個“擁有上個世紀嗓音”的年輕女孩，時隔十二年，成為繼埃斯佩蘭薩·斯伯丁（Esperanza Spalding）之后第二位獲得格萊美最佳新人獎的爵士歌手。她將經典與現代結合，用獨特的爵士表演風格，助推了新一輪的樂壇熱潮。

到底是誰的“爆冷”？

2023年2月初舉行的格萊美頒獎典禮已經過去，網絡上依舊眾說紛紜。不少人表示這是最“冷”的一屆格萊美——而薩馬拉·喬伊獲得最佳新人獎，即是“爆冷”之一。

這確實是喬伊第一次參加格萊美。其實早在2019年，她已經一舉成名——贏下了久負盛名的莎拉·沃恩（Sarah Vaughan）國際爵士聲樂比賽，當時的她還是紐約州立大學帕切斯分校爵士演唱專業的學生。大學畢業后，她發行了第一張個人同名專輯，同時開啟巡演活動，演唱會門票幾乎場場售罄，近兩年更是在各大爵士音樂節上頻頻現身。

獲得格萊美最佳爵士演唱專輯的《片刻彷徨》（Linger Awhile）是喬伊2022年發行的第二張專輯。獲獎之后，它立刻飆升到iTunes和亞馬遜音樂（數字/CD）銷量榜的第一位。在爵士樂領域，喬伊已是一顆璀璨的明星。

但爵士樂本身，雖然歷經百年，卻依然小眾。相較于流行和搖滾，爵士的樂迷群體非常小，且“老齡化”明顯：美國一家數據公司曾在一個月內調查了四千多位爵士樂聽眾，發現其中大部分人的年齡集中在五十至六十四歲。因此，在各類音樂派別齊聚的格萊美，“爆冷”的不應該說是薩馬拉·喬伊，而應該說是爵士樂。

作為新生代，喬伊正在用她的作品，幫助爵士樂“年輕化”，讓它煥發新聲，愈發貼近大眾。

老歌“新唱”

二十世紀，Verve廠牌旗下擁有三位“爵士天后”：莎拉·沃恩、艾拉·費茨杰拉德（Ella Fitzgerald）和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現在，他們選中了新生代的薩馬拉·喬伊。《紐約時報》稱喬伊完全具備成為爵士名家的特質：聲音、天賦、心靈、個性。

喬伊的嗓音和這三位傳奇爵士女伶很相似。在她同名專輯中的歌曲《僅發生一次》（It Only Happens Once）下面有這樣一句評論：“這嗓音，讓我相信了時空穿越是存在的。”絲絨般的渾厚音色和自然的律動，喬伊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聽眾拉回二十世紀那個爵士樂風靡的年代。

專輯《片刻彷徨》大部分都是經典爵士曲目的翻唱，喬伊采取了非常傳統的風格，很符合大眾對爵士人聲的印象。無論是演唱方式還是音樂處理，她都遵循著古典爵士樂的特定體系，但神奇的是會產生一種新鮮的聽覺感受，就像是“歌詞剛剛從她的日記本里撕下來”，讓人覺得，這就是來自當下的音樂。

喬伊的制作人馬特·皮爾森（M a t t Pierson）曾告訴她：“要把麥克風想象成聽眾的耳朵。”這讓喬伊對自己的聲音有了更直觀的概念和想象力，她只用了兩天就錄制完了專輯中的十首歌曲。

喬伊具備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第五首《迷霧》（Misty）曾是莎拉·沃恩的名曲，喬伊在開頭加入了奇妙的哼唱和轉音，這是原版所沒有的，很多聽眾迅速淪陷在了這樣的創意起唱之中。再譬如第一首莎拉·沃恩《擺脫不了的情緒》（Cant Get out of This Mood）的改編版和第二首南希·威爾遜（Nancy Wilson）的名曲翻唱《猜我今天看到了誰》（Guess Who I Saw Today），在向經典致敬的同時，她總會很自然地將自己的音樂個性和現代的風格融入進去。盡管音色接近，但她也不會刻意讓作品貼合過去的某個年份，或者刻意模仿某個人。她只是用了在她看來最舒適、最契合的方式——自然的旋律、處理搖擺樂（Swing）的方式、渾厚而清晰的弱聲控制，將經典歌曲演繹出新的生命力。

專輯封面是喬伊的寫真，這能讓人從她“老靈魂”般的歌聲中抽離出來：淡粉色的露肩紗裙、夸張的耳飾、少女般的微笑。這是真實的她——單純、有趣的個性，充滿活力和熱情。她對音樂很純粹，一直堅信“創作傳遞快樂的音樂，是對黑暗的一種反抗”。

喬伊說，她一直都在“做自己”，她唱爵士樂并不是為了獲得格萊美獎，最開始也沒有想過一定要將爵士樂演唱作為職業，只是機緣巧合，被爵士樂吸引，就自然而然地想去更多地了解、更深地探索它。她也希望有人會被她的演唱所吸引，從而愛上爵士樂。

事實證明，她的希望已經逐漸成為現實。演出之外，喬伊會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一些她的日常和演唱的小片段，已經收獲了幾十萬粉絲，奧斯卡最佳女配角雷吉娜·金（Regina King）、演員勒凱斯·李·斯坦菲爾德（Lakeith Lee Stanfield）也在其中。老樂迷欣賞她能夠將二十世紀正宗的爵士味道帶到今天，在全新演繹中聽出新聲；也有第一次聽爵士樂的年輕人被她獨特的音色吸引，漸漸從中找到共鳴。對喬伊來說，這已然足夠。

音樂浸泡下的成長

在格萊美頒獎典禮上，喬伊用激動顫抖的聲音說出第一句話，就逗笑了全場：“原來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人，現在竟然坐在我面前，甚至祝賀我獲獎，這太不真實了。”此時，包括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碧昂絲·吉賽爾·諾斯（Beyoncé Giselle Knowles）、邦妮·瑞特（Bonnie Raitt），都坐在下面為她鼓掌。一分鐘的獲獎感言里有十幾個“Oh My Gosh”，喬伊有些語無倫次。后來她說，當時忘記拿手機上去了，那里面有提前準備好的獲獎感言。

盡管其音樂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但她也不過是個剛滿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孩。

1999年11月，喬伊出生在紐約布朗克斯區的一個正統音樂世家，祖父母都是費城知名的福音音樂團體“拯救者”（The Savettes）的創始人。她的父親也是位樂手，常與音樂家安德烈·克勞奇（Andraé Crouch）一同巡回演出，后者被稱為“美國現代福音音樂之父”。福音音樂是一種起源于十七世紀的無伴奏基督教音樂，大部分依靠拍手或踏腳來完成節奏的伴奏。

喬伊從小幾乎不聽“外面的音樂”。遵循著家族的音樂傳統，她了解了很多包括克拉克姐妹（The Clark Sisters，曾獲2008年格萊美最佳福音單曲獎）在內的福音音樂作品和代表團體，十幾歲時也在教堂唱歌。因此，福音音樂成為小喬伊最熟悉的音樂類型之一。她笑稱自己是“老靈魂”。兒時的喬伊并不了解爵士樂，除了福音音樂以外，她是聽著父母那個年代的歌長大的，如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歌手史蒂夫·旺達（Stevie Wonder）和夏卡·康（Chaka Khan）。

轉機出現在高中。在福特漢姆（Fordham）藝術高中，喬伊第一次接觸到爵士樂。她加入了學校的樂隊，定期演出，還獲得了林肯中心舉辦的“本質艾靈頓”（Essentially Ellington） 高中爵士樂隊比賽的最佳爵士樂歌手獎。那時候，喬伊隱約覺得自己找到了音樂的方向。

直到大學時，她選擇了爵士樂演唱專業，這個剛剛成年的女孩才完全沉浸其中。她的導師，同時也是《片刻彷徨》的鼓手肯尼·華盛頓（Kenny Washington）讓喬伊去聽各種類型的音樂，這都是她原來在家里從未接觸過的。她被爵士即興的那一面深深吸引，徹底愛上了這種慵懶、蕩滌靈魂的音樂，盡管它來自一百多年前，很多作品的“年齡”甚至是喬伊的三四倍。沒過多久，她就參加了2019年莎拉·沃恩國際爵士聲樂比賽，被制作人和經紀公司發現，開始在行業里嶄露頭角。也就是說，到2023年獲得格萊美獎為止，她也不過入行爵士樂短短四五年。

“爵士不再絕世。”爵士歌手獲得格萊美最佳新人獎十分難得一見，這拓寬了喬伊在樂壇的影響力。她在最新的訪談中說：“未來也許我會有各種新形式的合作演出，那些原來一定不會接我們電話的人，現在也會注意到我了。”她將這種改變稱為一種成長。這也意味著，受到更多關注的喬伊被賦予了更多的責任。已經有人對她說：“別辜負了大家對你的期望，讓爵士樂活下去。”但她似乎并不擔心。她的人生目標是探索爵士樂里更多有趣的東西，在音樂的包圍下，成為更好的自己。

薩馬拉·喬伊，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碰巧，是一位世界級的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