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
(福建理工大學 人文學院, 福建 福州 350118)
19世紀末20世紀初,隨著帝國主義入侵,為達到“使中國基督化”目的,16所教會大學陸續興辦,福建協和大學(1916—1951)即為其中之一。作為外來資源,教會大學要被所在國民眾接受并實現傳播教義的目標,需主動適應所在國整體環境,福建協和大學(以下簡稱“協大”)的創立與發展亦然。協大校長林景潤曾說:“教育最大的功能就是能適應時代,適應國家的需要,教育如果不能適應需要,便是死的教育,便是退化的教育,因此,教育的目標和教育的內容都是決定于時代的需要的。”[1]所在國政治經濟文化等客觀因素,強化協大主動適應當地社會的主觀需求,形成本土化的自覺。協大本土化受國情與地情影響,包含中國化及地域化雙重意涵,呈現出共性與個性的融合。
協大本土化首先體現在培養目標的調整及實踐。協大辦學初衷“一是傳揚基督教,二是輔助青年得到高等教育”[2],促使協大目標變化的直接外因是1927年南京國民政府出臺的教會大學立案注冊新規。該新規規定了教會學校改造的五個條件:一是中國人為學校校長;二是中國人在理事會占大多數;三是廢除強制性宗教信仰(不論在教室里還是學校教堂內);四是正式聲明要在關于教育目的的學校目錄中排除任何涉及宗教的內容;五是由政府教育部最終注冊。而且規定嚴格,要求前四條實現后才能最終注冊。注冊是形式的中國化、本土化,前四條是實質性、內在性的中國化、本土化。
為使教會大學辦學初衷適應中國實際,時任校長林景潤公布協大便覽:“福建協和大學以愛、服務和犧牲精神為中國青年提供大學水平的教育。”[3]481931年協大在教育部正式注冊后,學校宗旨再次明確為“博愛、犧牲、服務精神,研究高深學術,養成高尚健全人格,以應社會需求”[4]27。博愛、服務、犧牲的表述雖來自基督教精神,但宗教性以及在當時語境中所代表的政治性被極大淡化,用其強調培養學生服務社會的奉獻精神,更具世俗性、普泛性。
協大的本土化指向進一步表現在適應地域的辦學定位轉變上。林景潤將大學的服務精神與協大所處的省情地情相結合,提出“為福建人民服務”[3]32-33,將福建省的事業當成學校的事業,從而將協大定位從全國性大學轉變為省級大學,這是協大區別于當時國內其他教會大學的個性所在。教會大學常常標榜自己是全國性大學,意思是培養全國性的領導人物,研究全國性的問題。林景潤之前的幾任校長均持此觀點。但林景潤注意到,協大地處偏僻且建校較晚,難以與其他全國性大學匹敵,且校門口福建省就有工作等著做[3]68-69,進而對協大的辦學定位進行調整。這種中國化與地域化融合的內涵體現在課程改革與教學實踐中,呈現出兩個鮮明的特征。
一是課程內容的去宗教化、課程設置的實用性。協大辦學初期,教學管理、課程設置等皆來自英美模式。針對教會大學立案注冊新規第四條“在教學內容中不涉及任何宗教內容”的要求,協大改變課程設置,弱化宗教性,取消基督教學系,只在哲學系保留幾門有關課程。1934年各系的課程安排及“1941—1942年度上學期各系科目一覽表”[5]的課程設置中,已基本沒有宗教類課程,這是當時所有教會大學為完成注冊立案所作出的共同改變。
協大課程改革的個性在于圍繞服務社會的辦學宗旨,根據福建地情增設應用性專業與課程。1938年6月學校因抗戰遷至山城邵武,林景潤提倡協大教育要緊密聯系內地實際:“現全校已在內地,日夕所接觸的都是我們的課題及教材。我們的學程應更謀切合社會急要與民眾需求。我們的教育要和社會經濟發展與政治設施取更密切的聯系。”[6]根據閩北山區需要增設農學院(含農藝、園藝、畜牧林業、農業經濟學、農業教育學系等),而且生物類、農學類課程設農業試驗場供學生學習實驗。
二是教學實踐的地域性。協大辦學目標的轉變,使其專業與課程改革的應用性與地域性緊密相連。協大辦學地點位于近郊、縣村,學生社會實踐的區域范圍與服務對象為周邊鄉村和農民,如林景潤所言,協大服務是“滿足大學周圍人們的需求”[3]68-69,“為鄉村大眾服務”,即為廣大農民服務,因而協大展開鄉村建設運動。鄉村建設運動是20世紀30年代國內教會大學中國化的共性,但其他省的教會大學多在城市,為落實鄉村服務項目需專門尋找服務點,如齊魯大學選擇距離濟南東三萬多米的龍山鎮,燕京大學的清河點、金陵大學的烏江點均與校址有一定距離,因此他們的鄉村服務只能是階段性的。而協大由于辦學地點的便利,依托福建農業大省的地情,地域特色特別鮮明,鄉村服務具有持續性、科學性。
持續性表現在服務實踐不以時間、空間的變化而轉移。協大自開辦以來校址幾次遷移,但其社會服務、鄉村建設的活動不變。《福建協和大學鄉村服務方案》(1935)中記載了協大學生鄉村服務的具體內容。科學性表現在鄉村服務活動的科學基礎,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是以科研促生產。30年代初,協大成立農村服務委員會和農村服務部,創辦仙峰鄉和五里亭試驗區,以大學科學研究促進農業生產發展。協大教員克勞德· 凱洛格在改進桑蠶品種、水稻選種、植樹造林等方面取得重大成就,鄉村服務系組建后,凱洛格受任負責農業實驗。1938年遷校邵武,因地制宜增設農藝、園藝、畜牧林業等相關專業研究與實驗生產,為協大農學院成立奠定基礎。另一方面是普及教育,指導衛生防疫。鄉村發展離不開當地農民自身素質的提高,在魁岐校區期間,協大師生根據不同對象采用不同形式方法進行教育普及工作,如在仙峰鄉建立民眾夜校、村立小學、民眾閱報所,舉行科學講演;在五里亭以民辦校為主,同時設圖書館、兒童室以吸引鄉民學習興趣,并開設保健班以提高鄉民健康和公共衛生水平。
服務社會、服務鄉村等社會實踐給學生帶來極大改變。學生通過參與社會實踐,與村民建立了良好的關系,培養了服務意識和服務能力,在慶祝遷校邵武五周年時學生們談到“五年中,我們同學過盡了艱苦的讀書生活,然而我們所可喜的,就是多了生活實踐,在教室之外知道了世界,在筆硯之外知道了還有數萬萬的民眾”[7]。
協大不僅通過課程改革、教學實踐培養學生服務社會、服務地方的實踐技能,而且還通過人格培養鍛鑄學生靈魂、確立大學精神,其精神內涵與中國儒家“三綱八目”相一致,講求個體的內修與外治。
首先,協大重視教育對學生的品德培養,形成較為完整的人格培養內容,這與儒家“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而達到“修身”的途徑是一致的。林景潤認為“教育為救國之根本大計,興亡之唯一要圖……良好的教育之根本效能在心性的改造,教育(尤以高等教育為甚)之最后目的在人格的養成,協大教育素主培養高尚人格,其主旨即在此也”。其任期內,協大形成特有的人格培養內容,包含“責任心、合作、勇敢、強健、自動、不利己、創造、忠厚、自治、徹底、有目的化、公德心、自立、堅卓、可靠、社交、神圣、準時、預見、遠見、自重、自評、公允、忠義、豁達、修整、文雅、仁愛、樂觀、貞操”[8]30項內容。這30條涵蓋犧牲、服務的精神價值觀,自治、自立的實踐精神,高尚的品德、堅定的信念、堅強的意志等人文精神,與中國傳統文化的仁義禮智信,與修身立命、學思并舉、道德完善、治國平天下等儒家君子人格模式相一致,成為學生的精神引導。
其次,高尚人格的價值實現在于服務社會服務國家,這與儒家文化的“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外治要求相符合,因此,協大的人格培養強調社會責任與愛國情感。一方面要求在社會服務中完善人格。林景潤談到:“我們的目的在服務人群,創造一個理想的社會、一個有革命精神的社會、一個‘人’的社會。因為我們的學校是為社會而設立的。但是要達到這個目的,又全靠有多數人格偉大的青年。我們相信我們的學校充滿著犧牲、博愛、合作、互助的精神,是養成偉大人格的極好場所。我們希望養成一班有獨立的思想、強固的意志,和自治的能力的青年,有民胞物與的襟懷、先憂后樂的抱負的青年。我們固然極其希望學生們不斷的追求真理,但是更希望他們要應用真理去改造社會和國家:斷斷不許他們抱殘守缺的做那些死讀書的工夫。”[9]另一方面提倡“民族本位”教育。“民族利益高于一切”,“是我國今日教育上之最高原則之一,抗戰建國的需要是選擇教育目標的最高標準之一,不愿意做亡國奴的同胞們,都應于精神上物質上總動員起來,在‘民族至上,國家至上;軍事第一,勝利第一;意志集中,力量集中’的共同目標下奮勇邁進,負起抗戰建國的巨任”。[1]與國內其他教會大學一樣,協大學生積極投身抗戰,承擔起民族存亡的責任,在邵武校區時學生積極參加與抗戰有關的活動,如抗戰義演、募捐、慰問軍屬、舉行集會等。這些親力親為的抗戰獻力活動使學生認識到“垂危的祖國,需要我們搶救,無理的敵人,更需要我們予以痛快的打擊,我們此刻不能希望有地方再逃,我們應在大時代中,盡些我們所應盡的責任,這是我們的使命,也是我們的愿望……”[10],進一步激發了學生對國家對社會的責任感,體現了健康健全、積極向上的人格精神力量。不完全統計,抗戰期間協大有30多人報考留美航空學校,4人考取印緬戰區盟軍翻譯。[4]91凡此種種無不體現協大的人格精神。
如上所述,協大人格培養的內涵與中國傳統文化一致。“中華民族在長期實踐中培育和形成了獨特的思想理念和道德規范,有崇仁愛、重民本、守誠信、講辯證、尚和合、求大同等思想,有自強不息、敬業樂群、扶正揚善、扶危濟困、見義勇為、孝老愛親等傳統美德”[11],無不潛移默化地影響中國教會大學的學生成長。中國文化成為協大本土化自覺的內驅力,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價值觀念導向。協大歷任校長都非常重視中國文化,協大創辦者、首任校長莊偉才(美籍,任期1915—1923)極通曉漢文化、漢習俗,繼任者高智讓位華人校長之舉更是加速了協大本土化進程。華人校長林景潤是任職時間最長的一任校長,他雖信奉基督教,卻有深厚的儒家傳統修養,對《大學》中的三綱(明德、親民、止于至善)八目(格物、致知、意誠、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深有感悟,并將“止于至善”作為一條校訓,以勖勉學校師生達到最高的美德。[3]59-60在為學生列出的30條必備品行中,勇敢、強健、自動、自立、自重、自評、責任心等要求,蘊含著中國儒家君子品格的追求,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忠厚、不利己、公德心、可靠、準時、公允、忠義、仁愛等品行符合儒家思想強調仁愛、禮儀、誠信、寬恕、重義輕利的內涵。又如協大校歌最后一句“協和協和,大德是欽”,“大德”語出《中庸》第十七章“子曰:舜其大孝也與!德為圣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故大德者必受命”。對品德的尊崇一直是協大的追求,也成為學生價值觀塑造的精神指引。
二是行為模式引導。行為方式是內在精神的外在表現,是精神價值的實現路徑。協大對中國文化的崇尚,在學校行為上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成立研究會進行國學研究。國學研究是當時全國教會大學的共性,如燕京大學、輔仁大學、齊魯大學、嶺南大學等都設立了與國學相關的專業和研究機構,但協大的國學研究緊扣福建地域特色。如林景潤所言:“我們注重國學,其目的在于提高中國固有的文化和道德,取先代圣賢的良訓嘉模來整理,以改進中國民族文化以應現代的需要。而對于今日國勢的細考,社會人民生活的調查,福建文化的研究等工作,尤進行不遺余力,恢復吾民族自信心和光大中華文化事業等都是協大所負為重大的工作。”[12]自1916年起,協大陸續成立相關研究會,主要有福建文化研究會、國語研究會、社會教育推行委員會、中國文化研究委員會等,其中較有影響力的“福建文化研究會”成立于1930年,由校內師生組成,設語言、民族、史地、歌謠、風俗、物產六個小組,會刊是《福建文化》。這些研究會的成立,促進了師生交流,提高學生學術研究能力。
其次是在課程教學上強調中國文化的地位,著力發展中國語言、文學和歷史的教學,開設與中國文化特別是福建地域文化有關的課程。1934年協大中文系課程設有國學概論、中國通史、中國文學史、中國文化史、經學研究、子學研究、國文教學法、民間文學、中國哲學史、中國戲曲史、中國倫理思想史、中國宗教思想史等,特別是福建文學史、福建民間文學、福建文獻研究等課程的教學,加深了學生對福建文化的了解。
再次是華人教授比重逐漸增大。1927年前,協大師資以外國人為主,28名教職員工中僅8人為中籍教員,至1934年,中籍教員達39人。[4]43-46抗戰后遷校邵武,基本剩下中方教員,直到1940年才有外方教員返校。此時,教員近50人,其中外籍教員約10人[4]82。中方教員主要教授國文、歷史、社會科學類課程,而畢業于協大的學生業已成為重要的師資力量,體現了協大人才培養之成效。因此,協大吸引了來自福建各地的學生報考,且畢業生多在福建地區從事中小學教育工作,也因此協大成為福建省內頗有影響力的大學。
協大的本土化自覺,展現了中華優秀文化強韌的生命力以及巨大的感召力與同化性,也為中國高等教育的現代化發展提供了經驗和模式。
第一,從文化沖突與融合層面看,協大的本土化自覺呈現了中華優秀文化強勁的生命力。教會大學辦學目標的去宗教化表面上是迫于當時社會政治環境壓力為求生存而必須適應本土的需要,但實際上,這是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博弈的結果。一方面以儒學為土壤的現代民族意識覺醒,自覺抵制基督教的同化意圖,20世紀20年代爆發的非基督教運動體現了當時政治經濟上處于弱勢地位的中華民族其文化的強韌生命力;另一方面也促使教會學校的管理層重新思考兩種文化的沖突融合問題,即宣揚與中國本土文化相契合的基督教精神,實際上是中國文化對基督教文化的改造。
第二,從文化傳播與交流層面看,協大的本土化自覺客觀上實現了中華優秀文化的傳播。教會大學開辦的首要目的是“西學東漸”,基督教借助教育向所在國傳播西方文化,試圖倚仗軍事經濟的強勢用西方文化改造覆蓋中國文化。但如上文所述,教會大學的發展過程實際也是中西文化融合的過程,是辯證地對兩種文化取其精華、棄其糟粕、共生共長的過程,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中國文化巨大的包容性與同化力量。而教會大學國學研究的盛行也反向影響著歐美漢學研究的發展。最突出的例子是由燕京大學、嶺南大學、金陵大學、福建協大等七所教會大學與哈佛大學合辦的“哈佛燕京學社”這一學術機構的成立,該學社出版期刊《哈佛亞洲學報》。《哈佛亞洲學報》所發表的漢學研究文章的作者多數為教會大學培養的留學生以及在教會大學任教的外籍教師,此時對中國歷史文化研究的文章在數量和質量上有了長足的進步,歐美東方學關于中國的研究也從邊緣逐漸向中心靠攏。這些研究一方面促進了中國歷史文化研究的深化,另一方面開拓了中國文化的輸出渠道,更新了西方對中國的認識,實現了“東學西漸”以及文化的交流互鑒。
第三,從中國高等教育發展來看,協大本土化過程中培養目標的調整、課程改革及教學實踐,為中國高等教育的現代化發展提供了經驗和模式。大學需要有準確的定位、清晰的培養目標,只有這樣才能獲得社會認可。協大精神的底色是愛國與民族精神,協大致力于服務國家、服務社會、服務本土(福建),注重理論與實踐并行的人才培養模式,為國家、為福建培養了一批既深諳理論研究、又注重實踐應用的專門人才。這種理論與應用兼備的人才正是當代中國高校人才培養所追求的目標之一。
當下中國高校面臨國際化挑戰,必然會遭遇與他國文化的碰撞、交流,在國際化發展中既要積極吸收國際先進大學的辦學治校經驗,又要防止在國際化過程中失去個性特色,這就需要結合實際發展中國特色。習總書記強調:“我國有獨特的歷史、獨特的文化、獨特的國情,決定了我國必須走自己的高等教育發展道路……實踐證明,不結合本國實際,‘復制’‘翻版’所謂西方一流大學發展之路,不能建成真正的世界一流大學。我們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首先必須堅持中國特色,這是中國高等教育事業發展的‘根’和‘魂’。”[13]
中國特色的內涵是文化的自信自覺以及轉化能力,“中國的大學要屹立于世界一流大學之林,必須把根基深深扎進中華文明沃土之中”“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要以中國為觀照、以時代為觀照,立足中國實際,解決中國問題,不斷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推進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使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真正屹立于世界學術之林”[13]。協大轉型的本土化自覺正體現這種趨勢。因而,中國高校要走向國際化應堅守中國文化特色,挖掘本國本土優秀文化資源,增強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提升愛國情感;在人才培養過程中,立足國情地情實際,有效融合中華民族本土優秀文化、地方資源,將之轉化成服務社會、服務地方的創新能力、從業能力,在此過程中完成愛國情感、價值追求、人文品格以及大學精神的熔鑄。協大轉型所體現的本土化自覺為中國高校如何走向國際化提供了有效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