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這杯茶，一“泡”就是百萬年

左國輝

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的茶，能像貴州這樣，一“泡”就是164萬年的時光。

先把時間定格在1980年7月13日，在貴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晴隆縣和普安縣交界處的云頭大山深處，當地茶人盧其明在尋找古茶樹途中坐下來休息的時候，用手中的木棒胡亂巴拉著身邊的雜草和泥土。

突然，一塊奇怪的石頭滾了出來。說這塊石頭奇怪，是因為上面鑲嵌著3顆圓圓的東西，非常像茶科植物的種子化石。雖然盧其明心中竊喜，但他還是沒有預料到，就是他用木棒這一扒拉，竟然揭開了世界茶樹起源的秘密。

這塊化石，先后經過貴州省茶葉科學研究所、中國科學院地球化學研究所、中國科學院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多位專家歷時8年的研究，在1988年，由我國被子植物化石研究權威專家郭雙興給出了最終的答案：此化石可歸屬四球茶籽化石，推測年代為晚第三紀至第四紀。

根據地質年代第四紀為新生代最晚一個時期推斷，這顆四球古茶籽化石，距今至少164萬年。這說明，今天的貴州黔西南一帶在遠古時代，就已經生長著大量的茶科植物。由于植物種子形成化石非常困難，此四球茶籽化石的發現，更說明了黔西南境內特別是晴隆普安一帶當時野生四球茶樹種群非常龐大。全國茶界許多學者專家一致認為，這塊四球古茶籽化石，是全球至今唯一發現的茶葉種子化石，是茶葉起源于中國、起源于貴州、起源于黔西南的根本證據。

而更讓人驚奇的是，在四球古茶籽化石發現地不遠的普安、晴隆以及周邊的興仁等地，至今仍然生長著大量化石的后代——四球古茶樹，僅在普安就有兩萬多株，樹齡一千年以上的就有三千多株，被譽為“可以喝的活化石”，這些長在深山的古茶樹，就是貴州百萬年茶歷史活生生的見證。

遍地開“花”的古茶樹

其實，貴州堪稱古茶樹王國，除了普安發現了世界上數量最多、面積最大、樹齡最長、保存最完好的喬木型四球古茶樹群以外，在貴陽花溪久安，發現了五萬四千多株栽培型古茶樹，這是我國目前發現的面積最大的灌木型古茶樹群落。同時在遵義的務川、正安、習水，畢節的金沙、七星關，銅仁的思南、德江、沿河，安順的普定、鎮寧，黔西南的晴隆、貞豐、安龍、望謨等地，均發現了為數不少、品種豐富的古茶樹。

“物種越豐富的地方，就是該物種的起源地。”中國茶界權威專家虞富蓮在2019黔茶文化季暨第13屆南明“黔茶飄香·品茗健康”茶文化活動組委會主辦的“探尋茶之起源——中國古茶樹群高峰論壇”上說，古茶樹物種在浙江、福建和湖北等地只有一個物種，而在貴州多達六種，貴州古茶樹發現時間早，物種資源多，還有一部分有待發現和鑒定，并且肯定還有新的物種出現，無可非議，貴州是世界茶樹原生地的中心。

久遠的飲用茶之道

貴州是世界茶源地，也是人類最早利用茶的地方之一。

《茶經》云：茶之為飲，發乎神農氏。《神農本草》載：“神農嘗百草，一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荼，即茶，神農發現了茶，后人尊其為茶神。

而在貴州，幾乎和神農同一時期的一名女性，也被尊為茶神。在黔西南普安一帶，當地布依族口口相傳數千年的《摩經》記載，他們的祖先古濮人的女性精神領袖“婭雅洛”（漢語稱大福娘）發現了茶，并用茶來為族人治病驅散瘟疫，濮人先是擇茶而居，后來演變到植茶而居，在當地留下不少有關茶的傳說和故事，后來“婭雅洛”被布依族人尊為“茶神”，供奉至今。

貴州的茶，從古籍文獻中的只言片語便可見一斑。《貴州古代史》記載：“中郎將唐蒙通夷，發現夜郎市場上除了僰僮、笮馬、髦牛之外，還有枸醬、茶、蜜、雄黃、丹砂等商品……”這段記載足以證明，兩千多年前的夜郎古國已有了茶，且茶園管理及采摘加工已經有一定的規模，集市上有了茶的交易。

據《史記·貨殖列傳》記載，漢武帝時，巴郡的茶葉被運到甘肅武都出售。而巴郡就包括今貴州境道真、務川、德江、習水等地。這和唐蒙通夷時看見集市上的茶葉貿易景象非常吻合。

古時的貴州茶貿易，除了陸路走西北外，還從水路走東南。黔西南布依族《摩經》還記載：“濮人販茶沿牂牁江下番禺，稱貢春，易鹽鐵諸物，通外洋四夷！”這說明在古夜郎時期，古濮人把制作好的茶，經過夜郎古驛道，運到牂牁江（今北盤江），再用船經水路直接運到番禺（今天的廣州），這個茶被稱作“貢春”，在番禺交換食鹽鐵器等物品，同時通過番禺走海路賣到國外。

《夜郎風物志·濮越篇》也記載了黔西南茶事情況：“每歲清明，山野間茶樹嫩嫩蕊抽發，清香滿野，濮人譴女入山摘茶，以秘法釀制成，飲之使人熏然欲醉如夢至南柯耳。”

在黔東北，東晉常璩撰《華陽國志·巴志》載有巴國“其果實之珍者，樹有荔枝，蔓有辛蒟，園有芳蒻、香茗。”香茗即為茶，貴州北部的務川、正安、習水、思南、沿河等地，古曾為巴國屬地，產茶歷史非常悠久。

到了唐代，貴州茶影響越來越大。茶圣陸羽在其《茶經》中記載：“茶之出黔中，生思州、播州、費州、夷州......往往得之，其味極佳。”陸羽盛贊的思州、播州、費州、夷州茶，大都在今天的貴州境內。能被茶圣錄入茶經，那在當時一定是頂級的茶。

再有《貴陽府志》記載：“黔中佳茗，綠茶北湄江、南劍江，紅茶北湘江、西盤江。”這個記載，以“江”為地標，湄江即今天的湄潭，劍江即今天的都勻，湘江即今天的遵義，盤江則為今天的普安。這正好和今天的貴州綠茶以湄潭翠芽、都勻毛尖為代表，紅茶以遵義紅和普安紅為代表相一致。

黔地出好茶

貴州產好茶，夜郎時期黔西南的土著人就將四球古茶上貢夜郎王。而唐蒙在夜郎集市得好茶后，獻給漢武帝，使漢武帝成為喝上貴州茶的第一位中原皇帝。此后，越來越多的貴州茶成為皇家貢品，從深山走進“都市”。

《明實錄》記載：“思州方物茶為上”，明朝永樂年間，銅仁茶就曾享譽朝野，沿河姚溪茶、思南晏茶、印江團龍茶、石阡坪山茶等躋身“貢茶”之列。

《貴州通志》載：“黔省各屬皆產茶，貴定云霧最有名。”“歲以充貢。”在黔南貴定云霧山，有一塊立于清乾隆五十五年的云霧貢茶碑，仍保存完好，碑文用228字，記述了官府安撫貴定云霧山區的苗民以“貢茶”代交“皇糧”，發展“貢茶”生產的史實。

在“中國貢茶之鄉”貴州金沙，一直流傳著唐蒙獻給漢武帝的茶就是金沙清池茶的說法。漢武帝品嘗后，大加贊譽，將此茶命名為“夜郎茶”，并傳旨作為貢茶 。明朝洪武年間，宣慰土司奢香夫人前往南京朝拜朱元璋，除了向朝廷獻馬23匹以外，還向皇宮進貢了大批優質的清池茶葉。

貴州有了“高海拔、低緯度、寡日照、多云霧”得天獨厚的茶葉生長環境，茶葉品質好，除了歷朝歷代多受皇家青睞以外，也有遷客騷人也為之沉醉，不吝筆墨把一縷縷茶香寫進不朽的作品中。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北宋大文豪黃庭堅。

“黔中桃李可尋芳，摘茶人自忙。月團犀胯斗圓方，研膏入焙香。青箬裏，絳紗囊。品高聞外江。酒闌傳碗舞紅裳，都濡春味長。”這是黃庭堅在黔中都濡看見的采茶制茶識茶品茶的情感抒發《阮郎歸》詞，都濡，就在今天的遵義市務川縣。

務川都濡茶的好，讓黃庭堅念念不忘，又在其名篇《煎茶賦》中再一次由衷地夸贊道“涪翁曰：味江之羅山，嚴道之蒙頂，黔陽之都濡高株，瀘川之納溪梅嶺，夷陵之壓磚，臨邛之火井。不得已而去于三。則六者亦可酌兔褐之甌，瀹魚眼之鼎者也。”文中的都濡高株，指的就是都濡喬木型樹大枝高的大樹茶。

黃庭堅能與都濡茶相遇相知，因其被貶謫為涪州別駕后被安置到更為偏遠的黔州，才讓大家能在今天人人他的筆下品味近千年前貴州茶的香醇。

江南千條水，云貴萬重山。云貴的萬重山，千百年來阻斷了許許多多文人墨客的腳步，貴州的茶也就很遺憾地少見于歷代名篇中了。

五百年后看，云貴勝江南。今天的貴州，已經是全國茶葉種植面積最大的省份，也是處于“黃金產茶帶”上茶葉生態環境最好的省份，高速公路縱橫交錯，高鐵動脈風馳電掣，航運水運通江達海，時空交錯之間“千里江陵半日還”，昔日的萬重山變成了綠水青山金山銀山，而這杯在茶源地“泡” 了164萬年的茶，越發深厚香醇滑爽甘甜。

貴州茶，百萬年歷史，數千年文化，現在正是品嘗的好時機啊。（責任編輯/張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