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劉芃琳
2125年8月18日
挪威克勒夫塔
你們好奇這封信能揭示什么,因為你們覺得自己已經知曉未來圖書館的一切。誰不知道呢?那是“新聞鏡頭”上每天唯一的故事,向來如此。他們還拍了一部電影,設計了虛擬現實體驗,甚至制作了一款色情游戲。我猜,一切皆可色情,就連森林也沒逃過。你本人甚至可能已經加入圖書館的“持續競選”活動,希望自己從數十億人中脫穎而出,成為每年百位人選之一。這一百位勝出者將會名垂青史。
我沒有參與拍攝官方紀錄片,因為這一切都是謊言,還因為當時我以“環境恐怖主義”的罪名被關押在監獄里——這對冒號是我故意加的。因為我的罪行性質,我在審判前后無法使用計算機,也無權接受采訪。未來圖書館的律師們確保了這一點。
貢納來烏勒斯莫監獄見我之前,我被判終身監禁。
不過沒有什么永久不變,終身監禁會改變,一片森林也會改變。
就連持續競選都會變。
他們對你們隱瞞了太多,但是不能再這樣了。
我叫英格麗·哈根,是我發現了樹木可以交談。
我是植物學家出身,不是圖書館管理員,不擅長講故事。樹葉和根系,小菜一碟,可文字我從來都不擅長,直到后來才有所改變。
我得從頭講起,這樣你們才會明白。
我生長在奧斯陸中央車站北邊緊鄰的格陵蘭地區,我母親在2050年的夏天早產生下了我,當時半個美國和南歐大片地區都陷入火災,他們說到處都是干旱,氣候炎熱不堪,冰山大量融化,運輸業還在過量使用化石燃料,如此種種。那年夏天被稱作“紅色夏季”,因為當時沒人能知道,火災在那個夏季結束時還不熄滅。從本質上講,它絕不會真正熄滅,最后只會燒光樹木。不過那段時間,挪威還是灰蒙蒙、濕漉漉的,甚至偶爾還有點冷。我最早的記憶就包括懇求媽媽借給我平板電腦,這樣我就能觀看綠色行動組織保護雨林的國際聯合行動。
作為孩子,我不理解氣候崩潰的政治意義,但是我喜歡那些剪輯的視頻。激勵人心的講話、大型拖拉機在土地周圍構建保護性圍欄、從中國增加人工降雨的工廠拖來的大型水桶以及至關重要的植物學家。他們看起來充滿了冒險精神,穿著磨損的靴子,戴著汗濕的脖套,工具帶上掛著攀巖釘和繩索。看他們攀上攀下樹木,我能看好幾個小時,直到母親讓我吃飯或做作業。
等到我上大學的時候,植物學已經成為一種死亡的藝術。地球上僅存的樹木十分寶貴,可是它們數量太少,不需要很多植物學家。我不得不一路讀到美國的田納西大學。畢業之后,我最終追隨專業領域內不斷縮減的剩余植物學家來到巴西,努力阻止亞馬孫雨林的大滅絕,可這就像是用創可貼來挽救車禍受傷者一樣徒勞無功。我以前從沒覺得風會像那里的那樣炎熱和憋悶,太陽可以透過你的衣服燒灼身體——甚至在悶熱潮濕的田納西也不會達到那種程度。我感覺更像是在亞馬孫雨林中游泳,而不是行走,仿佛一切都被淹沒在水下,這水還在沸騰。
我們也不斷努力,直到綠色行動組織開始解雇我們。所有的資金先是被轉投去阻止殺死大量城市人口的CHA7-MRSA超級細菌,然后又被投入解決全球空氣污染危機。我們失去了雨林。
十個月后,我正在奧斯陸的一家食雜店——不,既然要坦承一切,我們就實話實說吧——我正在挪威國家酒局的打折區,用自己可憐的銀行賬戶余額采購足夠喝醉至少一周的酒,那時我頭一次遇見了克萊爾·中村。
“是香檳。”我留意到,主要是因為在我的生命里,已經有太長時間沒有值得慶祝的事情了。綠色行動組織曾經承諾,他們只要重新爭取到資金,就會再聘用我們,可是他們遣散我們那天我就知道,他們再也不會雇我們了。雨林,我最愛的樹木,都沒有了。
“這瓶好喝嗎?”她用英語問我,聲音有點像我在巴西共事過的一位新西蘭植物學家阿維納。當時克萊爾作為一名來自奧克蘭的小說家已經名聲大噪。可是就像我說的,文字從來不是我感興趣的領域,我不認識她,只知道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不重要,”我回答,“只要場合恰到好處,它從來都很好喝。”
這把她逗笑了。“我剛繼承了一片森林。”她告訴我。
森林。
“真了不起。”我說。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詞語被大聲說出來了,單是聽到它就能讓我內心澎湃。
“人們通常可不是這種反應,”克萊爾笑道,“其實沒人有你這種反應。”
“我是一名植物學家。”
她拉住我的手,被她觸摸的皮膚像赤熱的火焰在燃燒——讓我意外、眩暈。我如果集中精神,仍然能夠體察到她的手指最初接觸的準確位置。她聞上去有股咸味、戶外的雨味以及墨水味。
“你相信命運嗎?”她問我。我能聽出她在開玩笑,但又不完全是。后來我了解到,作家都有這樣的看法,他們似乎覺得一切都像命運或者魔法,而且這一向都是完全正常的。
“我相信香檳。”我說。
這是個糟糕的笑話,但是它起作用了,至少沒有搞砸我的機會。
她咬住嘴唇,突然有點害羞,似乎在鼓足勇氣要說什么。最后她舉起酒瓶,“我要一個人喝這瓶酒,因為我的朋友還都在奧克蘭。”她說,她的眼睛呈極暗的綠色,仿佛春季的刺柏,“你想來看看我的森林嗎?”
我想。可是說實話,在那一刻,即使有機會欣賞森林,我也真的只想看著她。我們乘火車從中央車站出發,整個途中我都替她拎著漂亮的酒瓶,心臟劇烈跳動,手指用力攥著酒瓶的細部,緊得我都怕把它捏碎。
“話說,那是一片森林,但也遠遠不止一片森林。”克萊爾為我介紹,因為興奮而氣喘吁吁。
最后我就是這樣來到未來圖書館工作的。
這很難讓人相信,因為如今人人都在談論未來圖書館,可是在當時我從沒聽說過,畢竟距它正式成為圖書館還有三十多年。那時候樹木只是一些小樹苗,還在生長。
克萊爾從剛剛過世的未來圖書館創始人凱蒂·帕特森手中繼承了管理者的職務,這個項目由凱蒂始創于幾十年前的2014年,比我和克萊爾的出生還早近半個世紀。當時,世界的森林才剛剛開始消亡,但是仍然還有很多。克萊爾是自己了解到這座圖書館的,因為她受邀為該項目寫一部小說,于是就來到挪威,因為她想自己選擇一棵樹。
你們當然已經讀過她的作品,《樹葉之歌》,未來圖書館發布的第一部作品。
我嘛,就讀到得更早啦。
在董事會把未來圖書館歪曲成如今的樣子之前,凱蒂·帕特森最初按照一個文學和環境公共藝術項目打造了它。獲得挪威政府的批準之后,她從費夫來到努爾馬卡森林購買了好幾英畝地,那里位于奧斯陸以北,只有幾小時的路程。除了要繼續照看在那里繁榮生長的數千棵白樺幼苗和松樹,她還在那里種下了一千棵挪威云杉,顯然這種樹常因其高質量的木材而被熟知和砍伐。然后她開始邀請作家。
那天晚上我們走在樹木間的黑暗之中,只有月亮和手機上的微光照明,克萊爾說那個創想是要說服一百位作者各寫一部作品,不發表也不給人閱讀,交由未來圖書館保存一百年。在這一百年末,也就是2114年的春天,作者們和凱蒂·帕特森早已去世,未來圖書館的新任管理人會在凱蒂種植的一千棵樹中砍伐一百棵,把一百部作品印在這一百棵樹造出的紙上,供子孫后代閱讀。
作者可以隨意書寫,“主題強調想象和時間”即可。克萊爾拔下香檳的塞子時為我介紹,她的笑容那樣甜美。她是第五十七名受未來圖書館邀請進行創作的作者——凱蒂·帕特森在二十一世紀七十年代初去世前選擇的最后幾位之一——可她卻是第一個受邀來到森林選出自己作品將來成書用的樹木的。克萊爾短暫的旅程結束時,年事已高且疾病纏身的凱蒂已經決定把未來圖書館交由她來管理。
克萊爾回到家,把自己生活中所需的一切裝進一個手提箱,然后申請了挪威居留簽證,可是僅僅又過了幾個月,未來圖書館秘書伊可打電話通知她,凱蒂在睡夢中過世了。
即使有希臘爆發犬-禽-馬流感而導致的局部旅行禁令,克萊爾也沒有停下腳步。她中轉六次、在邊境等待十二個小時、兩次測量體溫、三次抽檢血液、四次接受鼻拭子采樣,還戴了十天的腕部追蹤器以替代隔離,途中花了四十個小時,最后終于回到奧斯陸。差不多整整兩天沒有睡眠,可她的第一站就是我們相遇的挪威國家酒局。
克萊爾的樹,那棵要被印成她那本書的樹,沒有標志——樹林中沒有任何標記把她的樹跟其他人的區分開——可是我們相識的頭一晚之后,我就把它的樣子牢牢記在了腦中。那是一棵新種下的挪威云杉樹苗,在一塊陽光特別充足的空地上,凱蒂種下了包括它在內的許多棵。樹冠中透過明媚的陽光,根系充分展開,即使位于森林的極北部,風也被嚴密地遮擋住。
“你覺得如何?”克萊爾背靠著主干上的樹皮,微笑著問我。天空已經破曉,我們不用手機照明,僅靠日出的柔光剛好能看清對方。
我愿向她求婚,可是實際上,我請求為她工作。
“樹干測量、樹葉采樣和土壤pH值測定,都需要非常精準的知識和經驗,”我拼命吹噓,“每一天我都會檢查樹苗,從根系到樹梢。”
我努力讓自己顯得嚴肅認真,可這幾乎是個謊言。盡管亞馬孫的雨林都化為灰燼,亞熱帶和溫帶的森林正在縮減,可是努爾馬卡森林的樹木卻格外健康。不過假如告訴她我想余生與她為伴,我擔心會把她嚇到。因為我們僅僅才相識八個小時。
不過話又說回來,也有可能不會嚇到她,因為她相信魔法和命運。
是她先吻了我。
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有分開。我們第二天乘火車返回奧斯陸,我去打包衣服并退掉公寓,然后搬進圖書館最簡樸的小屋居住,它就位于森林之外,克萊爾那間的旁邊。三個月后,我搬進了她的小屋,又過了三個月,我們結婚了,婚禮就在森林里舉辦,由她最喜歡的圖書館管理員貢納主持。
她作為妻子陪伴了我三十年,同時我還是這片森林的首席植物學家。白天,克萊爾會裹上一件毛衣待在辦公室里,她和她的管理員可以說是藏在成堆的書籍、文件和摞在一起的茶杯之間,我會跟其他植物學家到戶外,弄得渾身是泥,在我們的樹上爬上爬下。夜里我們會一起坐在篝火前,她會給我講圖書館那邊的所有事情,關于文字、故事和書籍,我會告訴她我這邊的一切,關于根系、雨水和葉子。
完美生活。
有時候我無法相信時間過得有多快,有時候我無法相信自己得以那樣幸福地生活了很久。
抱歉,即使到了現在,我只要一想起克萊爾,仍然很難思考別的事情。
假如你們回顧新聞檔案,尋找提及未來圖書館的內容,那么你們會發現起初基本上沒人關心。2014年的在世者沒有人活到現在見證這個項目,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紀九十年代末,未來圖書館項目只有十五年就要開花結果的時候,這段時間似乎一下子變得沒那么漫長。來訪這片森林的人次上漲,文學媒體開始刊發文化報道。有人甚至創建了一個倒計時,人們可以讓它一直運行在“新聞鏡頭”設備的角落。我沒有使用,因為爬樹時它阻擋我的視野,不過克萊爾在用。即使我們都已記住了時間,她在每天早晨的頭一件事兒,還是伸手從床頭柜拿起“新聞鏡頭”,透過它看著我,大聲地歡笑著告訴我剩余時間。
“你確定自己能做好?”未來圖書館正好還有一年就正式開放的時候,她問我。當時她的聲音已經非常虛弱,比呼吸聲大不了多少。
那天下午之初,我乘地鐵從弗隆納塞特倫返回奧斯陸,去同一家挪威國家酒局購買我們半生前相遇時的同一款香檳,并把它帶回去。第二年春天的同一時間,我的植物學家們會伐倒第一批作者的樹木,準備好造紙的原木,讓他們的文字能印刷出來。
克萊爾卻沒法活到那時候見證這些。
“我保證。”我讓她放心。
以前,我對此是認真的,圖書館是她的夢想。我可以允許他們砍伐一百棵命中注定成為書籍的樹木,再心平氣和地照顧余下的樹木。我本可以跟她一起做到。
可是現在……
克萊爾努力從自己的杯里微微吸了一口,然后便放棄了。
我能看出她也不相信我。三十年來,她曾每天看我像母親關心孩子一樣照料樹木。她知道那些樹木已經變得有多珍貴,到那時,2113年初,努爾馬卡是世界上僅存的最后一片森林,而且已經持續了有一段時間。阿根廷和智利境內的瓦爾地維亞雨林、中非洲米翁波林地、日本的嵐山竹林,都已經絕跡。我們聽說,前西方國家加拿大在新欽西安集體農場的密封生物庫里有少量實驗室生長的樹苗,它們在欽西安植物學家努力完善的人造增強土壤替代物里拼命扎根,可萌芽幾年后總是向內卷曲然后死掉。在他們的生物庫外散布著最后的野生樣本,它們從滅絕森林的災難中活下來,盡管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在盡一切努力挽救,但它們還是緩緩地衰亡了,枯萎得只剩樹皮。偶爾會有發現一棵樹存活的新聞報道,可結果總是弄錯了或是被騙了。土地污染太嚴重,又沒有降雨,太陽也顯示出強大的破壞力。
努爾馬卡的的確確是僅存的森林,世界上每一棵樹都在未來圖書館。
“全都是輪回。”我最后說。貢納已被克萊爾選為接替自己的圖書館管理者,他把注射器和靜脈注射包放在我們旁邊的桌子上,親吻她的額頭,然后退出去跟醫生一起在屋外等候。
克萊爾的肺癌已經嚴重到難以忍受,一個晚上都忍受不了,更別說再等一年。因為呼吸時發出的聲音,人們如今稱之為“爆喘”,世界上沒有了其他森林幫助努爾馬卡清潔空氣,PM2.5顆粒非常稠密,即便戴著口罩——反正也總是短缺——爆喘也已經在全球暴發。
“所有的生物必須生長,然后死亡。這樣新的生物才能生長。沒有樹能一直活著,就跟沒有人能一直活下去一樣。”我拉著她的手對她說。
“但是一本書能一直流傳,親愛的。”她拼盡力氣輕聲說。
我知道克萊爾期待什么,她期待一年以后,自己那棵樹倒下成為書籍時,我終于把她的書捧在手里時,即使她已經去世,我也會覺得擁有了她最后的一部分。
可是我已經擁有了她最后的一部分,就在她的樹里。
不是說我愛森林勝過愛她,而是對我而言,她和樹已經成為一體。
“獻給克萊爾。”一年后未來圖書館開啟那天,我們借著初現的晨光,站在臨時搭建的講臺上時,貢納對我說。觀眾們鼓掌致意,我的植物學家們在我們旁邊等待,禮貌地把手鋸攥在身后,觀眾們鼓掌致意。貢納和圖書館管理員決定從克萊爾的樹開始,以此向她致敬。她的書將成為圖書館出版的頭一部作品。
“獻給克萊爾。”我重復道。
那天早晨的黎明時分,我帶大家走到未來圖書館樹林的深遠角落,那里的根系緊密接觸,云杉樹苗的枝葉在風中互相摩挲,我指出他們要砍伐的樹,貢納在它的低枝上系了一小根金絲帶,保證在所有媒體的注視下,他們能再次找到那棵樹。
他們不如我了解這片森林。
“你確定自己還好嗎?”他又問我。
“還好。”手鋸開始工作時我說。
我在哭泣,他捏了下我的手,我看見他的眼中也泛起微光。
“你會收到第一本。”樹干開始傾倒時,他對我說。
第一棵樹倒下,我們看見木頭內部的年輪,那時一切才開始瓦解。
這是他們向你們隱瞞的頭一件事兒:把作者的骨灰埋在每棵樹下的泥土里其實是我的主意。
未來圖書館的官方網站把這歸功于克萊爾,倒也還好。是她的努力推動了整個項目,當時我們在一起已經有幾年,盡管她剛剛被確診患上了“爆喘”,可是比以往更忙于邀請作者為未來圖書館寫書,尋找有趣的新聲音填滿作者名單。而我在忙于照顧樹苗。起初我覺得一百部書聽起來絕無可能完成——我自認為這輩子都沒讀到十部,更不要說一百部了——可是我跟克萊爾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她就越能打開我的眼界。我開始理解,即使對書籍而言,一百部根本不是什么大數目。只不過她同樣開始認識到,一千棵樹幾乎也不是什么大數目。我們都在照顧如此稀少而珍貴的東西。
一天晚餐后,我們坐在俯瞰森林的門廊上,日落為這片林地帶來黑暗、增添陰影,克萊爾感嘆道:“我希望能有辦法讓他們也來見見自己的樹,就跟我一樣。”當時最后的石油戰爭正如火如荼,航空業完全停擺。我們乘火車往返奧斯陸的工作人員說,航班得等好幾周才能乘坐,機票價格比城市遠郊外小型公寓的首付金額還高。
我努力組織一句話回應,但是沒有成功。即使克萊爾的爆喘癥僅僅處在一期,而且她對治療的反應很好,我也還沒有從她的診斷結果中恢復過來。
可是不管我的情緒有多低落,克萊爾總能拉我出來。為了安慰我,她開始談論書籍和永恒;談論一位作者及其藝術是多么獨一無二;談論作者的作品不像是孩子,更像是前世,作品塑造了作者;談論只要讀者繼續閱讀,作者就會一直活著。“作家去世后,會變成書籍。”她喜歡的一位著名作家就曾這樣說過,她告訴我。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早已去世,沒法接受邀請加入未來圖書館,可這沒有阻止克萊爾希望自己能以某種方式邀請他的鬼魂為她再創作一部小說。
當時我想到了那個主意。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他們還是可以來看自己的樹。”我說。
克萊爾喜歡其中蘊含的象征意義,便立即開展工作,聯系已經向未來圖書館提交作品的在世作者以及過世作者的家屬。我們已經知道這些作者不是打算去世后火化,就是已經被火化,因為幾十年來土葬已經十分昂貴。其實骨灰可以在甕中永久保存,家屬聽到這個請求時意外地特別感動。說服作者在去世后送給我們一點骨灰也不是什么難事。
在未稀釋的狀態下,即使用量很小,人類骨灰對植物也有極強的刺激性,因為其中鈉含量和pH值太高。我想辦法把骨灰同一種自創的特殊土壤混合,消除鈉元素的影響,把酸性降至最低。
我把每人的少量骨灰跟我們的特制土壤混合之后,克萊爾和我到每一棵選好的樹下,我在樹干底部小心地挖一個坑,確保不傷害到根系并盡量不影響地被植物。我們把作者“種”在樹下,再把土填平。
“這下他們就會見到自己的樹了。”埋好第一份骨灰之后,我摟緊她說。一棵樹只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就能從土壤吸收如此少量的營養。按森林時間考慮,這基本上短得可以忽略不計。
她吻了我。“我去世后,你得為我做這些,”她說,“我希望把我的骨灰埋在自己的樹下。”
我想要爭辯說要好幾年后,但愿是幾十年后,我們才會考慮那件事。可問題不在于時間。“我會的。”我回答她,也親吻了她。
我們擁抱著站在那里,我心想著骨灰和泥土混合在一起,融入了下方溫暖潮濕的黑暗之中,不過我知道克萊爾當時的想象更加奇絕,比如骨灰腐敗后轉變成文字,拼成卷曲的句子爬到根系周圍,被吸收進樹木里。
“注意安全!”我的首席副植物學家的喊聲一下把我拽回到眼前。吱吱咯咯的聲音讓位給咔嚓一聲巨響,然后是樹葉嘩嘩嘩的響聲,天空變亮,隨著轟隆一聲響,世界都震顫了一下,未來圖書館的第一棵云杉倒在了地上。
你可以通過樹干上的年輪數判斷一棵樹的年齡,年輪每一年都會長出一圈,樹干稍微變粗。目睹那棵樹轟然倒下,我忽然覺得,一棵樹讀起來好像跟書籍有些相似,哪年干旱,哪年著火,何時雨水充足,何時陽光強烈,第一棵樹上的年輪簡直完美,不可思議地對稱和優美。愛情不是發生在一個人身上,而是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所做的事情,每一天,每一刻。一種付出,不是一種感覺。這些年輪記錄了我的付出。
地面一停止震顫我就走上前,把手放在倒下的樹上,樹干內部光滑的圓面似乎也在看著我,年輪一圈一圈,整整一百圈,讓人迷醉眩暈的螺旋。
不。
我隨后發現,木質中的這些弧線不是年輪。
“老天在上……”貢納低語。
它們都是文字。
接下來,我不知如何回到克萊爾的舊辦公室,坐在了椅子里。扶手上有一杯茶,當初升起的蒸汽早已不見。貢納和首席副植物學家都沒有跟我在一起,只有我們最初級的植物學家阿秀陪著我,一邊看我,一邊緊張地用雙手扭動脖套。阿秀是我們最后的一位雇員,僅僅在這里工作五年的新人。
“大家都在哪兒?”最后我問。
“外面,應付記者,”阿秀回答,“首相正從奧斯陸趕過來看看。”
看什么?我幾乎要問出口,但心里已經知道答案。
“你相信命運嗎?”我能在腦海里聽見克萊爾的聲音,跟我第一天在北街和馬爾凱文街路口的酒局遇見她時一樣清晰。
“我得……”我對阿秀說著就要站起來,“我得去……”
“我知道。”阿秀說著扶我坐回椅子上,然后走到桌旁,上面有一個大餐盤大小的漂亮圓片,是深棕色樹皮環繞著的一片桃肉色木頭,“還沒等人群蜂擁而至,貢納就讓人給你切下了一片。”
那是我們剛剛砍伐的樹干的截面。
“克萊爾之樹,”阿秀遞過木片說,“克萊爾之書。”
沿著最外層的年輪寫著“《樹葉之歌》”。
我看著阿秀。“這不是。”我想要說。“不可能。”我沒法說完。
阿秀還在盯著木片,眼中滿是驚奇,“我猜我們不需要把它印刷裝訂了。它已經……已經是一本書了。”
當天余下的時間里,我重新打起精神的時候,貢納又監督砍伐了四位作者的云杉,效果全都一樣,樹干里除了該有的年輪,還有文字,小得超乎想象,但還是可以辨認,沿著一條曲線從中心盤繞到樹皮開始生長的外圍。詩歌和較短的長篇小說的字跡大到可以瞇起眼睛直接閱讀,比如《樹葉之歌》,較長的作品則需要使用放大鏡。語言各種各樣——挪威語、韓語、葡萄牙語、阿拉伯語——有些半路改變,就像年輪因為干旱和洪水而彎曲一樣。有些作品講述的故事特別長,細枝也得從主干上砍下來看到截面才能讀完。
這怎么可能?意味著什么?媒體上充斥著調查報道、意見文章和個人評述。我們讓曾經獲批參加開幕式的攝影師繼續拍攝新的樹木,一些不太重要的照片被他們授權給公開市場,在“新聞鏡頭”上隨處可見、無處不在,讓你想躲都躲不開,我只好完全停止使用這個設備,把它放進克萊爾孤零零的床頭柜抽屜里,再也沒有把它取出來。
第一周有很多會議要開,跟首相和國王,跟——終于再次復興的——綠色行動組織,跟世界自然基金會、經濟開發基金會、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和每一家用字母縮寫表示的相關機構。貢納站在管理者的角度上一次次討論未來圖書館的日常運營管理,我沒完沒了地詳細敘述我和植物學家同事如何照顧樹木。我向他們提供我們的日志、天氣記錄、雨量圖和所有一切。他們追問我埋下的骨灰,逼我一遍遍解釋具體的方法。克萊爾召開最初的新聞發布會時,全世界都被我們埋骨灰這件事中飽含的深情深深吸引,可是如今卻著迷于種出的東西,甚至可以說沉迷。
然而我堅稱其中沒有魔法,那天夜里只有克萊爾和我,一些富集營養的土壤混合物,再加上多喝了點葡萄酒。浪漫,僅此而已,無論發生了什么,都不是因為我們。
他們說認同我的看法,我相信了他們。
這個項目繼續推進,圖書館還在發布小說,但是整個過程已經改變。我們伐倒樹木后不再用木材造紙,只是把每根樹干切成薄片,把每一片當作書籍賣出去。我們把每片木片切成大約1.25厘米厚,這樣一棵樹就能產出1500到2000本書。
在一個月的時間里,未來圖書館的100部小說都被“出版”,每本售價數千克朗,甚至有時候高達數百萬克朗。
我得承認那些書很美,以前我從不會特別覺得書漂亮,但是那些書顛覆了我的看法。買家把它們像藝術品一樣掛在墻上,坐在或站在它們前邊,一連好幾個小時用放大鏡閱讀作品。人們覺得再一次跟自然、跟樹木聯系起來了。“共享生活”中有一些視頻,讀者談到每次經過他們的書籍,都會用手指撫摸木頭,感受其中的字詞。它們有種魔力,他們說,木質的書籍提醒了他們跟地球的密切聯系。
我已經失去了自己那份《樹葉之歌》,我被捕時它就被沒收了,我不知道它的下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重新把它賣掉的誘惑過于強大。我長期被關押在懲戒所,法院忙于處理爆喘訴訟和氣候難民重新安置的申請,沒有時間審理我的案子。即使他們有時間,我也知道自己會被定罪,再也不會重見天日。我還想象在某場安靜的拍賣會上,《樹葉之歌》甚至拍出了我難以理解的天價,就這樣,我失去了克萊爾的作品。
不過沒有關系。我就要講到入獄的原因了。
我被捕那天——我試圖揭露一切的那天——是圖書館開幕那個月的月底。我們剛剛砍伐了最后一棵樹,第一百棵。我的植物學家們努力測量和分割樹干,用它制作書籍。我愚蠢地相信,從此以后就再也不用砍伐了。畢竟凱蒂和克萊爾曾經只想在未來圖書館里收入一百本書,也只邀請了那么多作者。
然而真能那樣嗎?“新聞鏡頭”持續不斷地通過每種設備、屏幕和門戶網站進行質疑,可以穿透任何廣告屏蔽插件。全世界蓄勢待發,屏息等待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準確地說,未來圖書館項目啟動時,努爾馬卡這里種下了一千棵樹,不過真正被砍伐的只有一百棵。”氣候與環境部長克里斯托弗·伯格俯身向前靠向會議桌,夠著麥克風對房間里的其他人說。克萊爾不大的辦公室里,僅由圖書館管理員和植物學家參與的每日情況匯報,已經變成極其正式的會議,在政府修建的臃腫丑陋的臨時建筑中舉行。他們創建了官方董事會來監督我們,任用的全都是自己人。
“一點不假,”我說,“另外九百棵樹根本不是圖書館的額外庫存,而是為了填補我們在這個項目中注定要失去的那些樹木。世界僅存的樹木只有努爾馬卡森林里的這些了。”
“我不是要求砍伐這一整片森林。”伯格部長爭辯道。
“任何砍伐我們都承受不起。未來圖書館不僅僅要在一個世紀后出版一百本書,還要保護那些書籍生長所在的森林。”我回答。
“再砍一棵,”董事會主席派克建議,“試試嘛。”
我搖搖頭,“假如我們砍伐第一百零一棵,怎么保證不去砍伐第一百零二棵?一百零三?我們已經毀掉了地球上其他所有的森林,什么時候才會停手呢?”
他們都含糊其詞,我當時就明白,砍伐不會停止,那不是未來圖書館的完結,反而是一個開始,世界上最后一片森林開始毀滅,即使他們今天砍伐一棵,明天就種下一百棵,因為生長速度緩慢,我們也永遠趕不上砍伐的速度。在我們的有生之年,森林將會消亡。
我得采取措施,向他們說明情況。
我得告知真相。
因為我對他們都有所隱瞞,保守著一個秘密,因為我不知道它會如此重要。
那天晚上,我從克萊爾的床頭柜抽屜取出她的鑰匙,進入她黑暗沉寂的辦公室,然后進入辦公室盡頭更暗更沉寂的小房間。
未來圖書館計劃圓滿完成之前,百位作者提交的每一部作品都保存在某臺加密服務器上,但是這項計劃最初還要打印出手稿,在奧斯陸市中心的戴克曼圖書館展出,直到那些樹木被砍伐后制成紙張。手稿要被鎖在盒子里,這樣參觀者就能拿起盒子,聽見紙張和這個容器相撞的聲音,但是無法閱讀。為了增強神秘感,克萊爾告訴我的時候還擠了下眼睛。盒子的外層由木頭制成,跟整個項目的主題一致,但是凱蒂·帕特森有先見之明,在每個盒子里邊襯上了不銹鋼。一旦封死,那些盒子就密閉防水,所以手稿永遠——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不會腐爛,長到前往戴克曼圖書館的參觀者能夠把玩它們,再把這個項目的情況口口相傳,這是一個非常巧妙的宣傳策略。
然而在二十二世紀初的電力短缺之后,戴克曼圖書館被改造成流浪者的庇護所,手稿被拋棄,展覽被取消。它們的盒子被送回到我們這兒的辦公室,只有這里接受它們。
那些樹木帶來的驚奇和敬畏似乎讓所有人都忘了原始手稿還留在這里,被塞進一個陰暗潮濕的儲藏室里,十幾年都沒有人打開,如今也沒有必要打開。
我數了五十七個盒子,然后在這些收藏品的中間把窄窄的木盒抽出來。克萊爾的作品很薄,或許只有二百頁左右。我顫抖著把她鑰匙圈上最小的金鑰匙插進鎖孔,然后轉動。蓋子發出疲憊的咯吱聲,輕易就被打開,里邊露出她的手稿,她在幾十年前寫下的作品——專門為她那棵樹創作的故事。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幾乎讀不出發黃并微微褪色的封面標題,不過這沒有什么影響。
我已經知道標題寫的是什么,確切地說,知道它寫的不是什么。
這是他們向你們隱瞞的第二件事:《樹葉之歌》不是克萊爾的作品。
我知道這點是因為未來圖書館開啟的那一天,貢納和其他員工告訴我,他們決定通過最先出版克萊爾的書籍來紀念她,當時我做出一個選擇。也許那是個錯誤的選擇,但也是我可以做出的唯一選擇。我情不自禁,必須要保護她在我手中的最后一樣東西。
那天早上我帶他們去的那棵樹——我們砍伐后發現其中有字的那棵樹——不是我腦中特殊標記的那一棵,不是相比其他樹木,我每天格外關照的那一棵。我選擇的那棵樹的枝干向著天空生長,扭曲的根系在地下的黑暗中蔓延,只有陽光雨露哺育它,克萊爾的骨灰沒有被埋在樹下。
因為那不是她的樹。
第二天晨會上,我在首相舒爾和董事會副主席奧里維拉開始討論會議記錄之前舉手發言。我需要把完整的故事告訴他們,在他們毀掉整片森林來嘗試發掘真相之前先告訴他們。
不過還沒等我開始發言,伯格部長探身靠近他桌上的麥克風,打斷了我。“我想談談象征。”他不急不躁地說。
“象征?”我驚訝地問道。
伯格部長清了清喉嚨,然后笑了。
我一下子看出,他接下來要說的內容經過彩排,其他官員都已經知曉。他們似乎提出并共同商定了某項計劃。
“希望的象征,未來的象征。一個人的生命即使在身體消亡后仍將繼續存在。”
“可是——”我停下來,盡力保持鎮定,看向旁邊的貢納,但他正看著伯格部長,沒有看我,“這里骨灰和文字的情況不是那樣,與真相不符——”
“要說真相的話,那頂多是學術問題。可我們活在世上,真相最崇高的目的就是獲取最大的效用,”伯格繼續發言,聲音在這個丑陋的灰色房間里回蕩,“我認為,要在環境保護和人道主義考慮之間取得完美的平衡,未來圖書館也許可以超越我們以前的期待,為這片森林——和人類——做得更多。”
“我有證據,”我努力說,可是自己已經恐慌,“可以給你們看。”
什么證據?我指望他提出疑問,可他卻說:“一項提議,請董事會考慮。”他此時已經不看我,而是面對桌邊的其他與會者,仿佛我根本沒有發言一樣。
伯格部長開始描述持續競選的想法時,我絕望地再次看向貢納。每年從全球公開征集骨灰,抽簽決定“播種”哪些,每年只允許砍伐幾棵剩余的樹木,這樣我們就能讀到寫在他們木頭里的文字——被播種者最后的文字,去世后的文字,代表一個人沒有完全逝去的文字。
他們已經明白,那會成為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后的最偉大事件,你可以從他們的目光中解讀出來。地球正急速走向滅亡,人們恐懼不安,世人不會抗拒參與這樣一個項目。
我努力爭辯,然而無濟于事。政客的巧言令色就像是克萊爾能在的小說里創造的魔法。
“這樣資金才會源源不斷,”伯格部長還在介紹,其他人紛紛點頭,“努爾馬卡森林的每棵樹當然都很寶貴,可我們還有數千棵。假如我們小心謹慎,假如我們能得出一個每年可以砍伐的精確上限……”
貢納還是不愿看我。“貢納,求你了,”部長繼續發言時我對貢納說,同時輕觸他的手臂,強迫他注意我,“這很重要,”這句話在我喉嚨里又燙又尖銳,“這關乎了克萊爾的作品。”
“抱歉,英格麗。”他嘆了口氣,用溫柔的聲音說。
過了很久我才相信,他們動搖了貢納的立場。跟我和克萊爾一樣,貢納幾乎整個職業生涯都在參與未來圖書館計劃。我本以為在所有人中,至少他會和我們一樣理解時間。
不過與未來圖書館森林中我同樣關心的更年長的古樹相比,我猜即使一百年也不是很長。
我們進行了投票,只不過是走走過場,只有我一個人反對。圖書館第二天會宣布持續競選計劃,并立即開始討論競選申請,每一年,最終的一百名勝出者會被播種在樹下,第二年他們的樹木會被砍伐,這樣我們就能讀到他們不朽的文字,并把它們賣出去。
我跑回儲藏室,想盡可能多地取出手稿帶走。我必須得曝光,必須得說出真相。我快速甩開那個房間的門,震得墻壁嘩啦啦響。
可是那些手稿以及它們的小木盒都不見了,那個地方跟剛剛被建起來時一樣空空如也。
我轉過身,貢納正手插著兜,站在克萊爾的辦公室里。他還是不能正視我。
我就這樣被捕了。
如今我才明白,董事會已經知道我一直想要告訴他們什么,他們還在興奮不已的某個時刻,某位員工肯定想起,根據流程,我們備份電子手稿的遠程服務器會在未來圖書館開啟的第一周自動解鎖,允許打印。也許貢納收到了一封系統自動發送的說明郵件,他們肯定對照文件檢查了樹木,肯定開始不久就知道了真相。
起初我的罪名被列為商業欺詐,可是后來有人說服其他的植物學家傳出流言蜚語、夸大其詞,說些閑言碎語,最后對我的指控不僅僅是不滿新成立的董事會如何管理未來圖書館,還有公開威脅董事會成員。他們在我的房間里發現了可疑的工具和材料——鋸、刀、化肥混合物、我的頭燈電池——全然不顧所有植物學家都使用這些東西來完成自己的日常工作。
環境恐怖分子要比這危險得多。
圖書館的律師可能認為,我會利用自己在被告席上的機會曝光持續競選計劃,而不是為自己辯護,于是他們根本沒有讓我接受審判,而是提出一項出于安全考慮的申請。我在烏勒斯莫監獄的144號牢房觀看了訴訟程序。我的獄友因為謀殺了兩個人服刑七十年,已經完成十年。就連她在監獄里都聽說過未來圖書館。
“也就是說,任何人都能參與競選?”她從上鋪俯身看著我問。
“對。”我說。要說服她相信我了解的內情——那個競選無關緊要,即便是勝出者也不會贏得什么——沒有任何意義。“可是你在這里要怎么報名呢?”
“教學樓里有一整間計算機房,”她說,“每人每天有一小時上網時間,他們還沒帶你去看過嗎?”
他們當然沒有,以后也絕不會帶我去看。
“你為什么要殺死那些未來圖書館的董事會成員?”她問,“為了那些樹?”
我聳聳肩,應該說為了真相。“為了愛。”實際上我說。
她尷尬地笑了笑。“我也是。”
我被判終身監禁,不得假釋。
我失去了一切,只剩下無盡的時間來關注未來圖書館,以及后來那些樹木的遭遇。
董事會不斷砍伐,隨著地球被污染得愈加嚴重,干旱更甚,我們寶貴的努爾馬卡森林逐漸縮小,疫情和戰爭也愈加頻繁,有時候,在烏勒斯莫監獄里,即使電風扇以最快的速度旋轉,氣溫也會變得非常炎熱,犯人會直接暈倒在地,眼珠上翻,衰弱的身體過熱,甚至無法正常運轉,仿佛再一次回到瀕危的亞馬孫雨林,掙扎著呼吸,大汗淋漓,但是出汗對于緩解炎熱無濟于事,因為空氣非常炎熱潮濕,你的汗水只是黏在你身上,仿佛蓋了一層蒸汽毯子,甚至讓你覺得更難受。
盡管如此,未來圖書館在每年春天還是會為持續競選計劃再砍伐一百棵樹。
每當我的獄友前往教學樓,用一個小時的時間上網,她都會讓我提出幾個問題,她去查找答案,只要這不耽誤她時間配額里的十五分鐘以上。她告訴我,為了回應獨立環保組織的無力指控,未來圖書館做出過對話的嘗試。董事會顯然曾經嘗試把種子從努爾馬卡送到新欽西安集體農場的生物庫,可是那里長不出云杉。他們還嘗試用顯微鏡檢查小型植物切片,比如歐洲越橘、塔蘚和白花酢漿草,看看是否還有別的植物能長出文字,然而似乎只有那些樹木可以。
他們還注意到不同樹種間的不同風格,挪威云杉往往蘊含悲傷的故事,歐洲赤松長出快樂幸福的故事,白樺通常展示詩歌,有時甚至有音樂的音符在一圈圈年輪之間流動,降半音和升半音,二分音符和全音符,仿佛年輪的線條構成了五線譜。卑爾根愛樂樂團每年秋天都要在音樂會上演奏,我曾在用餐時間的監獄食堂聽過,廣播系統輕柔低沉地播放演出的錄音——本就貧乏的食物配給格外不足時,監獄長就會仁慈地給我們送上這份大禮。
樂曲很動聽,他們演奏時很難有人分心去做別的。餐具靜止,對話停息,我們都安靜地坐上幾個小時,沉醉在音樂中。我以前聽那些樂曲時,從沒感受到如此深重的痛苦。孤獨彌漫在我的每個細胞,甚至比我失去克萊爾的頭一個晚上還嚴重。就好像白樺比我們更理解哀悼摯愛的感受,也許它們的確如此。畢竟我才七十五歲,而人類對它們森林的摧毀持續了千年。
當然,所有這些藝術作品都被曲解為是我們人類的功勞。是我們的骨灰,是我們死后的生命被送到了騙人的持續競選項目里。董事會已經在很多事情上撒了謊,所以在這件事上撒謊也不是很難。到底要怎么證明呢?“勝出者”在勝出之前就已經去世了。
未來圖書館開啟的那一天,我真沒想到我謊稱屬于克萊爾的那棵云杉里邊已經有了文字。沒有人想得到,怎么可能想得到呢?我以為樹干里是保持原樣的白色純粹木質,跟真正屬于她的那棵一樣——我會想,如果都是木頭,那有什么區別呢?我愛樹木就跟我愛克萊爾一樣,它們是我一直以來拯救的對象。把另一棵樹造成紙張,印上她的作品,讀者同樣能夠擁有她的文字、書稿,而我會繼續擁有她那棵樹。
可是當他們把它砍伐,當我們看見文字,我才明白我們的所作所為。
這就是他們向你們隱瞞的最后一件事,如果你們相信我坦白的關于克萊爾那棵樹的一切,那么我覺得你們現在對此無法否認。
未來圖書館沒有種下你們的骨灰,即使他們種下了也無濟于事,他們每年砍伐樹木并發布的故事不是我們的故事。
真相就是這一切都無關于人民、無關于希望、無關于永垂不朽。
真相在于持續競選計劃毫無意義,因為努爾馬卡森林的每一棵樹中都已經長出文字。
不是我們在書寫。
而是樹木在書寫。
即使像我一樣習慣于一種深不可測的時間尺度——樹木和森林的時間,與它們的一生相比,我們的一生轉瞬即逝——我也覺得監禁中殘酷的乏味永遠不會終結。有時我渴望死亡,通常只是為了結束無聊、結束一成不變的每一天、結束無法拯救我那些樹木的恒常生活。
然后,去年終于有一天,我醒來時,獄友正俯身在我的鋪位上輕晃我的肩膀。
“英格麗。”她低聲說。時間尚早,她擔心地皺起眉頭。“你發出那種聲音了。”
我又費力地吸入一口氣,同時傾聽。熟悉的聲音,像小氣泡或揉皺的紙。
爆喘。
我永遠也不會弄清貢納是如何搞定我的保外就醫的。即使他們獄外的情況不容樂觀,我還是不太相信他能在不引起董事會注意的情況下繞過他們的許可,而且接下來一直隱瞞到他們來不及阻止的地步,不過他們也許真的顧不上這事,他也幾乎用不著隱瞞。
我看見探訪室里是他手拿著帽子在等我時,內心滿是驚喜和親切。即使經歷了所發生的一切,我還是情不自禁。形勢完全惡化之前的許多年里,他就像是我和克萊爾的大哥。我們的發現是那樣不可思議,完全超出了現實的可能,甚至沒人可以理解。
“你看起來糟透了。”我說。我們擦了擦剛剛擁抱時流出的淚水。
貢納笑了,更像是一種自嘲,然后聳聳肩。他特別憔悴,頭發稀疏花白,僅剩幾縷。“食物短缺。”
我們在烏勒斯莫監獄里總是食物短缺,我無法了解是外面的世界同樣如此,還是僅僅因為我們最不受重視。“那么嚴重?”
他點點頭,看著我發出一聲疲憊的長嘆,那時我才聽出他也患上了爆喘。
“都是因為你進城那段時間。”我傷心地說。未來圖書館開啟前的那十年,貢納一心要確保我們的執照和許可持續有效,即使在暴亂和水污染危機期間也會去奧斯陸市內提交文件。暴亂導致損毀的歷史建筑釋放出燃燒的古老石棉,污染導致了飲用水安全問題。
可貢納只是又聳聳肩,他說病因也不確定,如今人人都會患上爆喘。科學家已經用模型證明,既然我們在近五十年的時間里都僅剩下努爾馬卡的樹木,那么環境惡化的速度會快多少,在第八十年、第一百年情況又會如何。他說模型只能預測到那個時間節點。
“你為什么來?”我還算客氣地說,“為什么是現在?”
“為了真相。”他說。
幾年來董事會一直砍伐樹木,直到現在。可是最近,他說,樹上的故事變得越來越離奇,他們越來越難以找出類似人類創造的故事,為了圓謊,只能每年砍伐越來越多的樹木。
“你說越來越離奇是什么意思?”我問。還有什么能比已經發生的一切更離奇呢?
貢納顯出了不安。“我終于在它們的故事中有所發現。”他說。
他花了些時間才搞清楚,因為未來圖書館不必嚴格按照凱蒂·帕特森栽種的順序或者幾個世紀前樹木依靠風雨自然繁殖的順序砍伐。董事會主要根據健康狀況來選擇——先挑出比較弱小的樹木,讓強壯的那些繼續長高。
但是多年以后,貢納才開始拼湊出真相。還記得吧,他對樹木一無所知,但精通語言文字,在國家采取緊急措施撤走學校資金之前,他曾是奧斯陸大學的文學教授,后來克萊爾才力邀他加入未來圖書館。阿秀跟我一樣,也不怎么擅長文字,但是經歷了這一切之后的確通曉樹木。貢納告訴我,如今阿秀已經在他手下做了五年的首席植物學家,我認識的其他大多數人都已經死于爆喘。
貢納和阿秀一起閱讀圖書館中每一片木片上的樹木之書,以及一直追溯到2014年凱蒂最初的團隊在森林中栽種這些樹木時的一本本日志,然后他們注意到一個規律。
“那都是一個故事,”他告訴我,“它們中的每一棵樹只包含微小的一部分。我們讀到的顯然不完整,不過他們如今已經砍伐很多,足以讓我們看出規律,”他拉住我的手,“所有的內容都屬于《樹葉之歌》,全部都是。每一棵存活過的樹木,它們一直在以各種語言講述這個故事。只是最近它們才開始了解我們的故事。”
我驚訝地盯著他,喘不出氣,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爆喘。
我又可以感受到我那些樹木的靈魂,感受到我在它們之間行走時,針葉曾經輕柔地掃過我的肩膀,探出地表的根系在我的腳下盤根錯節。我能聽見風掃過它們的枝頭。
“你讀過嗎?”貢納問,“自從你被關在這里之后出版的作品。”
我搖搖頭,“他們不讓我用電腦。”
“董事會認為……”他壓低了聲音,“董事會認為那些樹木想要告訴我們一些情況,地球的情況,我們用自己的儀器設備無法辨別的情況,空氣和水的情況。樹木比我們年長得多,董事會相信……”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兩人都感到了疼痛。“快告訴我。”
他低下頭,“他們相信如果能夠按順序閱讀完整的故事,樹木就能在人類滅絕前告訴我們如何解決問題。”
不。
不。
我受不了了。
“貢納。”我想要表達。
“我明白,”他說,“我明白。我試過向他們說明,可他們癡迷于那個想法。伯格部長說即使沒有用,也不會有什么影響。哪怕努爾馬卡森林還是幾個世紀前最初鼎盛時期的大小,也不夠用。根據科學家的推斷,人類幾乎命中注定要在接下來的五十到一百年間滅絕。”
我眼中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身影。
“今年夏天,他們要砍伐所有的樹木,以期了解故事的結局。”貢納再一次把目光避開我,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我無力彌補自己造成的損失和做出的糟糕選擇,可是不能任由他們去破壞森林了。”
一陣嚴重的咳嗽把他打斷了一會兒,他掏出手帕,從唇邊挪開時上邊已經沾染了血跡。
“昨天傍晚他們剛剛砍倒一棵樹,”最后他繼續說,“屬于目前為止最年輕的一批,根據阿秀判斷,可能是自然播種生長出來的,凱蒂最初那批樹木最近的后代。昨天我趕在董事會看到之前,觀察它的年輪到深夜。在它講述的故事片段中有一句……”他停頓了一下,“它要找你。”
我癡迷地瞪大雙眼,“找我?”
貢納點點頭,“樹木知道你的名字。”
我們靜坐良久,驚訝得說不出話。我只好嘗試在頭腦中刻畫那片森林。
漸漸地,我才注意到貢納在顫抖。我手扶著他的后背,然后摸了摸他的臉,我發覺他在哭泣。
“考慮到你的病情,很抱歉我只能為你申請假釋來阻止董事會。如今我當上了主席,我的簽字有這個效力,無論如何至少可以假釋一周。他們得用那么久去辦好手續,才能發現我都做了什么,”他的肩膀像打嗝時那樣顫抖了一下,“那還不夠。”
“夠了。”我說。
“不夠,遠遠不夠。”
我親吻他憔悴的臉頰,“貢納,”他臉上的皮膚跟我的一樣冰冷且呈現出灰色,“時間夠用。”
最后他終于看著我說,“我現在明白了,英格麗,多年以前你想讓我們了解什么。這個故事不屬于我們,它們不是為我們講述,而是為彼此講述。”
終于,我們說到了現在。
今天是2125年8月18日,我獲釋的第二天。
今天早晨天亮之前,我已經從努爾馬卡森林回到克勒夫塔的一隅陋室。貢納去世之前辦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偷偷為我租下了這間房子。然后他回到奧斯陸,他們改回那里召開董事會議。他可能已經把安樂死工具包里的所有藥物都注射到血管里。他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們已經對他無計可施,爆喘也不能把他怎樣了。
我的指甲縫里和靴底紋路間仍然存留著森林中的泥土。在黑暗中長時間步行很費勁,不過我以前走過多次。第一次我帶著一瓶香檳;第二次我和克萊爾背了不少小骨灰盒,她還笑話我使不好鏟子;第三次我又帶了鏟子,但是僅僅埋下了她的骨灰;第四次是在我被捕的前夜,孤身一人,只帶了一樣東西。
不,也不特別孤單。
有那些樹木陪我。
我打賭即使了解了這一切,你們還是不愿意相信我。不愿意相信骨灰沒有用處,不愿意相信木頭里的故事不是由你們心目中的那些人創作的,不愿相信一直都是樹木在創作。
然而我可以證明。
因為我還有克萊爾的手稿,她那本書。
不是大家以為她寫的那一本,不是第一棵被砍伐的樹木中的文字,而是真正由她寫下的那一本。多年以前那本書由她交給了凱蒂·帕特森,被封進木頭盒子并放在戴克曼圖書館展出,后來又被遺忘在她辦公室的儲藏間里,直到董事會為了保守他們的秘密,毀掉了其他所有的盒子。
我到儲藏間讀手稿的那個晚上,本應該預見到那樣的后果,并在當時把它們都帶走。不過我至少做對了一件事,我帶走了克萊爾的手稿。我直接離開那個房間,走入黑暗。沒穿外套、沒拿手電、沒帶鏟子,我試探腳下灌木叢中盤根錯節的根系,手扶周圍枝干上粗糙的樹皮,伴著輕聲吹拂樹干的晚風,走上第一晚她帶我進入努爾馬卡森林的道路。
盡管當年我們在黯淡的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什么,但是克萊爾曾說,“難道這不美嗎?”她指的是這座圖書館,關于它的這個創意。
“美啊。”我表示同意,不過我指的是她,和這些樹木,以及她的話語和樹葉擺動融合在一起的聲音。
董事會的威脅正在迫近時,我一個人在黑暗中,用雙手在克萊爾的樹下挖了一個坑,埋進裝有她手稿的盒子。那是真正屬于她的那棵樹,第一天晚上她帶我看的樹。她試圖告訴我關于這座圖書館的一切,興奮到幾乎上氣不接下氣,我格外用力地握著香檳瓶子,關節都失去了血色,因為離她很近而緊張不已,耳中奔涌的血流讓我幾乎聽不見她在說什么。我愛這棵樹就跟愛她一樣,強烈、持久。
我知道在這片樹木之中,藏在森林的遙遠角落,他們永遠也找不到它,因為他們得在好幾千棵樹中先搞清哪一棵是她的。他們任何人都沒有我了解這片森林。
“假如樹木可以像我們一樣講故事,”克萊爾問過我,就在藥物讓她陷入無盡的昏睡之前,“你想沒想過它們會怎么說?”
“想過。”我說,我這輩子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她把頭向后靠在枕頭上,血管里的針頭讓她痛得皺眉。我摸了摸她的臉頰,“似乎不可能只有我們人類可以講故事。”
“如果樹木真會講故事,你覺得真有人會聽嗎?”我問道。我沒有像克萊爾那樣對人類充滿信心。
她合上眼睛之前,最后的笑容讓我永遠都難以忘懷。“你會聽,英格麗。”
明天我會公開這封信件,接下來是克萊爾的作品。按照未來圖書館一直以來的設想,你們終于能夠讀到它了。
那是個愛情故事,一部有苦有甜的小作品,講的是一段婚姻中,深愛妻子的丈夫和同樣愛丈夫但對他不甚浪漫而感到失望的妻子。妻子發現他們平靜的新婚生活顯得無聊,希望經歷些大驚喜和戲劇性的時刻,可是丈夫不知道如何給予,他的愛都體現在日常生活的小事中,小到妻子無法察覺。她是火,璀璨而激烈,而他是海,悠然而綿長,也可以說,是一片森林。
他們結婚幾年后,丈夫生病去世。妻子悲痛不已,再也感受不到丈夫綿延克制的愛。
可是一周之后,她收到一封信,是丈夫在很久之前發現自己生病那天寫下的。丈夫提醒妻子,在婚禮上,他承諾愛她每一天,愛她一生一世,不是丈夫的一生一世,而是妻子的。信上說丈夫還要寫信——寫很多很多,攢到去世后寄出——這樣才能愛她一生一世。
在那一刻,每封信本身看似渺小,微不足道,但是他保證,放在一起會裝滿整個房間。她等得越久,最終就越明白這個真相,他其實從來都是大愛無邊。
我感到好奇,克萊爾當時在某種程度上就曉得嗎?她身上一直充滿了魔力。
我終于終于開始相信。
頃刻間,克萊爾的作品就會滲透到網絡的各個角落,植入每個人的“新聞鏡頭”和“眼睛掃描儀”。等媒體不可避免地朝我擁來時,我會讓他們組織一次采樣,去測試紙張墨水,好確定克萊爾作為第五十七位作者向凱蒂·帕特森提交這份作品的年份。不過就算還得等待檢測結果公布,你們也會早早就相信了。學者會梳理她的作品列表,跟前作比較她的寫作風格,克萊爾的文字特點會呈現出來。
你們都將了解到這本書才真正屬于她,而不是我們第一次砍伐的那棵樹里的書。因為那些文字早就存在,這會是一個證明。
接下來等我給你們揭示貢納和阿秀的清單,你們就會相信我。貢納曾一遍遍告訴我樹木的順序,《樹葉之歌》的組成順序,直到我把它記住。當你們按順序閱讀它們現有的故事,你們就無法否認。
最終你們會明白是誰寫下了《樹葉之歌》,以及它講的是什么。
你們會明白,通過砍伐森林來獲取每部分作品不會讓故事延續——只會讓它終結。我們只有看著樹木生長才會知曉接下去的故事。
只有我們讓它們一直講述,這個故事才會拯救我們。
克萊爾的盒子就放在我身旁的桌子上,沾著泥土,外層木盒已經變軟發灰,但是從木盒翹起的接縫中可以看出不銹鋼內盒依然堅固。這將是我的故事的結尾,也是克萊爾的故事的結尾,不過它開啟了樹木的故事。這就是我要留給后人的東西,克萊爾的文字,以及我的文字。我希望森林能讀懂它們。
誰能想到在我生命的終點,語言文字會變得最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