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甜甜
摘? ? 要:走過七十多年歷程的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雖然取得了一系列的成就,但必須認識到,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語境中的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如何創新性的推進、不斷生成新的命題、新的論域卻是一個未解決的問題。基于新中國七十多年學術研究現狀的反思,發現“對話”與“融通”是打開研究思路、拓展研究論域的兩個重要視角。同時,這一視角可以作為方法論的軸心范式,從中國傳統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和西方哲學的對話融通之間,推進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從“照著講”到“接著講”的主體轉變,為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提供中國經驗、貢獻中國智慧。
關鍵詞:對話與融通;中國化馬克思;西方馬克思;研究方法與視角
中圖分類號:B27? ?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1009-5128(2023)03-0044-08
收稿日期:2023-01-11
作者簡介:溫甜甜,女,陜西榆林人,延安大學政法與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哲學研究。
自20世紀以來,我國的馬克思主義研究從李大釗、陳獨秀等學人的引入介紹階段,發展到新中國成立以后的“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與“社會實踐為主導”的政治階段,再到新時期以來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與“反思研究”的創新階段。但是,“思想傳播”是一個傳播者和受眾的雙向互動與思想碰撞過程。不可否認的是,中國百年來一直都在開放社會、開啟民智、發奮圖強、引進思想,并不間斷、持續性地與外界開展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對話與融合。時至今日,雖然時代語境和社會樣態不斷發生轉換,但“對話”與“融通”已經發展為馬克思主義研究必不可少的核心范式,且具有較強的現實指導意義,其不僅能夠幫助我們把握當代馬克思主義研究的范式圖譜構變,還能輔助我們更深刻地理解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創新史。
一、“對話”:當代馬克思主義
哲學研究的范式和軸心
在全球一體化背景下,不同學科、學說之間的對話與交流,已成為促發學術創新的不二法門。自馬克思主義被引入中國開始,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就已經展開了“對話”,只是最初的對話以傾聽、借鑒和學習為主。而新中國成立后,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借鑒蘇聯,樹立“教科書模式”。發展到新時期,我們開始掙脫理論桎梏,擺脫了蘇聯哲學原理教科書的束縛,并積極推進學術碰撞與交流,同時開展各類學術“對話”,從而確立“對話”的研究范式,并在這一范式的引導下不斷更新我們的思想庫和研究視角。可以說,中國的諸多理論成果,很大程度上都是在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優秀傳統思想相互對話、互相融合的情況下產生的。一方面,學者們與馬克思原典“對話”,深入開掘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和人民觀,借鑒、理解和反思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精髓。另一方面,學者們利用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方法,為現實的問題探尋思想資源和理論指導。同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在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對話的過程中,也為世界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提供了新的經驗和支撐,在思想交鋒與學術爭鳴中,豐富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在此,我們至少可以從中馬與儒學、中西馬哲的關系等層面來探究馬克思主義“學術對話”這一核心研究范式在我國理論界的重要性和主體性。
就中國傳統儒學與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形成關系而言,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近代思想文化領域,一直伴隨著“啟蒙”與“救亡”的雙重焦慮。[1]1前者通過道德規訓、集體感召和社會運動實現,后者在根本上則是一個現代性如何獲得、國家如何克服痼疾、圖存日新的問題。而兩者的內在矛盾在近代許多處于探索階段的思想家身上均有體現,如康有為在《大同書》中體現出一定的平等權和共同生產的色彩,但其晚年則轉向了政治上的保守、思想上的宗教神學化;再如陳獨秀在“救亡與啟蒙”的問題上,也有著潛在的矛盾,李澤厚指出,他是為了“救亡,為政治”,為“徹底改造國家而高喊啟蒙”[1]110。既宣傳“愛其國使立于不亡之地,愛國之義莫隆于斯”,卻又忽視了實現“啟蒙”的本民族先置的認知條件和接受條件。而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作為新儒家代表人物的錢穆、熊十力、梁漱溟等人所關注的重點則是中國能夠在歷史探索后“變而成者依然為我”的國族理想,試圖給“救亡”的“存我”精神尋找傳統的皈依之處,但他們眼中的“變”仍然是籠統的,未形成中國道路的泛西方化的文化精神和哲學理路[2]26。可以說,在“救亡壓倒啟蒙”“變與存”均未得到回答的探索時期,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某些成分,散落在中國知識界的話語系統中,與中國傳統尚未形成共時層面的有效對話。
今日不同于晚清民國時期,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的傳統文化發生對話,可謂在中國已經歷了百年革命與建設的實踐,已經回答了“中國的現代化”之問,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縱向的不斷由舊向新的發展性力量;[3]而儒家的某些觀念因歷史積淀,充當的是一種“一般知識”,一種實現“倫理化”的質料,其內部觀念雖因時而變,卻更顯出一種橫向上普遍的倫理要求。隨著馬克思主義哲學在當代中國的改革實踐與中國的具體問題進一步結合,必然面對社會利益關系與意識形態的復雜糾葛,“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對文化保守主義日益呈現出更加開闊的心態和理性的態度”[4]10。而以現代新儒學為核心的文化保守主義也通過內在發展,產生了新的理論范式,形成了以杜維明、余英時、成中英等為代表的第三代現代新儒學且具有“內在批判和外在對話”的性質。因而,自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在包容與對話的文化范式逐漸形成的過程中,“分歧與對話”成為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與現代新儒學的基本共生狀態。在這種互為保持的對話語境中,馬克思主義哲學與儒家思想在人文領域的交流更強、更有益且更具建設性,本質上已不再有“存與變”和“彼與我”的尖銳對立,而是轉化為了回歸中國傳統的自我救贖的“軸心文明”時代,以及汲取思想養料的呼吁與新舊文化范式的互為疊合,還有如何更好地解決中國當代現實發展問題的當下之問。杜維明曾指出“馬克思主義人文主義和儒家的人文主義能夠配合”,就是要超越“啟蒙主義”單一視野“一直發展下來”衍生的種種框架、范疇和概念。[5]這顯然已經不同于亨廷頓所謂中西方文化之間的“沖突反應”模式,基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中國化和儒學的現代化,兩者已經處在對話而非對立的狀態中。
就中國馬克思主義與西方、蘇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關系而言,在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的歷史長河當中,我們也曾一度將“蘇聯教科書模式”確認為馬克思主義的唯一正確理解。在這一模式的指導下,人們“傳統馬克思主義先入為主地對經典文本進行剪裁與割舍,強制性地磨平文本之間的問題棱角,將其處理成一以貫之的同質性存在”[6]54。同時,在“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解讀模式的束縛下,學者只需要進行“定論”式的材料補充和細枝末節的考證,似乎一切思想分歧和異端問題都能在此邏輯當中得到圓滿解決。久而久之,這種嚴整的教科書體系使得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逐步走向故步自封的境地,成為禁錮人們思維的鐐銬。幸運的是,改革開放初期,我國的馬克思主義研究異彩紛呈,學術界百家爭鳴、欣欣向榮,大量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成果涌入中國,為我國的馬克思主義建設與理論探索提供借鑒,并幫助建構了中國學術的多元結構與良好的學術生態環境。這一開放的學術語境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提供了反思的契機。一方面,我國學術界肯定了“傳統教科書模式”對我國的貢獻與價值,并論證了其存在的歷史必然性和非凡意義;另一方面,我們也認識到了這種傳統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問題和缺陷,從反思“傳統教科書”模式起步,以打破這種思想桎梏為契機,在學術“對話”中開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學理化與學術化研究,并以批判的姿態建立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合法性與合理性。
蘇聯模式對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影響之大,不難推測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的重要地位。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的涌入,激活了我們沉寂多年的批判性思維,促使我們進一步實現理論自覺。例如,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研究很大程度上都是馬克思、恩格斯與康德、海德格爾、黑格爾、葛蘭西、盧卡奇、伽達默爾以及哈貝馬斯等人的關系研究或比較研究,亦或者是各類西方學者對馬克思、恩格斯思想解讀式的研究。這些研究較改革開放之前“二元對立”和“嚴重敵對”的研究模式,具有“超意識形態”屬性,是一種相對平等的對話形態和研究模式。在這樣一種健康、良性的學術環境之中,盧卡奇的《歷史與階級意識》、阿爾都塞的《保衛馬克思》等,均以一種超文本的、具有想象力的、精耕細作的解讀模式為我們提供了研究馬克思主義研究的新方法、新理論和新視角。可以說,新時期馬克思主義研究較之前能夠以一種相對中立的、客觀的、學術的態度來闡釋和研究馬克思主義哲學,很大程度都要歸功于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的引進與傳入。那么這種“新型的”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可以真正意義上擺脫意識形態的控制,保持絕對的價值中立嗎?我們只能說,擺脫意識形態和保持中立的價值立場只是一種相對的概念。客觀來看,西方馬克思哲學標榜的“文本本位”和超越意識形態的屬性,只是一廂情愿。無論何時,我們在與西方展開學習與對話時,都需要保持警惕,既要看到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科學性、學理性和深刻性,也要看到它的斗爭性、革命性和意識形態性,要去掉崇拜的靈光,避免西方資本主義思想的侵染。換言之,我們需要以批判的眼光看待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透過理論的表面洞察其背后的運行邏輯和文化肌理,借助科學的理論反觀自身之不足與缺陷。
“如果不能把這種引進變成資源的消化和方法的習得與融通,從而轉化為對于中國本土問題的深耕和探究,那就只能長期充當西方‘學術搬運工的角色。”[7]4因此,我們應該杜絕對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照抄照搬,用理性批判的視角來審視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并與之開展平等對話。杜絕學術的照搬和照抄,則需要擺脫學徒心理,開展自我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平等對話,在拓展自身理論來源、深化我國對馬哲研究的同時,以現實問題為切入點,適應新的歷史條件,對馬克思主義哲學作出富有時代精神和民族精神的解讀。除此之外,還需要從問題到模式,在“對話”中實現問題自覺與理論自覺,占據理論的話語權和制高點,走出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道路。
二、“融通”:當代馬克思主義
哲學研究的視角和策略
伽達默爾曾把“理解的本質”視為“視域融合”,且認為讀者和文本都有自己的視域,“理解其實總是這樣一些被誤認為是獨自存在的視域的融合過程”[8]393。中國在過去近百年的歷史當中,就扮演著一個傾聽者或理解者的角色。中國學者在閱讀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同時,自己內心中以往的“成見”不斷得到檢驗和修正,視域也不斷擴大,甚至超越文本和國界視域,擁有新的理論視域。而新視域又能夠為我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提供一些新的可能和機緣。從當代解釋學的意義來看,我們對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實質上就是我們的視域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視域相融合的過程,也是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過程。“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不僅僅是一個呼吁的口號和行進的路徑,也是推進我國馬克思主義研究的重要視角。
就中國與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融合層面來看,近年來,我們宣揚“中國話語”“中國價值”“中國夢想”“中國立場”和“中國視域”等各種“中國化”論題。一方面說明我國的實際情況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的生長空間的確存在較大差異。另一方面也在不斷提醒我們要重視自身的特殊性與異質性,不可食洋不化,而應該“以重大現實問題為中心,以改變世界的實踐為靈魂,以解決時代的重大現實問題為歸宿,強力推進當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9]27,否則理論的簡單平移在時代語境和社會環境的轉換下必然失敗。例如,新時期之前由于我國與西方國家的社會發展程度、經濟狀況、時空環境和生產能力等方面的差異,西方馬克思主義展現出了強烈的反思和批判屬性(尤其是海德格爾、哈貝馬斯、鮑德里亞等人對科學技術理性的反思、對消費主義價值觀和生產方式的批判,以及其他一些學者對生態主義、女權主義的隱憂等問題)在中國理論界卻并未引起太大的波瀾。但伴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深入,西方馬克思主義所揭示和批判的,諸如消費主義、后殖民主義、大眾文化、現代性危機以及生態文明等問題,也陸陸續續在中國出現,甚至屢見不鮮。這既為中國學術界理解和接受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奠定了現實基礎,也使得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在中國有了用武之地。而后,我們經歷了真理標準問題大探討,不僅汲取了西方更多新的理論資源,還進一步開展了關于生態馬克思主義、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女權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等理論形態的研究。
就中國傳統文化與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的融合來看,進入21世紀,隨著我國經濟文化事業的蓬勃發展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在實踐中的日益開拓,我國提出“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偉大號召。黨的十八大則明確了文化建設的重點任務:即加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建設,全面提高公民道德素質,豐富人民精神文化生活,增強文化整體實力和競爭力等。黨的十九大則更為深刻地提出“堅定文化自信,推動社會主義文化繁榮興盛”[10]40,加強人民文化創新和文化自信。在中華文明延續的歷史進程中,“中華文明與域內外不同文明、文化交流互鑒,是中華文明繁榮發展的重要結果”[11]105。湯一介先生曾指出影響我國社會的兩個傳統,一個是幾千年來的“國學”,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儒學”,是謂“老傳統”;另一個則是“中國社會面貌的馬克思主義”,是謂“新傳統”。[12]而馬克思主義哲學與儒學如何接洽與融通,遂成為哲學界的重要話題。2011年,許嘉璐、何中華、黃玉順、楊朝、顏炳罡等學者共同參與了“馬克思主義與儒學”的研究和討論,分別在界定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和中國儒學“基本內涵”的基礎上,探討了兩者間的“關系的歷史與現狀”問題,而將正確理解黨和國家的歷史與現狀、黨的建設和中國式發展道路的重要意義當作相關討論的目標,并從方法論層面宏觀界定“兩者內在關系及其融合之可能性”[13]。此后,關于馬克思主義哲學問題的研究為學日新,包括方克立、何萍、朱康有等海內外學者從更具體的層面,逐步深化和落實兩種理論體系的融通和經用。
關涉到儒學與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具體接洽點問題,湯一介先生曾概括: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儒學至少有四個契合之處:第一,“都重實踐”;第二,“都取理想主義態度”;第三,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矛盾統一律”與儒家強調的“和諧”精神有共通之處;第四,關涉“人”的問題上,兩者都是從“社會關系”層面定義人。我們還可發現,在情感取向、價值判斷、行為導向和根本追求等方面兩者的融通點:在根本追求層面,兩者均指向“自由問題上的深層次匯通”[14]。馬克思提出的“自由王國”與孔子的“為仁由己”概念也有著內在的相通性,遠離了主體自由,在此岸的必然王國,就無法確證道德的穩定性。“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的狀態即一種“真自由”的實現,而除去自身道德修養對于“仁”的自覺之促生作用外。《論語》還強調勞動生產對于人的教育作用,及對整個社會物質積累的重要意義,否定“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單純精神向度的修身。《大學》中“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的觀念,將物質生產的必然性與道德觀念的自覺性進行了關聯性解釋,而《孟子》中也曾提出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這些儒家文化觀念與馬克思主義哲學所追求的“由必需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存在于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的“自由王國”[15]926的追求,存在著合理范圍內的高度契合性。在行動導向層面,我們可從抗爭與和諧兩個維度的統一,認識兩者在對話意義上融通的可能。馬克思哲學的深刻批判性強調“為人類社會有史以來最不公平的社會結構做一個徹底的批判性的解構”[5]。而儒家一方面強調實踐性,突出“為己之學”“為”即“人為塑造”“人為創造”,亦強調實踐和對社會的變革,從而實現“大同”與“小康”。[5]36另一方面儒家又強調“言剛不言柔”“剛毅木訥近乎仁”。劉師培曾解釋儒家的“剛毅”學說為,“蓋衰世之好惡,多與利害相衡,而衰世之利害多與是非相反”,是故剛者于濁世“不流于污”“不流于怯”“不甘于退”。[16]186–187要實現終極追求意義上的“為仁由己”和“欲仁仁至”,根本上還是需要主體樹立起不妥協、有堅持的斗爭精神和勇于開拓的理想信念。這與馬克思主義哲學中通過階級斗爭實現社會革命,通過堅持階級斗爭解決生產矛盾的觀念有著情感向度上的補充意義。而在另一個層面上,儒家在堅持原則和堅持斗爭學說之外,還強調“和而不同”,堅持對事物對立統一的追求,這也與堅持矛盾統一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在內在精神上相契合。
在價值判斷層面,馬克思主義哲學與儒學都有鮮明的群體取向,體現為公共利益領域的高度一致性。儒家的“德禮之治”“民貴君輕”“以德服人”等思想今天仍然尚未過時。方克立先生指出: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十分重視發掘“道德價值、人文理想、民本主義、社會和諧思想等”重要的傳統價值觀念。儒家眾多相關的思想資源,均可作為馬克思主義進一步本土化的重要補充。而“馬克思主義哲學與儒學的關系”在當代政治文化建設中,應是“主導意識與支援意識”的關系。[17]既不同于新儒家在對話過程中所過分彪炳分歧性的“不可得兼”,也要明確“儒體馬用論”的舍主逐次。可以說,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傳統儒家學說,在實踐性、道德感以及對人生終極問題的解釋三個層面體現出了近似性,且在文化與文明、傳承與創新、內向性與外向性三個層面逐漸貼合與融通。馬克思主義哲學為儒學的現代化和現實應用提供方法論前提,而儒學中的優秀成分又可在馬克思主義哲學批判性框架內填充符合中國國情的理論質料。所以,我們必須正確認識中國傳統文化與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之間融通的重要性,在“融通”范式的指導下,將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落到實處,加強建構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范式,推進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創新。
總結而言,中國傳統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和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對話與融通是我國馬克思主義研究的突破口,這三者的問題不在于能否互相融合,而在于如何融通、如何融合。這需要明確它們不是三足鼎立、以鄰為壑的關系,而是互相依存,互為例證的共通關系。因此,我們需要掌握中西馬思想理論的性質和特征,選擇它們共通的“結合點”和“聚焦點”,打破傳統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與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堅硬對立,實現彼此之間的對話與融通,彰顯它們的理論關聯性與現實意義。
三、何以創新:“對話融通”
之后的學術延展
隨著時代的進步和社會開放程度的加深,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經歷了幾十年的學術演化,不僅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還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甚至成長為當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一面旗幟與靈魂。在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傳統哲學與西方哲學的對話與融通過程中,我們不僅要盡可能規避霸權主義和單邊主義,而且也不能僅僅依靠哲學基本原理來解釋和破解復雜多變的現實問題。換言之,“當傳統哲學教科書無法解釋現實并不能為改革開放中的中國提供思想指南的時候,……當思想不能沉寂于自我封閉而需要展現自身的開放性的時候,必然需要理論的自我革新”[18]22。自我的理論革新需要中國傳統哲學、西方哲學與馬克思主義哲學之間開展價值信念相通的良性對話,也需要秉承伽達默爾所提倡的“善良意志”,進行一種真正開放和深入地溝通與融合。所謂“善良意志”即是要“克服自己的狹隘性和有限性以理解他人的意志,它意味著愿意開放地面對和傾聽‘他者所要言說的一切東西,并在此過程中讓對話雙方跨越彼此之間的溝壑,從而使人們之間達成創造性的共識”[19]46。在此,我們需要將“善良意志”視作中西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對話與融通的前提條件,并將真誠性、真實性和正確性視為對話與融通的規范性訴求。
近些年,中國傳統哲學與西方哲學指責馬克思主義哲學空疏、寬泛,馬克思主義哲學反過來批評中馬與西哲過于迂闊和狹隘。據此,卓有建樹的學者們清醒地意識到了三者關系的癥結所在,因此,他們明確提出中哲、馬哲與西哲亟需開展平等對話與融通的主張,且極力強調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性和現實品格。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對現實品格的繼承與發展大致可概括為以下三點問題:其一,從基礎理論層面出發揭示馬克思主義哲學所反映的現實問題;其二,從現實問題層面出發抽象總結新的學術思想;其三,對時代境遇中出現的新型現實問題進行有理有據的科學分析。具體來看,這三個問題可以劃分為兩個層面:一是前兩者概括起來,從政治、經濟、文化、思想等多維度入手,將思維從理論體系轉向現實問題,對現實問題作出新的理解和探討,與此同時,也將現實問題提升為哲學中的問題,形成“問題中的哲學”,“只有來自問題中的哲學,才是有生命力有現實性的哲學問題,因為現實的要求和矛盾最強烈地表現在人類面對的問題之中”[20]4。二是對當下新時代和新語境所出現的新型現實問題進行適時反思,在問題自覺與理論自覺中對具體問題作出“有我”的中國式判斷,彰顯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獨特品格。
這些問題在“對話”與“融通”雙重范式的指導之下,能夠被適當重視和強調,但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注意哪些研究問題,我們該如何進一步推進自身理論的發展與優化?
首先,當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試圖展開對話以推動自我的理論創新時,“出場學”或許能夠為我們提供一些參考意義,其要求我們將思想的出場邏輯與歷史語境和時代環境的變遷進行關聯或結合,將文本與物質、思想與歷史、時代與哲學等進行聯合考察,形成一個具有關聯場域的闡釋體系。與此同時,我們還需要從馬克思主義哲學出場的“語境”“路徑”和“形態”三個方面作出辯證的分析,抓住現實問題的核心,有選擇、有反思且能夠辯證地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來指導社會實踐。
其次,以“具體問題導向”的研究范式是“對話與融通”研究范式的重要補充。如果我們的馬克思主義學術研究主要局限于理論或形式方面,而沒有聚焦中國問題和現實目標,那么“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就遠未實現。“西方哲學是理性地解釋(把握)世界,中國哲學是理性地適應世界,而馬克思主義哲學則是理性地改造世界。”[21]9馬克思也曾言:“哲學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22]140例如,盧卡奇在“商品拜物教”思想與社會科技理性風靡的雙重因素影響之下,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中提出“異化論”,警示資本主義現代化進程中技術理性所導致的“物支配人”“人被物化”的異化現象,試圖揭示無產階級被異化的生存境遇。而后,法蘭克福學派的弗洛姆、薩特、馬爾庫塞、列斐伏爾等也吸取了馬克思主義中的“異化”和“人道主義”思想,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是一門反抗異化、追求人的自由和解放的學問。與此同時,他們還強調了“藝術審美”和“愛的教育”的重要性,進而提倡建立人道主義社會,實現人的自由解放。由此不難看出,理論的創新和研發很大程度上都為了解決社會中的現實問題,在于以哲學的方式,實現從抽象到具體的現實關照。除此之外,還應注意到現實問題的多變性與復雜性,社會在發展中遇到的現實問題從來不是與單獨學科一一對應的“單獨式的問題”,而是錯綜復雜的“星叢式的問題”。我們應當從“二元對立”的思維定式當中解放出來,去除教條主義的思維方式和僵死枯燥言說方式,夯實科學理論的基礎,運用跨學科思維,切實地、有根據地開展“問題導向”式的研究,逐步實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主體性自覺和原創性追求。
再次,在實現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的對話與融通的前提下,發揮批判精神和反思精神,有辨別地汲取有益于自身發展的理論思想。在辨別理論科學性和學理性之前,我們需要對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相關理論著作進行大量的引進、翻譯和評介,并從中汲取主要的學術論題和觀點,拓展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視野與論域,深化研究的課題與問題,為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提供新鮮且充足的學術資源。對于此,馬克思主義學者出現了兩種比較極端分化的評判傾向,一種過度強調馬克思主義的原初語境,認為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異端”和“變種”。如美國的施拉姆、邁斯納、魏斐德等學者認為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與蘇聯、歐洲的馬克思主義相差甚遠,他們在批判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使得自己淪為了“原教旨主義”和“頑強崇古意識”的附庸。另一種過度強調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與歐洲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聯系和一致性,將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認定為蘇聯馬克思主義哲學和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復制品”,如德國學者魏特夫、美國學者佩弗、沃爾德和澳大利亞學者奈特等等。他們認為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不應該具有原創性和自我特性,因此,他們否定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之中國特色的合法性與合理性。可見,“異端論”因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有“中國特性”而否認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而“復制論”則因為過度強調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與西方以及蘇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關系,而干脆否認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中國特性。這兩者具有同樣深的謬誤,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一批學人,因此,我們應時刻保持警惕,在反對“食洋不化”“以西解中”和“單邊主義”的同時,立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以開放的心態和眼光,緊跟時代的潮流與步伐,有辨別、有分析地吸收和借鑒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有益成果。
最后,為了更好地服務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建設,我們應加強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建設的規范性、前沿性和權威性,使得馬克思主義哲學能夠良好地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進程。毛澤東曾指出:“離開中國特點來談馬克思主義,只是抽象的空洞的馬克思主義。因此,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使之在其每一表現中帶著必須有的中國的特性,即是說,按照中國的特點去應用它,成為全黨亟待了解并亟須解決的問題。”[23]534換言之,真正應該被拒斥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異端的,不是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而是脫離中國具體實踐來空談理論的教條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那么,如何更好地推進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建設?其一,在方法論層面,繼續“對話”與“融通”的研究范式,堅持研究范式創新,為理論創新服務的宗旨,使得兩者相互纏繞、雙軌并行。恩格斯強調:“馬克思的整個世界觀不是教義,而是方法。它提供的不是現成的教條,而是進一步研究的出發點和供這種研究使用的方法。”[24]406與此同時,推進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范式的多元化,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教科書改革”“哲學史研究”“原理研究”“文本—文獻學解讀”“反思的問題學”“中國化”“出場學”等研究范式為補充,實現多種研究范式的互補和哲學研究的方法論自覺。其二,在核心主題層面,深刻把握“實踐性”“人民性”和“主體性”等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關鍵詞。傳統的教科學哲學往往脫離“實踐”這一關鍵詞去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既掌握不住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哲學的本質區別,也忽視了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哲學的共通性,從而導致把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哲學乃至西方哲學完全對立起來。因此,我們需要發揮自我研究的主體性,實現實踐與人民的有聲對話,加強主體性哲學與人的哲學的雙向互動,打破思想的僵局,不被錯誤理論左右,不受偏執觀念影響,早日實現“人民有信仰,國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10]42的美好理想。
總結而言,我們應當通過“對話”與“融通”兩個重要的研究范式打開研究思路、拓展研究論域,并在反思的基礎之上,不斷生成新的命題和新的研究論域,推進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創新性。與此同時,我們還需要以開放的心態和與時俱進的眼光,立足中國國情與模式,總結中國經驗,貢獻中國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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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薛一箏】
Abstract:Although a series of innovations and achievements have been made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Marxist philosophy research that has gone through more than 70 years. However, we must be recognized that how to promote the research on contemporary Chinese Marxist philosophy in the context of Xi Jinpings new era of soci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and how to continuously generate new propositions and new domains of discourse is a far-unsolved problem. Based on the reflection on the current situation of academic research in New China for more than 70 years, it can be found that “dialogue” and “integration” are two important perspectives to open up research ideas and expand the field of research. Simultaneously, these two research perspectives are also two important research paradigms, or axis paradigms that can be used as methods. From the dialogue and integrat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philosophy, Marxist philosophy, and Western philosophy, we will promote the subjective transformation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Marxist philosophical research from “focusing on” to “following”, providing Chinese experience and contributing to Chinese wisdom for contemporary Marxist philosophical research.
Key words:dialogue and integration; Chinese Marxism; Western Marxism; research methods and perspecti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