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川知雄 徐有威 邵劉旖

【摘要】20世紀60年代,數百萬工人與工程師從沿海和東北各省遷往內陸,以建設“三線”—— 一片位于中國內陸、用于發展建設基礎工業和軍事工業的廣袤地帶。為了掩護他們免受空襲,這些工廠坐落于內陸省份山區的山谷中,這使他們經歷了一生中最為劇烈的變化。本文探討了從上海遷往“上海小三線”的人們的工作和生活,“上海小三線”是一個位于安徽省南部的巨大軍工復合體,擁有81家工廠和設施及6.7萬名員工。它是上海在安徽山區的一塊孤立飛地,因此員工嚴重依賴企業來提供各種服務和生活資料,如住宅、食品、娛樂、兒童教育、醫療、公安、乃至配偶。本文描述了該復合體如何運作、人們如何在那里生活,以及該復合體如何被關閉之全過程。
【關鍵詞】小三線建設;上海;皖南;生產生活
【中圖分類號】 K2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2-4860(2023)01-0013-09
一、導言
毛澤東時代(1949-1978年;以下簡稱毛時代)的中國社會往往被定性為是“靜態和封閉”的[1]。產生這種描述的一個重要因素是1958年實行的、將人們分為“農業戶口”和“非農業戶口”的戶口制度。這種制度限制了人們選擇工作和居住地的自由。在農業家庭出生的人注定要成為農民,而出生在非農業家庭的人在成年后注定要成為職工。
然而,這幅靜態圖像只是毛時代中國社會的一個方面,事實也是如此,政府的各種政策迫使許多人更換工作和居住地。例如,從1968年開始,城市中的大多數初中和高中畢業生(所謂的“知青”)被送到農村與人民公社的農民一起勞作。這場運動持續了大約10年。此外,數以百萬計的城市干部和教師被送到農村的“五七干部學校”,在那里他們從事農活,接受“革命再教育”。
在毛時代導致大規模移民的另一個重要政策是三線建設,“三線”是一片位于中國內陸、用于發展建設基礎工業和軍事工業的廣袤地帶[2]。這一政策始于1964年,當時美國空軍開始攻擊北越南,中國感到卷入對美大規模戰爭的威脅。毛澤東警告說,對帝國主義開戰的可能性非常高。他要求位于沿海和東北省份生產各種軍火機械的工廠及其主要投入遷往包括四川、貴州、陜西、湖北等省。為了響應毛澤東的指示,有兩千多家工廠和研究機構在內陸建成,數百萬工人和工程師從沿海和東北省份遷往內陸[3]。
一般而言,隨著經濟發展,人口從農村向城市轉移,收入相應增加,人們在社會階層的梯隊中也隨之向上移動。然而,在毛時代,政府有意扭轉這一趨勢,將人們從城市轉移到農村,從較發達的沿海和東北省份轉移到欠發達的內陸省份,從上層和中層社會階層(干部和工人)轉移到下層社會階層(農民)。
為了掩護被派往三線工廠的員工免受空襲,這些工廠坐落于內陸省份山區的山谷中,這使他們經歷了一生中最為劇烈的變化。他們被要求從沿海城市搬到內陸的偏遠地區,這導致了日常生活的各種困難和社會地位的下降[3]。
本文以“上海小三線”為重點,探討從上海遷往三線的人們的生活狀況。三線建設可以細分為“大三線”,即中央政府各部委建設的基地,以及“小三線”,即地方政府建設的基地。在四川、貴州、湖北等西部地區建造的大型鋼鐵、化工、軍火工廠屬于大三線。此外,28個省級政府建立了自己的小三線。在大多數情況下,小三線工程由每個省在山區建造的幾個軍工廠組成。即使是接收了許多大三線工程的四川,也在其境內建造了省辦的兩家小三線工廠[4]398。
上海小三線是小三線工程中的一個例外,因為上海市政府在建設中傾注了大量的人力和資源,這在一定時期內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武器供應做出了貢獻。全國地方政府共為小三線工程建造了268家工廠和設施,擁有25.65萬員工[4]393。僅上海小三線就有81家工廠和設施以及6.7萬名員工,占全國總數的四分之一。上海小三線并不在上海,而是分散在安徽省南部的廣袤地帶。大部分勞動力來自上海,擁有非農業戶口。上海小三線的建設涉及劇烈的地理變化和社會人口流動,類似于大三線建設的變動。
本文使用在上海小三線工作、生活的人們的口述史(《口述上海:小三線建設》《上海小三線建設在安徽口述實錄》和《安徽池州地區上海小三線口述史資料匯編》)來描述小三線的生產和生活。本研究旨在將毛時代的城市社會作為個案研究對象。讀者可能會質疑將安徽山區社會稱為“城市社會”的合理性。上海小三線是上海的一塊飛地,居民可以享受與上海非農戶相同的福利,因此可以觀察到城市社會的特征。
毛時代城市社會的一個共同特點是人們依賴企業提供工資以及各種服務和生活資料,如住宅、食品、娛樂、子女教育、醫療、公共安全,甚至配偶。簡言之,人們在生活的各個方面都依賴他們的企業。因此,在本文的其余部分,將把這一特征稱為“企業社會”。企業社會在上海小三線中更加明顯,因為它是農村山區中的一塊城市社會飛地。
幾位學者指出了中國城市企業社會的這一特征①,他們使用“單位”或“單位社會”這個詞。這些術語來源于中文的“單位”,是工作場所的意思。但是,當其他國家也有類似的企業類型時,使用中文術語是不合適的,因此建議不要使用“單位”,而是將這樣的社會稱為“孤立社會”。這意味著工作場所(企業和機構)在生產活動和生活的各個方面與周圍社會相隔離,自成一體。當然,沒有一個企業社會能夠完全孤立地維系其生產和員工的生活。所有企業社會都需要投入生產材料和糧食來養活其雇員。隔離的程度可以用一些客觀指標來衡量,例如通過企業所使用的投入品中自產的百分比來衡量隔離程度,或通過家庭關系中的隔離程度來衡量,例如在同一家企業工作的配偶或子女的百分比。如果這些指標所衡量的隔離程度很高,那么企業可以被視為是相對孤立的。
二、毛澤東時代的孤立社會
20世紀50年代,包頭鋼鐵企業(以下簡稱“包鋼”)建于內蒙古廣袤的草原中部。由于遠離其他城市,它形成了一個孤立的社區,其員工在日常生活中嚴重依賴企業。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從1984年開始多次訪問包鋼,指出了這些問題[5]。他評論說,包鋼已經失去了“人文生態平衡”。他為振興包鋼提出的建議是加強與當地經濟的聯系,糾正其與周圍社會的孤立。政治學家路風斷言,費孝通在包鋼觀察到的問題在中國的城市社會中很常見[6]。路風認為,企業社會應該改革,因為它導致了企業效率低下和人們對它的依賴。路風傾向于指出城市社會的問題,但他未能從比較的角度來看待中國的企業社會[7]。在中國一方面有包鋼等較封閉孤立的企業社會,另一方面也有員工對企業依賴度較低的城市社會。三線企業,包括上海小三線,構成了農村社會中的城市飛地,很可能成為孤立社會。但是,正如我們將在本文其余部分中看到的那樣,三線企業里面的人們與居住在企業外的人們有了交流。雖然三線企業在很大程度上與當地社會隔離,但它們并未完全孤立。
就中國而言,似乎應該考慮以下幾點來衡量一個企業社會的孤立程度。首先,必須考慮雇員的婚姻及其家族的就業情況。如果很大一部分員工與同一家企業的其他員工結婚,并且大多數員工的子女受雇于同一企業,那么這一企業社會可視作高度孤立。其次,應該考慮食物、住房、醫療、娛樂和教育的供應。如果員工高度依賴企業的供應,那么企業社會就可被視為高度孤立。在計劃經濟體制下,這些基本生活資料和服務的供應大多是通過計劃進行分配的。如果供應來自企業,那么員工將變得高度依賴企業。第三,應該考慮企業在工業投入和產出方面與當地經濟的關系。正如費孝通對包鋼的分析所指出的,一個企業社會與當地社區的隔離,與其和當地經濟的產業隔離密切相關。如果企業開始從當地經濟中獲取原材料等投入品,其社會隔離可能會相應減少。基于這三點,在內陸省份偏遠山區建立的三線企業社會是最孤立的。關于第一點(婚姻和家族就業),張翼報告了在貴州省西部建設的三線企業的情況[8]。根據其研究,該企業的員工通過婚姻和家族就業形成了非正式組織,這開始影響企業的管理。李菊則描述了位于四川江油的一家三線企業倒閉的過程[9]。
三、上海小三線建設與生產
(一)計劃
1964年10月,毛澤東下令沿海和中部省份建立自己的小三線,為隨后對帝國主義的戰爭做準備。根據毛澤東的命令,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副總理及解放軍參謀長羅瑞卿對小三線建設做了具體的布置②。1965年2月,羅瑞卿指定了14個地點作為沿海和中部省份的小三線建設地點。根據羅瑞卿的安排,上海和其他東部省份的小三線將建在橫跨安徽南部、浙江西部、江西東北部和江蘇南部的山區[10]2。中共中央華東局將上海小三線安排在包括安徽省黃山和浙江省天目山在內的一片地區。
為響應中央的政策,上海市委制定了自己的小三線計劃。該計劃主要由存放重要檔案、技術資料、文物和重要物資的倉庫組成。此外,上海計劃在小三線中建立研究機構和實驗工廠,以便在大規模戰爭爆發時提供新的材料和設備。當時,上海沒有計劃在小三線中生產武器,因為上海市政府管轄下的工廠都沒有生產武器的經驗。華東局并不滿意這一計劃,敦促上海按照毛澤東的指示改變計劃。毛澤東要求小三線成為給戰爭前線供應武器的基地。此外,毛澤東還主張小三線應該有自己的鋼鐵廠。1967年1月,所謂的“一月風暴”在上海發生,上海小三線的原計劃被廢棄,取而代之的是建設武器生產基地的計劃。
1968年3-5月,國務院國防工業辦公室、國家計委、國家建委在北京召開了全國小三線建設工作會議。會議確定,小三線應側重于高射炮、雷達和瞄準器的生產。根據這一決定,上海市決定在其小三線中生產高射炮及其炮彈。1969年2月,上海后方基地的詳細計劃最終確定,包括高射炮和炮彈、鑄造和鍛造金屬零件、炸藥和水泥的工廠。該計劃還包括建設輔助設施,包括四家醫院、五所高中、交通設施、發電廠和變電站。
(二)工廠建設和生產
在中央政府,第五機械工業部負責生產高射炮、手榴彈等常規武器。然而,上海市政府沒有相應的部門,因為武器不是由其管轄范圍內的企業生產的。因此,上海動員了輕工局、化工局、機電工業局、儀器儀表局以及這些局監管的企業,在小三線中生產武器。此外,上海市建材工業局在上海小三線建立了一家水泥廠,為其建筑工地供應水泥。冶金工業局建有“八五鋼廠”,用電爐冶煉廢鋼,生產鑄造件和鍛造件。
小三線的建設要求上海市政府和其管轄下的企業從事武器生產,此前他們并沒有相關經驗。為了承擔生產武器的任務,上海市政府也改組了其組織機構。1971年左右,上海市政府成立了國防工業辦公室,將中央第五機械工業部和解放軍的要求傳達給上海小三線。中國人民解放軍南京軍區確定了將在上海小三線生產的武器類型[10]97、135。上海小三線的武器生產是在解放軍的監督下進行的。解放軍的代表駐扎在每個工廠,工廠的大門由士兵守衛[11]73。
上海小三線由54家工廠和27個設施組成,分布在安徽省南部的12個縣和浙江省臨安縣。上海小三線工廠所在縣全部面積20 000平方公里。工廠的位置遵循了三線建設的總體政策,即“靠山、隱蔽、分散”,但也要考慮供水的可用性[11]4。所選擇的地點過于注重隱藏工廠以躲避敵人的空襲,因此導致中間產品的運輸困難。前文提到的八五鋼廠是一家生產武器部件的工廠,擁有5 400名員工,距離長江最近的港口有35公里。每天20多輛卡車要在港口和工廠之間往返兩到三次,將生產材料、員工的食物和日常用品運送到工廠。由于工廠位于山區,卡車需要穿過狹窄的道路。許多當地農民因卡車造成交通事故而傷亡[12]95-97。過于強調防御的工廠選址是上海小三線工廠孤立的主要原因。
組成上海小三線的54家工廠彼此之間分工明確,除了在建設初期從當地生產商那里采購石頭、磚塊和瓷磚之外,與安徽省當地的工業企業幾乎沒有聯系。工廠和設施中的大多數工人都是從承建小三線的上海企業派遣的,或者是從上海新招募的。在施工期間臨時雇用的建筑工人,以及那些作為從當地人民公社征用土地的補償而雇用的工人是唯一來自當地社區的雇員。因此,在供應鏈和就業方面,上海小三線幾乎與當地經濟隔絕。
上海小三線的經濟職能是生產幾種類型的武器。原計劃中,上海小三線的主要產品應該是57毫米高射炮,但由于質量差,解放軍拒絕購買。奇怪的是,1980年以前,上海小三線累計生產了562門高射炮。相比之下,上海小三線制造的高射炮發射的炮彈得到了解放軍和第五機械工業部的批準,于1971年開始批量生產。到1985年,上海小三線生產的炮彈累計數量為400萬枚。
在1969年中蘇邊境的軍事對抗中,解放軍慣用的反坦克火箭筒被證實是無效的。因此,解放軍開始研制一種新型的40毫米火箭筒,將其命名為“69式”。上海后方基地被指定為69式火箭筒的主要生產基地之一,并于1970年開始量產。上海小三線在1970-1980年生產了52萬個火箭筒,在1970-1985年生產了190萬枚火箭彈。1981-1986年,它生產了改進的“69-I式”火箭筒,總計20 000多個火箭筒和105 000枚火箭彈。69式火箭筒在1972年的柬埔寨內戰和1979年的中越戰爭中使用。當蘇聯于1979年入侵阿富汗時,美國從中國和巴基斯坦購買了69-I式火箭筒,并將其提供給圣戰者組織[13]。此外,東至縣化學工業局所建工廠生產的炸藥在中越戰爭中被使用,“65式”82毫米無座力炮和“67式”手榴彈也是上海小三線的產品。
1966年,上海市政府在安徽屯溪縣設立了名為“229工程指揮部”的分支機構,以此代表市政府管理小三線的建設和運營。1969年,上海市又在安徽貴池設立了一個被稱為“507工程指揮部”的辦事處,以此管理高射炮生產企業。1973年,兩個辦公室合并,更名為“上海后方基地黨委”。雖然它以“黨委”為名,但實際上是監督上海后方基地生產、建設和黨務的行政機構。該黨委對小三線的機電公司、輕工公司、儀電公司、化工公司,以及幾家直屬廠進行監督。這些公司管理上海市各局在上海小三線中設立的企業。由于這些公司是以承建上海小三線建設的各局而命名的,因此它們的名稱不一定與其下轄企業所生產的產品相對應[10]428。
(三)困難和撤離
上海小三線在1972-1980年向解放軍提供了大量武器,發揮了一定的經濟作用。表1展示了上海小三線的產值和利潤。由于制定的武器價格確保了制造廠所得利潤維持在5%[11]7,上海小三線幾乎每年都能盈利。但是,這并不代表上海小三線是高效的。
上海小三線經濟狀況的頂峰出現在1979年,彼時中越戰爭及蘇聯對阿富汗的入侵使武器需求增加。小三線的良好表現促使上海在1979年成立了一個新的局,名為“后方基地管理局(即市第五機械工業局)”,專門管理武器生產。它替代了此前建設和管理小三線企業的各局(輕工、機電、儀電、化工等),接管上海小三線的所有企業[10]431。
然而,中國政府從1980年開始削減軍費開支,導致武器的需求量下降。在1978年召開的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上,中國共產黨宣布開始實行“軍民結合”政策。這意味著上海小三線等軍工復合體也應該開始擴大民用品的生產,以此補償解放軍武器訂單減少而導致的損失。然而,新成立的專門從事武器生產的局不僅無法收集民用品訂單,也無法在上海小三線中組織生產。
因此,上海市政府于1980年重新安排了上海小三線的行政管轄權,并將小三線企業歸還給原來的局,在這些局安排小三線企業的生產計劃和材料供應的同時,1979年成立的后方基地管理局負責監督小三線的政治工作和日常生活。管理民用品生產的局可以向上海小三線下民用品零部件的訂單。上海小三線試圖在上海政府部門的協助下過渡到生產民用品。
然而,民用品生產的增加不足以彌補武器需求的損失。如表1所示,上海小三線的產值在1982年之前急劇下降。1981年,上海小三線出現了虧損。只有24%的小三線企業保持正常運營,而其他企業的開工率不到70%。
1979年以來,小三線員工開始表達他們對被隔離在山區的不滿。1979年3月,上海小三線爆發了一場涉及2 000名員工的示威活動,導致一些工廠停產。廣東省小三線搬出山區的消息引起了上海小三線員工對回滬的渴望。如果武器生產在小三線的運作中不再那么重要,那么將工廠隱藏在山區就沒什么意義。然而,政府對小三線工廠的政策卻舉棋不定。1980年10月,國務院國防工業辦公室規劃局提出的關于小三線調整的計劃令居住在小三線的人們感到失望。這一計劃規定小三線應將重點轉移到民用品生產上,但也強調它們應保持武器生產能力,為戰爭做準備。這意味著小三線需維持其軍工能力,繼續留在山區。
上海小三線的民用品生產比例從1980年開始增加,到1984年達到88%。這就是上海小三線的產值和利潤在1983年和1984年增加的原因(表1)。1983年,邁出了上海小三線從安徽遷回上海的第一步。八五鋼廠的領導們了解到,位于長江三角洲的上海崇明島在建設拆船軋鋼公司,于是請示第五機械工業部和國務院,要求他們準許工廠搬遷至崇明島,承擔拆船軋鋼任務。他們呼吁,通過利用八五鋼廠現有的設備和人員,可以立即開始生產,節省投資成本。此外,他們認為目前工廠所在地的生活條件很艱苦,工廠面臨管理困難。上海市政府對八五鋼廠忽視常規行政程序,未通過上級與國家高層溝通的行為感到憤怒。上海市政府命令八五鋼廠的領導放棄遷往崇明島的想法,并考慮與安徽省馬鞍山鋼鐵廠合作。同年,上海市國防工業辦公室建議副市長在小三線以七八年的周期輪換員工。這個普普通通的補救措施也許減輕了小三線工人的不滿,但它并未解決小三線沒有理由留在山區的根本問題。
1984年3月,趙紫陽訪問湖南省時的一番話為其余所有小三線企業的撤離鋪平了道路[10]339。1984年7月,上海市國防工業辦公室提出撤離安徽山區。小三線企業或轉移至安徽省,或搬到上海,或關閉。從上海赴小三線的員工將搬回上海郊區,而在安徽就業的員工也將會在安徽找到新工作。上海市委接受了這一建議。1984年8月,國家計委和國防科工委在北京召開小三線會議,報告并批準了上海的政策。
1985年1月,上海市開始與安徽省就小三線企業的轉讓進行談判。也許安徽省意識到上海小三線的員工非常想回到上海,在談判中采取了強硬立場,上海同意將所有小三線企業和設施無償轉移到安徽。從1986年10月到1988年8月,總計共5.61億元固定資產和7 900萬元流動資金的81家工廠和設施被轉移到安徽。在上海小三線的67 000名員工中,有1 568人是以前在安徽工作的農民。他們每人拿到9 000元作為被解雇的補償,并留在安徽。也有一些員工來自上海,在上海有戶口,但主動留在安徽。在這種情況下,上海市向接受這些員工的安徽企業支付了每人2 000元的補償金[12]27。
四、孤立社會中的生活
(一)婚姻
雖然筆者找不到關于上海小三線員工年齡結構的統計數據,但口述史表明,他們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年齡是20多歲和30多歲。因此,存在類似于包鋼的婚姻困難問題。然而,與包鋼不同的是,上海小三線周圍的農村居住不少的農民,因此,上海小三線的男性員工和當地婦女之間的婚姻是有可能的。對安徽的農村婦女而言,小三線是上海市的飛地,因此,嫁給在小三線工作的人意味著她們社會地位的上升。然而,對于小三線的員工來說,與當地女性結婚可能會帶來無法與妻子一起返滬的風險。因此,大多數來自上海的員工傾向于與滬籍人結婚。
當上海小三線從安徽撤出時,小三線員工的妻子中擁有安徽農業戶口的共計500人,在不改變戶口的條件下,她們也被允許遷往上海郊區②393。此外,當撤出小三線時,有1 000位員工因與安徽當地人結婚而寧愿留在安徽。從上述數字可以看出,上海職工和持有安徽戶口的人組成的夫妻數為1 500對,這意味著只有5%的夫婦具有不同的戶口狀況。大多數夫婦由擁有上海戶口的兩個人組成。從這一方面來看,上海小三線是一個高度孤立的社會。
由于上海后方基地專注于武器生產,其大多數員工都是男性,這使得他們很難找到配偶。1980年,員工總數為5 400人的八五鋼廠里邊有700多名已經達到適婚年齡的未婚男性。上海小三線總共有近8 000名未婚男性員工未尋找配偶。這種不平衡導致了幾起事件,如婚外戀、自殺和兇殺案。
因此,在1981年和1982年,八五鋼廠的共青團請上海共青團的機關報《青年報》刊登廣告,說該廠正在尋找與員工結婚的女性。條件是該女性具有非農業戶口身份,并在國有或集體所有制單位工作。若該女性與工廠的員工結婚,她將被工廠雇用,并可在每年的節假日返滬。廣告發布后,申請涌入工廠,共青團成功為600多對夫妻牽線搭橋。這些申請并非來自上海,而是來自從上海被派往農村或內陸省份的“知青”。她們認為上海小三線的生活條件比她們現在所在的農村和內陸更好,而且小三線離上海更近。
擁有非農業戶口的配偶來到上海小三線結婚以后,工廠把她們安排在食堂、小賣部和交通部門工作。但是,具有農業戶口的農村配偶來到工廠以后,則被安排到諸如清掃廁所此類更為艱苦的工作崗位上,她們還被安排成集體職工身份,其工資和福利都低于國企普通職工。就業方面存在著依戶口身份而變的歧視。
在當代中國,一個廣為人知的事實是,婚姻存在于同一社會階層的二人間,或者在較高階層的男性與較低階層的女性之間發生,但很少在較低階層的男性與較高階層的女性之間出現。考慮到這一規則,上述上海小三線中關于婚姻的敘述表明了如下的社會階層結構:居住在上海且有上海戶口>(優于)居住在小三線且有上海戶口>居住在內地或農村且有上海戶口>居住在小三線且有安徽農村戶口>居住在農村且有安徽農村戶口。最優選的婚姻是一對擁有上海戶口的夫婦之間的婚姻。然而,由于小三線中女性不足,出現了小三線男性與較低階層女性的婚姻。上海戶口的小三線女職工與安徽戶口的男性之間的婚姻很少見。有一個例子,一名在上海有戶口的女員工因為父母不許她嫁給一名安徽男子而自殺[14]212。當一對夫婦屬于不同的社會階層時,相鄰階層之間的婚姻是可取的。否則,屬于低階層的配偶將面臨苛刻的歧視。
(二)食物供應
上海小三線企業猶如通過臍帶連接到上海分局的胎兒。特別是在食物和消費品的供應方面,小三線企業嚴重依賴上海。每天為員工裝載日用消費品的卡車都從上海抵達小三線。當上海小三線存在時,日用消費品主要通過計劃經濟體系進行分配。糧食、肉類、魚類、煙草、糖、洗滌劑和肥皂都是配給的,因為它們在計劃經濟時期通常不能從其他渠道獲得。在肉類和魚類配給方面,上海小三線員工的待遇比上海工人更好。
然而,只靠定量配給的食物而活是不可能的。上海居民通過在自由市場購買蔬菜、雞蛋、家禽和豬肉來彌補這些物品的短缺。自由市場出售郊區農民提供的農產品。然而,在上海小三線的初始階段,這樣的自由市場并不存在,因此,員工不得不開墾工廠周圍的土地來種菜養豬。幾乎所有的上海小三線企業都有自己的蔬菜農場、果園、養豬場和養魚塘。1978年,上海小三線企業擁有的田地總面積達200公頃,生產蔬菜8 600噸,養豬2萬多頭②348。
隨著上海小三線與周邊地區農民之間的商品交易逐漸發展。附近縣城開始出現出售當地農民生產的蔬菜和家禽的自由市場,小三線員工冒險在那里購買食物。有時,小三線員工帶來分配來的煙草、糖和肥皂,拿它們交換農民帶來的雞蛋和家禽。
(三)與當地社會的關系
當上海小三線還在建設時,建筑工程師和工人住在當地的農民家里。許多當地農民被雇用為臨時建筑工人。他們很高興有機會賺錢,但他們不清楚工廠將要生產什么。由于農民不熟悉如何處理炸藥,有些人因事故受傷或死亡[11]9。
除了擁有5 400名員工的八五鋼廠外,上海小三線的大多數廠都是擁有數百名員工的中型企業。每家廠都有自己的食堂,工人宿舍和一所供員工子女就讀的小學,但大多數廠的規模都無法經營高中和醫院。每一家公司,即由上海市同一局級單位所管轄的幾個工廠集群,都有自己的高中和醫院。每個公司下屬的工廠群都形成了擁有齊全的服務設施的孤立社會。
上海小三線的員工與居住在周邊地區的農民之間的文化和經濟差距很大。在上海小三線來到安徽之前,農民從未見過卡車;因此,當他們第一次看到卡車時,他們問為什么卡車可以跑得這么快,動力如此之大卻不必吃草料。由于他們不習慣汽車交通,他們常因交通事故而受傷。在某一年,有33名當地居民因汽車往返上海小三線途中的交通事故而喪生。
上海小三線為改善與當地社會的關系付出了許多努力。首先,小三線征用當地農田的時候,當地農民受雇于小三線。每征用3畝農田,就向當地生產隊提供一個工作崗位。隨后,該生產隊可選拔一人在小三線企業工作。據一位在上海小三線的一家炸藥廠工作的農民說,在他去那里工作前,他并不清楚工廠正在生產什么。意識到有許多士兵出入工廠后,他不想去那里,因為他認為如果去了就會被送去打仗。然而,在工廠運營幾年后,當地社會逐漸了解工廠內部的情況,并重視在那里工作的機會[12]146。因征用土地而交換來的工人被當作正式員工對待——他們得到的工資與來自上海的工人相同,并被分配到同樣數量的食物和日用品。然而,當上海小三線撤出安徽時,他們被解除勞動合同,拿到了補償金,并留在安徽。
在當地農民忙于收割和種植水稻的季節,上海小三線企業派工人幫助農民。在當地農村建造水壩和水道時,小三線提供了鋼筋、水泥等建筑材料,因為與當地農村相比,小三線享有更多此類材料的供應。上海小三線還為安徽當地建立小型化肥廠提供了資金和材料。在上海小三線在安徽建成之前,當地農村沒有電力供應。小三線擁有自己的發電廠和變電站,不僅向小三線企業及其附屬設施供電,而且還向當地農民家庭供電,而且不要求付電費。此外,小三線企業經營的學校和醫院還接收了當地兒童和患者[11]11、72。
盡管小三線向周圍的農村提供了廣泛的援助,但小三線與當地農民之間仍發生了幾次沖突。有一次,由于對小三線向當地農村提供的材料數量感到不滿,農民在路上挖了一條溝渠,妨礙通往小三線的交通。還有一次,小三線的一家化工廠建造了一個凈水廠,并向自己的工廠和當地農場供水。當該工廠因降雨不足而無法向當地農場提供足夠的水時,農民破壞了管道來搶奪凈水。
20世紀60年代,上海小三線建設時,上海市政府只派政治上合格的人到安徽,因為小三線是一個高度機密的項目。當小三線于1972年開始大規模生產武器時,上海市開始派遣未經嚴格篩選的新員工。隨后,來自上海的年輕工人開始給當地社區帶來麻煩,如從農舍偷雞、與農民吵架等。
每周,上海小三線企業都會在他們的場地放映露天電影,當地農民也會前來看電影。1975年9月,一家小三線企業要求前來看電影的農民支付入場費,農民拒絕付錢,并與企業員工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當地生產大隊的一名領導前來調解爭吵,但受了重傷,企業與當地社會之間的沖突進一步升級。兩個月后,安徽和上海黨委介入后,沖突終于被解決了,雙方領導人都負有責任②347。這場沖突后,露天電影放映會的入場費定為員工0.1元,當地農民0.05元。
五、調整回滬
1986-1988年,上海小三線企業被調往安徽省后,上海市政府不得不為6萬名回滬人員安排工作和居住地。政府為回滬人員提供工作場所,在上海郊區投資鄉鎮企業,并在那里開展新業務,如生產發電設備、電機、電視機、軟飲料、玻璃制品、相機、自行車和心電儀。這些行業屬于承建小三線企業的局的管轄范圍。八五鋼廠的工人由上海第五鋼鐵廠重新雇用,該工廠由冶金工業局監管。這些情況表明,承建小三線企業的建設和運營的上海市各局,甚至還對回滬人員的就業負責。根據表1,小三線的產值和利潤在1987年都有所增長。這些數字包括從安徽返回上海的企業的產值和利潤。
回滬者被安排住在上海的郊區縣,如浦東、閔行、青浦、松江等。在前往小三線前,他們中的多數人很可能住在上海的中心城區。對于這些人來說,生活在這些郊區郊縣似乎代表著地位的下降。考慮到1980年代上海中心城區的擁堵情況,市政府別無選擇,只能將回滬人員安置在郊區郊縣,為回滬者修建了300萬平方米的住房。
被轉移到安徽的企業停止生產武器。貴池縣的五家原小三線的軍工廠,轉移到安徽省管理以后被解散,其設備被出售給生產縫紉機、機床和軸承的私營企業[11]18-19。唯一以某種形式保留原狀的工廠是生產炸藥的原自強化工廠。它被移交給東至縣政府后,在1995年面臨嚴重的經營困難,但東至縣通過出售其他前小三線工廠的資產挽救了它。然而,1999年,工廠經歷了另一場危機,并被53名員工收購。私有化后,該工廠獲得了一家批發商的投資,之后更名為安徽華爾泰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企業自此走上發展的軌道,目前生產硝酸等化工原料[14]298-303。建材工業局設立的水泥廠于1985年劃歸安徽省,后來被國家建材工業局成立的寧國水泥廠收購[15]。寧國水泥廠使用與小三線工廠同一個山的石灰石,成為中國最大的水泥制造商。
結語
本文將毛時代的中國城市社會描述為“孤立社會”,并詳細描述了上海小三線的生產和生活。上海小三線是一個孤立社會的極端案例。在產業鏈方面,上海小三線嚴重依賴上海市政府提供材料,社會分工僅限于小三線企業之間和它與上海之間,與當地經濟沒有產業聯系。大多數員工傾向與在上海有戶口的配偶結婚,與當地居民的婚姻只占5%左右。從1966年成立到1988年最終撤離,上海小三線只存在了22年。如果它存在得更久,小三線員工的子女高中畢業后很可能會被小三線企業雇用。孤立社會將會像包鋼那樣通過子女就業繼續再生產。
然而,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小三線與當地農民的互動是通過幾條途徑發生的。在小三線建成時,當地農民被雇用為臨時建筑工人。他們向小三線員工出售蔬菜,并在自由市場上用家禽和雞蛋換取員工的配給產品。農民來小三線企業看電影,并上小三線企業經營的學校和醫院。小三線在武器生產和糧食配給方面與當地經濟沒有任何關系,而這些領域是由計劃系統管理的領域,與當地農村的交易發生在計劃體制無法管理的領域。上海小三線存在期間,小三線員工與當地農民之間建立的人際聯系在20世紀80年代仍然存在,后來旌德縣有10 000多名農民通過這種聯系遷到上海工作[10]213。上海小三線應是毛澤東時代最孤立的社會之一,但即使是這樣一個孤立的社會,也與當地農村建立了聯系。
注釋
① 詳見路風: 《單位: 一種特殊的社會組織形式》《中國社會科學》, 1989年第1期; 陳立行Chen, Lixing,“中國都市における地域社會の実像Chuugoku ToshiniOkeruChiikiShakai no Jitsuzo”in 菱田雅晴編Masaharu Hishida (ed.), 現代中國の構造変動5 社會: 國家との共棲関係GendaiChuugoku no KouzouHe: ndou5: Shakai, KokkatonoKyouseiKankei, 東京: 東京大學出版會Tokyo: University of Tokyo Press, 2000.
② 上海市后方基地管理局黨史編寫組編. 上海小三線黨史, 未刊打印稿,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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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Several million workers and engineers moved inland from the coastal and northeastern provinces during the 1960s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Third Front”—a vast geographical area in Chinas interior where basic and military industries were developed and constructed. They experienced the most drastic changes in their lives because the factories were situated in the valleys of mountainous regions in inland provinces to conceal them from airstrikes. This chapter explores the work and life of those who moved from Shanghai to the “Shanghai Small Third Front”, which was a huge military industry complex located in Southern Anhui province having 81 factories and facilities and 67 thousand employees. It was an isolated enclave of Shanghai in the mountainous region of Anhui province, and therefore the employees depended heavily on their firms for the provision of various services and means of living, such as residence, food, entertainment, education for children, medical care, public security, and even spouses. This chapter describes how the complex operated, how people lived there, and how the complex was closed.
Keywords: the construction of Small Third Front, Shanghai, Southern Anhui, work and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