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猶存，剃家不在

陳靜

文學作品，作為人的有意識創造的精神產品，包含豐富的價值成分。抽象的文學價值是不存在的，文學價值潛在于文學文本之中。文學價值是多樣的，也是流動的。文本的具體細節小事展現道德價值，細微沖突展現人文價值，語言表達展現審美價值，選材展現社會價值。文學作品通過體現真、善、美來塑造人的情感，帶給人深刻的影響。

細微沖突展現人文價值。物質與精神矛盾的深入化發展，停留在對社會狀態的解釋，難以呼應時代，文藝創作要成為社會良知的助長者，就要開辟出更為廣闊的精神空間。在《老街剃家》中，老陸和善，為逝者理發梳頭，為道義、人性不忍，可這背后面臨著遭受老街百姓的避諱，沒有人愿意來店鋪理發，老陸被迫放棄謀生手藝，在“仁義”與往后理發事業的前途這二者當中，作出了一個令人敬佩的選擇：“老陸就從眼前的第一個人做起，燒熱水，洗臉，洗頭，修面，理發，一絲也不馬虎。老陸把一個一個的逝者抱在懷中……”這一段話展現了作者的人文關懷。這種人文關懷既是對死者的人文關懷—雖然在煙火中喪生，但仍有老陸愿意為他們修面整容，而不是以一種無人問、無人管的狀態遺憾終了，又是對老陸的人文關懷。這種人文關懷與前者不一樣—是作者對老陸的個人形象進行升華，不再是之前的手藝高超、善良待人，是展現出人物的精神內核，愿意犧牲自己的事業來完成一件善事。在多次細讀之下，筆者發現這個選擇并不是那么理所當然的順利。筆者在這看似平淡毫無波瀾的文本情節之中，發現了一絲端倪。作者巧妙地在選擇的過程中安插了一個小矛盾，這里的“犧牲”之前，有一處細微的動作描寫：“老陸悶頭吧嗒吧嗒地抽煙，煙霧彌漫著老陸沒有表情的臉。”這些文字形象生動地寫出了老陸心中不知道究竟該不該接下這個工作的矛盾心理，文本的人文價值在此處得到了升華。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說：“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而且從他們的現實生活中還可以描繪出這一生活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射和反響的發展。”人不是生來就偉大，也不是抽象的個體，現實中的人是有血有肉的，是有情緒的，人不是只有勇敢、付出，更有擔憂、自私。如果文學文本中塑造的每一個人物都是大義凜然的、不假思索地去完成一件對自己傷害非常之大的事情，那么讀者可能會對此產生崇拜心理，英雄主義情緒擴張，在現實生活中極有可能受到誤導，產生不良影響。由于人的地位、階層、職業、民族、社會實踐活動等的多樣性，人性才會豐富多樣。這一細小的矛盾，從人物的動作體現了人物內心的沖突，更加獨特地體現了文本的人文價值。《老街剃家》在主流意識形態指引下，在價值體系的沖突和交匯中塑造出屬于特定時代的人文精神。

在語言中展現審美價值。文學是一種語言的藝術，通過語言構造出想象性的世界，實質上是借助語言藝術手段對生活的再現。文本寫的是老街，以洛陽老街為背景，因此語言風格并不是華麗炫彩的，也不是雄渾開闊的，而是平實質樸的。作品開篇交代故事的社會背景，以一段排比句“你字寫得好，寫家；你戲唱得好，唱家；你頭剃得好，剃家。被稱為家的就是最高贊譽了，你手藝好，還德行高”，簡單明了地指出職業有一個“家”這一類人物的手藝和地位都很高，引出故事的主要人物老陸，為下文對他的描寫進行鋪墊。在寫作風格上，讀者可以從文本中獲得精神上的享受，精神享受是潛在的閱讀動機。在閱讀《老街剃家》中，讀者可以收獲精神上的調節與平衡，調動身上多種感官經歷剃家老陸的故事，感受人間的溫暖與大愛，獲得愉悅感。通過多次細讀文本，筆者發現老陸在抉擇之時抽煙的猶豫心理，更可提高讀者觀察生活、理解現實的能力。語言文字風格不僅讓讀者的情感體驗更加豐富，增加知識，更能在思想上受到熏陶，增強讀者內心的道德感，鞏固對善惡、美丑、是非曲直的價值觀的樹立。在寫作手法上，作者劉建超擅長從側面描寫入手，通過老陸施予援手與其他店鋪擔心影響生意拒絕幫助的對比，將老陸所說的“死者為大”與老客戶的勸告相映襯，從正反兩面襯托出老陸的善良仁義的品格。

在選材中展現社會價值。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強調文藝工作者深入實際、深入生活和深入群眾，只有對實際生活有深入的認識體驗，才能真實地反映社會生活。劉建超的老街系列作品選材獨到，“洛陽有一條明清古街，我曾經在這條古街上的一家銀行任職。每天清晨，我都踩著老街上的青石板路，到鐘鼓樓下喝上一碗羊湯，在朝陽的沐浴中步入單位的大門……這條青石板路，我幾乎走了十年”。一條老街，可能每個城市都會擁有的平凡的老街，是作者劉建超用敏銳的藝術感讓習以為常的老街顯得不凡，讓不被注意的東西引人思考。在《中國當代文學的精神價值取向》一文中，童慶炳強調：“真正作家、藝術家創作的精神價值取向應該是歷史理性的、人文關懷的和藝術文體三者的辯證統一。”作者劉建超滿足了這三種維度的同時追求。《老街剃家》展現了在時代變遷下，德行高的老手藝人跟不上時代的步伐，生意走向沒落的現狀。“老街的買賣更新換代快……門口站立著的都是年輕的孩子，發型古里古怪的還染著各種顏色。”《老街剃家》作為現實主義作品，為讀者提供了特定社會生活具體生動的完整的畫面。雖然老街與新的理發行當相較之下格格不入，但新與舊的矛盾更真實地反映了城市發展的必經階段，是城市化的具象寫照，具有極高的社會價值。

綜上所述，作為平民藝術的踐行者，劉建超的老街系列以平民的視角展現現實生活和人生之中獨特的一面。其中，《老街剃家》語言平淡樸實，內容深厚，意蘊悠長，展現了當代作家獨到的人文情懷，蘊含著豐富的文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