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柴火

王瑞雪

西北風挾裹著狂妄的怒吼終于登場了。

沒有人敢去阻攔，也沒有人能夠阻攔，萬物都只能任其肆意地翻卷咆哮。我隔窗靜靜地看著，梧桐樹的葉子散亂飄落，帶著些許的無奈和惆悵，剛剛落地又被風胡亂地拋到半空，迷茫地打著旋兒，最終被席卷到墻根的角落里，結束了驟然間的慌亂和驚恐，一團團的，像是在抱團取暖，又像是在聚群說著此生的辛酸與無奈。望著院子里一堆又一堆無所適從的樹葉，我的思緒下意識地切到了幾十年前。曾幾何時，拾柴火、摟樹葉，貫穿了我們這代人貧瘠的童年。

每年的拾柴火實際是從秋后開始的。記憶中最發愁的就是我的舊竹筐總也裝不滿。那個年月，田野里沒有取之不盡的柴火供我們拾，家家都有早起的大人背筐拾，放學后的我們每天也去拾。因此，深秋的原野總是那么干凈而空曠。當冬小麥從地里發芽鉆出來的那一刻，田野里的柴火，就只剩被埋到麥田里的玉米茬頭兒了。生產隊時代，地里的這些茬頭兒一般是翻到麥田里，叫作撂茬，如果種麥時地翻得不夠深，有的撂茬就會和破土的麥苗一起伸出幾根須子，這幾根須子就是我們搜尋的目標。每發現一撮須子，我們就會用三齒鉤果斷地揪出來，往往連同已經破土的麥苗一起，從不考慮麥苗們的命運如何。我也不知道那些被破壞的麥苗彼時的心情，或許是“也無風雨也無晴”吧！被刨出的茬子躺在土地上，緊裹的泥土任由我們抖干凈，最后被扔進筐里。從欣喜地發現到進入竹筐，嫻熟的操作過程總是讓我們很有成就感。至于有多少麥苗被“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們是一律不顧的。

秋天的原野總是那么令人舒暢。碧藍色的天空無限地延展著，松軟的云朵逍遙著自由的夢，似不食人間煙火的白衣仙女，衣袂飄飄。一行行大雁執著地飛向南方，淡定而堅毅的翅膀在天地之間扇動，飛行給它們帶來了希望和快樂。原野被高遠的天空襯托得愈加開闊蒼茫。執著于拾柴的我們，走在田野上，被大雁看成了一個個小小的黑點。

當樹上的葉子開始簌簌飄落的時候，我們又要去村南頭的楊樹林里摟樹葉了。一走進樹林，秋葉清涼濕潤的味道，立刻在我的每一個毛孔里彌散開來，隨著我的血液循環，滋養著我的身心，幼小的身體和靈魂就在這純然的氣息里蓬勃著，生長著。那清純的味道伴隨著紛飛的舞姿，彌漫了我整個童年，安慰了我關于溫飽的追求和夢想。秋風攜著陽光穿透金黃的樹葉，那金黃有時又混著青綠，陽光灑在上面，黃綠黃綠的，站在樹下向上望去，那迷人的色彩總讓我想到瑪瑙、翡翠之類的發光珠寶，雖說從未見過，我想大抵就應該如此。風中舞動的葉子在樹林里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每一片葉子都吸足了天地精華，沐浴了陽光雨露，孕育了生命靈魂，進而完成了春的萌發、夏的成長、秋的繁華，自帶光芒。她們或許會選擇一個初冬的早晨，跳上一支凄美的舞蹈，告別枝頭，翩翩飛落，讓生命華麗地落幕，而后投入大地的懷抱。但我們不讓她們化成泥土，我們還有夢想，我們要讓她們燃盡芳華，化成火焰，照亮并溫暖我們童年的心靈。于是，她們的美麗因燃燒而獲得重生，而我，便時常夢想做一片小時候的樹葉。

除了秋風中的樹葉，還有村東頭的池塘也是我們的希望。池塘長滿了蘆葦，夕陽里被浸染成橘黃色的秋風，劃過白色的蘆花，輕柔而細膩的茸茸便跳動起熠熠的光輝。斑斕的光波在蘆花上隨風蕩漾，晚霞里的葦塘也因此而生動起來。葦塘上，那因風吹過而起伏的縹緲，就似《詩經》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美好，那個時候，雖說沒有佳人宛在水中央的期盼，卻有著等待水面結冰的溫暖的希冀。大人們在冰面上收割完蘆葦，我們就一邊滑著冰，一邊歡快地摟著蘆葦葉子。當夕陽掛在大榆樹梢上的時候，炊煙映著余暉，從青色瓦脊的上方裊裊升起，此刻的我們，便會背著竹筐，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象著竹筐里的蘆葦即將化成灰燼，溫暖著冬夜里的炕頭兒、被窩兒，溫暖著一個個大雪紛飛的夢。

窗外的樹葉，依然紛紛揚揚地飄落，這落葉，幸福了我的整個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