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火車這么費勁的事兒

文|華 年

每次寒暑假，腳踏進家門的瞬間，我都覺得自己快散架了。

回趟家實在太費勁了！從大西北到大東北，要在火車上度過足足64小時，這期間要換乘兩次，才能抵達我家所在的那個遠得跟藏在天邊兒似的小鎮(zhèn)。64小時啊，這個數(shù)字可著實讓我在同學中稱霸了好幾年。后來老家有個朋友到新疆石河子上大學，我站在家里掛的中國地圖前比畫半天，心中甚是安慰—終于有一個比我上學還遠的了。

坐火車，全程硬座，累是累了點，倒也沒叫苦，全憑年輕一路扛過來。學生嘛，理所當然坐硬座，不然一年來回好幾趟，回回坐臥鋪，那得是啥家庭啊？

白天好說，跟同路的同學嘮嘮嗑，吃吃零食，看看風景，時間容易打發(fā)。晚上就比較難熬了，能買到一張靠窗的座位簡直就是撞了大運，要么窩在最里面，往小桌上一趴，要么把頭卡在車窗與座椅靠背的折角將自己固定住。夜晚無比漫長，人迷迷糊糊的，醒一會兒睡一會兒，滿腦子都是火車車廂“哐啷，哐啷”和車輪摩擦鋼軌的刺耳聲響。一宿晃過去，蓬頭垢面，眼神渙散，形象全無。

因為在車上時間太久，到家后一兩天，我晚上睡覺時都還覺得身體在微微上下起伏，有時甚至懷疑，我真的是坐火車回來的嗎？我這是在海上漂了半個月吧！

回家自然是高興的，但我媽沒幾天就開始為我返程的車票鬧心。

20年前，買票是件難事，尤其在學生返校高峰期，像我家這種偏遠的小鎮(zhèn)，一條鐵路線上，每個站點每天只放幾張票，不想些辦法是買不到的。我家鄰居在鐵路上工作，也不知是不是天生臭臉，總之對誰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我媽為了讓我不慘兮兮地一路站回學校，每次都得提前一個月就賠著笑臉去拜托人家。唉，真是一張票難倒英雄漢。

有一次我太困了，在回家的列車上睡得不省人事，一睜眼，一直嚴防死守的錢包居然被偷了！倒沒丟多少錢，可惡的是小賊把我的學生證也一道順走了。沒有學生證，就沒法兒買半價票，開學前我媽咬咬牙，直接給我買了一張臥鋪票。那個秋天，濃墨重彩的大興安嶺在疾馳的車窗外呼嘯遠去，我躺在寬敞的臥鋪車廂里百感交集，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但又忍不住發(fā)自內心地感慨：“臥鋪可太舒服了！”舒服到我想一直躺著，生怕少躺一會兒就浪費了票錢一樣。就這樣連續(xù)躺了七八個小時后，同行的一個朋友氣急敗壞地過來把我搖醒，說：“你就知道睡、睡、睡！我等你醒來一起吃燒雞呢！”

返校的車票靠我媽，放假回家只能靠自己。期末考試開始的時候，就要開始蹲點買票了。火車票代售點一般是早上7點開門，為了提前排隊，我們常常天沒亮就結伴出門，頭頂著漸漸淡下去的星光，一路哈欠連天、又餓又冷，等到了代售點一看，好嘛，窗口前人早擠得里三層外三層了！

都是學生，每張年輕的臉上都混雜著興奮和焦灼，能不能買到票全看運氣，尤其是熱門一些的長途線路，更讓人忐忑。要是運氣不好，只能白起個大早，第二天還得換個站點繼續(xù)排，那擁擠、昏暗的代售點也因此成了幾家歡喜幾家愁的地方。買到票的，喜笑顏開；沒買到的，一臉沮喪與不甘。

我站在嘰嘰喳喳的隊伍里頭昏腦漲、東倒西歪，一陣陣冷風吹得我兩條腿都涼透了。最夸張的一次，買票當天上午有場考試，我一邊排隊一邊猛翻課本，一目十行都嫌不夠用。等票入手，挺厚的一本書也翻得差不多了。最后，那門考試竟靠這兩小時的突擊順利通過，真乃雙喜臨門。

買票這么大費周章，回家的路途如此漫長辛苦，讓年輕的我們對時空的宏大充滿敬畏。大學畢業(yè)，我去火車站送閨密茜茜，倆人執(zhí)手相看淚眼，不禁悲從中來—完了，這下再想見面可就難了！我倆一個東北，一個西南，直接照著祖國大地來了個對角線，再見時還不得跟父母那代人的同學聚會一樣，兩鬢斑白、一臉風霜，估計身邊還得帶倆哇哇亂叫的娃。一想到那個場景，我們就更加悲傷了。

我試圖讓氣氛不那么傷感，故作輕松地安慰茜茜：“沒事，等你結婚，我努努力，買張車票去參加你的婚禮。”

茜茜：“真的？”

“真的！不過……”我猶豫了下，說，“你能不能不要太早結婚？”

茜茜：“為啥？”

我訕訕地回答：“我怕你太早結婚而我還沒賺夠車票錢……”

話雖這么說，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這有多難。且不說到時有沒有錢買票，這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千山萬水在當時的我們看來，實在是難以逾越啊！

我最終還是沒能參加茜茜的婚禮，都怪她早早結婚了！但分別時還年少的我們怎么也無法想象，在未來的日子里，相見已不再是件遙不可及的事。大學畢業(yè)15年后的一天，我和茜茜在蘭州機場告別，仍是一個向北，一個向南。我們剛剛結束了一時興起約的故地重游，離別雖仍難免傷感，心里卻沒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的愴然。

在此之前，我們已經(jīng)在不同地方見過不止一次。我們去彼此生活的城市看望對方，一起在北京王府井喝豆汁喝得臉都綠了，一起在黔靈山被又胖又兇的臭猴子“打劫”，一起在年保玉則看過仙境般的美景后被大雨澆成了落湯雞，一起在重慶相約吃牛油火鍋結果大半夜醉得找不到北……我們并沒有變成有錢人，只是現(xiàn)在的交通真的太方便了！方便到不論天南地北都不會讓人覺得有多遙遠，方便到只要真心想見就一定能見上一面。全國鐵路已經(jīng)是第幾次提速來著？動車和高鐵是哪一年出現(xiàn)的？12306開通也有10多年了吧？飛機從啥時候起成了再普通不過的出行工具？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從過去的想象默默變成了現(xiàn)實。

我和茜茜一邊吸溜吸溜吃著牛肉面，一邊對交通之便利感慨連連。我說：“那些對網(wǎng)上購票有諸多抱怨的年輕人啊，一定是沒經(jīng)歷過頭頂星光、困得七葷八素去代售點買火車票的日子。”

茜茜點點頭，摸了摸肚子嘆口氣：“真是不年輕了，以前一大碗能連面帶湯吃個底朝天，現(xiàn)在倆人一碗都撐得慌！”

再說我媽，曾經(jīng)為了給我買車票煞費苦心還得賠笑臉的她，現(xiàn)在飛來飛去都已經(jīng)相當自如了。飛機啊，對于曾經(jīng)的我們是啥概念呢？我想起上小學的時候，我大姨第一次坐飛機出差回來，把飛機上送的塑料餐具拿給我們玩，我大為震驚，心想：坐飛機居然還送這么好的東西！坐飛機這么高級的事，恐怕這輩子都輪不到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