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墓碑上，不必留下名字

黃銳杰

如果將目光拉長，我們會發現，情感是貫穿劉江全部影視劇作品的一根隱線。

劉江是今天影視界少有的能夠在不同影視劇類型中縱橫捭闔的導演。諸類型中，都市情感劇占據了一個特殊位置。由《媳婦的美好時代》到今年熱映的《溫暖的甜蜜的》，劉江不依不饒地勘測著我們這個時代情感的可能與限度。如果將目光拉長，我們會發現，情感是貫穿劉江全部影視劇作品的一根隱線。

在這個意義上，劉江的代表作《黎明之前》同樣可以被視作一部情感劇。雖然《黎明之前》在類型上是諜戰劇，愛情只是諜戰這一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的插曲，但戰爭這一非常狀態恰恰揭示了通常處于日常狀態下的愛情的本質。

《黎明之前》感情戲不多，主要的感情戲發生在男主劉新杰和女主顧曄佳之間。要理解劉新杰和顧曄佳的愛情，我們必須先回到國民黨第八局局長譚忠恕的婚姻中來。劉新杰與譚忠恕是義兄義弟，但卻以中共地下黨的身份潛伏在第八局。兩人的不同選擇，除了體現在政治立場的差異中，同時也體現在兩人處理情感的方式上。

譚忠恕在人設上與一般諜戰劇徹底腐化的國民黨特務不同，他自認為是軍人而非政客，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同時也對國民黨的腐敗政治心存不滿。劇中他的這種復雜性，呈現為政治倫理與個人倫理間的張力。在政治上，他服從命令，可以干屠殺共產黨甚至平民的臟活，在私人生活中，卻無疑是一位好兒子、好父親和好丈夫。

劇中，譚忠恕和妻子感情好到即使他日理萬機也要每天通兩三通電話的地步。譚忠恕的這種愛情體現為過日子式的婚姻。如果拋開他在政治上做的事情，應該說，這是一段接近完美的婚姻。但這一完美只是表象。這段婚姻最大的問題在于沒有來路。它是一座一出場已經浮出水面的冰山，但我們卻看不到水面下的暗流涌動。更大的問題在于，因為譚忠恕有意切割政治倫理與個人倫理，導致了這段婚姻龜縮在家庭的保護區內，失去了向政治世界敞開的可能性。

與之相對，劉新杰和顧曄佳的愛情是一段不斷迂回，不斷延遲的愛情。兩人在不知道對方地下黨身份的情況下相識，雖有朦朧情愫，但均不敢真動感情。換言之，這是一段根本沒有浮出水面的愛情。當顧曄佳最終得知劉新杰身份，可以放心去愛的時候，已經是自己身份暴露必死之時。最終，她以犧牲成全了這段愛情。與譚忠恕的婚姻對照，這段不成愛情的愛情恰恰因為它的不斷延遲淬煉出了最堅硬的內核。

法國哲學家德里達在分析奧古斯丁《懺悔錄》中的“我愛你愛得太遲”這句話時做過精彩分析。在他看來，“遲”已經意味著“太遲”，我們忍不住在“遲”前面加上“太”這一修辭，恰恰是為了守護愛情這個秘密。通過這種詞句的延遲，詞句的阻隔，我們才能最終言說不能言說的愛情。在這個意義上，一切愛情在本源上都是永遠不可能到來的愛情。正是在這種不斷延遲中，愛情得以保守自己的秘密。婚姻作為愛情的守護者，要在過日子式的時間中守護的正是愛情的這個秘密，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能稱婚姻為愛情的延續。

回到都市情感劇，補上《黎明之前》，我們才能理解《媳婦的美好時代》中的婚姻是如何變成《溫暖的甜蜜的》中的愛情的，這是一項我們時代的婚姻源代碼工程。在這個意義上，《溫暖的甜蜜的》的女主南飛說出的 “沒有愛情的婚姻，才是耍流氓”，是對70年前的顧曄佳最好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