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石
今天,與大家一起細讀下《菠菜地》。
這是一首有邰筐式特征的典型之詩。包括他的用詞、表現方式,都很感性和外在。調侃、夸張、魔幻等各種手段摻雜其中,稔熟運用,似時刻在與讀者做著接近或者拉近的努力。
這首詩是在現在的現在,過去的現在,未來的現在“三個現在”之間由詩人在一張紙上制造的矛盾沖突中達成的詩意。我們從三個層次來進入,細讀。
第一個層次停留在現在的言說上,可以看成是詩人自語式的真誠表達部分。
如果我有一小片地
我最想種的就是幾畦子菠菜
我就可以在每個周末
煮上一大鍋菠菜湯
把全北京的詩人們都叫過來
就菠菜湯喝二鍋頭
喝醉了就發發牢騷吹吹牛
沒人捏你的小辮子,也沒人記你的仇
把手機關掉,把時鐘調慢
讓心靈找到陶潛牽牛耕田的節奏
“如果我有一小片地,我最想種的就是幾畦子菠菜”,這是詩人鄉親或長輩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場域,是沉潛在內心深處的鄉愁,也是我們夢到的、想見的,并將付諸追求和實踐著的一小部分未來,或者叫小小夢想。
這一部分,詩人用層層遞進的言說,把他的豪爽一股腦地都倒了出來。我們好像能感受到“煮上一大鍋菠菜湯”的快意與放飛,“把全北京的詩人們都叫過來,就菠菜湯喝二鍋頭”的大聲與釋放。我們甚至還能聽到“喝醉了就發發牢騷吹吹牛”的嘈雜與郁結。
詩人一定具有繪畫天賦,他這是在畫著一幅多唯美多青春多昂揚的畫作啊!那線條多么松弛,那顏色多么火辣,那尺寸多么遼闊啊!我們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位置有一個抒情詩人,盡情地在一張紙上揮灑激情,肆意地描摹著,詠嘆著。
沒人捏你的小辮子,也沒人記你的仇
把手機關掉,把時鐘調慢
讓心靈找到陶潛牽牛耕田的節奏
這一部分最后,詩人放出了小秘密,也打開了他的真實與曠達。那就是我不僅要擁有最美的鄉愁,還要在內心建筑起專屬的桃花源,遠離嘈雜、尾氣、紛擾,好像詩人即刻就要躲進去了。而這往往是人人心中有,常常筆下無的存在,可詩人無意遮遮掩掩,要把心扉完全打開來。詩人不吐不快的豪爽,在此呼之欲出。
第二層次,是過去的現在的言說,可理解成在現實的困擾面前,詩人正試圖沖破壁壘,進入到自我的重建節奏。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讓我有點急不
可耐
從天安門到天通苑,從朝陽區
到西三環。我首先要找到一塊
還沒來得及被水泥吃掉的泥土
一個夜晚,我穿過無數條街道
又繞過幾個高架橋
突然就找到一片廢棄的工地
有幾個晚上我要去松土
就找來了鐵锨和鋤頭
我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
還弄出了整齊的壟溝
詩人這樣表達著內心的急迫,“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讓我有點急不可耐”。再急也不能離開現實的基礎,也離不開自己所在的鋼筋混凝土的北京。大大的北京,哪里可安放他小小的菜地呢?
于是詩人開始尋找他的歷程。“從天安門到天通苑,從朝陽區到西三環。我首先要找到一塊還沒來得及被水泥吃掉的泥土”。詩人在北京浸淫多年,熟悉北京,也深深知道自己的尋找之艱難,可他沒有放棄,依然在苦苦尋找。蒼天似不負苦心人,在“一個夜晚,我穿過無數條街道,又繞過幾個高架橋,突然就找到一片廢棄的工地”,這是一份竊喜,一份大成就似的存在。
有幾個晚上我要去松土
就找來了鐵锨和鋤頭
我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
還弄出了整齊的壟溝
詩人恍若回到從前,拿起心愛的家什,回歸到他的鄉土部分,重新確認自己引以為傲的農人身份,并展示他的拿手好戲,“還弄出了整齊的壟溝”。
這一部分,是詩人現在的設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假設。明知倏忽逝去,卻要重新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情景再現。以這樣的方式達成詩意,在過去的現在里沉浸,不能不說有一絲悲壯在其中。
最后一個層次,寫的是未來的現在。詩人似在字里行間,釋放著不管現實多么殘酷,也要種好未來菜園的從容氣度。
春不誤種,秋不誤收。我很快就收到了
老父親寄來的一包菠菜種
可接下來的無數個日子
我卻再也找不到那塊地了
還是穿過那些街道
還是繞過那幾個高架橋
我整好的那塊土地,它神秘地消失了
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呀伙計
我只好把這包綠油油的菠菜種
全都埋進了自己的身體
那塊理想田園,在詩人睜開眼睛、夢醒的一刻,會注定飄忽遠去,實不可見也。“我很快就收到了老父親寄來的一包菠菜種,可接下來的無數個日子,我卻再也找不到那塊地了”。
這塊地哪兒去了?有必要認真細說。一是他本來就是詩人的現實假定,是詩人畫在一張紙上的餅,借想家的時候充饑,找不到是因為其實不在也。二是這里通過“我很快就收到了,老父親寄來的一包菠菜種”這樣的描述,表達真正存在的菠菜地,在時間里消失的一種無奈、無助、無力的情緒宣泄。是對鄉愁漸遠、工業化城鎮化速度發展太快,與人們的心理錯位、失位、移位帶來的不舒適感的抵觸表達,或者說不可調和的一對矛盾在詩意中的一場沒有硝煙的戰斗。
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呀伙計
我只好把這包綠油油的菠菜種
全都埋進了自己的身體
達成完美詩意的最后部分,是“沒有辦法了呀伙計”,依然滿溢著豪爽勁兒的表達,似在說他的豪爽一直在。
這里詩人找準了一個“埋”字。“我只好把這包綠油油的菠菜種,全都埋進了自己的身體”。這是詩意的最好呈現,而這詩意,因一個埋字而蕩氣回腸,充滿了凜然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