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毅
引 言
中國是一個長期受農耕文明影響的國家,農民構成了社會主要群體。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提出:“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1]“以農為生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態,遷移是變態。”[2]施賓格勒在《西方的沒落》里曾經提到過:“人自己也因此變成了植物—就是說,變成了農民。……敵對的自然變成了朋友;土地變成了大地母親。”[3]從時間和空間上看,農村和農民是靜態的。然而,隨著世界工業文明和現代科技的飛速發展,鄉村封閉自足的狀態被打破,城市和鄉村的意義某種程度上發生了逆轉。如麥克盧漢所說:“出現了另一個典型的逆轉:鄉村不再是工作的中心,城市不再是閑暇的中心……隨著金錢和道路的增加而變得繁忙的交通,結束了靜態的部落狀態(湯因比稱之為漂移的、采集食物的文化)。”[4]地緣意義上與鄉村(鄉土)對立的城市,是一個“人造天堂”:鋼筋混凝土建構的幾何空間,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文化空間。關于“空間”,愛德華·蘇賈在《后現代地理學》中提到:“空間是一種語境假定物,而以社會為基礎的空間性,是社會組織和生產人造的空間。從一種唯物主義的視野來看……在一般意義或抽象意義上的時間和空間都表示了物質的客觀形式。”[5]因此,城市空間既是物質,又是非物質的,是一種動態變化的環境狀態。而城市作為空間,借用恩格斯對巴黎的評價:“在這個城市里,歐洲的文明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在這里匯集了整個歐洲歷史的神經纖維……”[6]城市是聚集著人口、財富,從事著經濟、社會、文化和知識創造性的活動,現代設施完備的生存空間與高度精英化的文化空間。傳統社會是“原始的詩的世界”[7]。與之相比,城市在某種意義上極具吸引力和誘惑力,城市和鄉村構成兩個對立的空間。因此,鄉下人從農村向城市遷移,不僅成為一種必然的全球化的趨勢,同時這種現象也進入了文學的視野,并逐漸成為文學的重要主題。
文學史中的“進城者”形象,經歷漫長的發展過程。從世界文學史范圍內考察,尤其是文藝復興之后,文學視野從神轉向了人,西方文學史上涌現出一批經典的“進城者”:司湯達在《紅與黑》中塑造了從底層躋身上流社會的于連,巴爾扎克在《高老頭》中塑造了外省青年拉斯蒂涅,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中塑造了為了實現目標而付出慘痛代價的蓋茨比等。在中國,“鄉下人進城”的文學主題在五四新文學中可見端倪,一直延續至當下,當代作家們不斷塑造一系列新的“進城者”形象。
一
E.M.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強調人物的重要性,為人們了解人物提供了一種新的方法。人物是小說敘事的重要一面,也是重要的小說形式之一,分析人物形象可以窺見小說形態史的演變。弗萊提出“高模仿”“低模仿”“諷刺”[8]等五種不同類型人物,而在形式上與之相應的“神話”“史詩”和“傳說”等。分析人物形象旨在透過人物形象分析小說文本之后潛藏著精神史的變遷,“進城者”人物形象的演化有其內在復雜性。它以一種轉型時期的社會現象出現,在精英階層和社會輿論的雙重作用下,進而演變為一個社會學范疇的話題。作家出于天然的悲憫情懷和強烈社會責任感,以文學的形式使之進入審美視野。
20世紀初,中國社會受西方現代性思潮影響,社會性質與社會經濟發生巨大轉型,在文學層面的變化,李歐梵將其描述為“知識性的理論附加于在其影響之下產生的對于民族國家的想像,然后變成都市文化和對于現代生活的想像”[9]。而以魯迅為代表,首開“問題小說”與“鄉土小說”之先河,“標志著我國小說終于與封建小說告別,開始跨入世界現代進步文學的行列”[10],同時,“中國文學結構中小說由邊緣向中心移動”[11]。因此在形式與內容的雙重變革下,作為啟蒙文學思潮中的“進城者”的形象,它是反封建這一宏大主題的一個重要支脈。而20世紀40年代至70年代末,“進城者”形象塑造進入低迷期,文學在形式上“大敘事”[12]成為主流,這一形象發生微妙轉變。
新時期以來,商品經濟取代了計劃經濟,市場經濟迅速崛起,農村出現了大量剩余勞動力,城市與農村形成兩大對立的生存空間。伴隨著1978—1991年“大潮涌起”[13]現象,城市在現代化的引導下,以全新的形象出現,并吸引農村人口向城市轉移。這一顯著的從農村向城市遷移的現象,直接的結果是產生了“城里人與鄉下人之別”[14]。與現代時空體驗相比,鄉村的時間和空間,大多是含混的、曖昧不明的。鄉村社會的勞動分工極不發達,農民是自給自足的人。因而,鄉村經驗是無休止的重復、單調、匱乏、神秘和疲憊的總和。背離鄉土來到城市的人們,以勞動力的方式將自己出售給城市,并從農村脫離出來。然而,陌生的事物蜂擁而至,現代都市景觀和陌生的人際關系讓人暈眩,現代科技延伸了人自身的完整性,這一切都對進城者產生前所未有的沖擊,也帶來了不適感。城與鄉、工與農、完整與破碎,無論形式還是意義上,都撕扯著“進城者”的心靈。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經驗進入了新時期“進城者”小說書寫。
“鄉下人進城”這一文學母題,在五四時期就受到魯迅為代表的現代作家的關注,出現了大量的這類形象,比如《阿Q正傳》《祝福》《駱駝祥子》等作品中的主人公。作者以知識分子啟蒙立場,抨擊國民劣根性和病態人格,進而啟發大眾實現思想上向現代理性轉變的目標。農民形象最終共同呈現出審美和思想的現代性批判色彩。20世紀40年代以來,活躍在文壇的一批生機勃勃的青年農民群像,例如《小二黑結婚》《創業史》《紅旗譜》等作品中農民形象成為主流。城市被簡單地等同于資本主義社會經驗總和,城市經驗是被拒絕的經驗。因此,“進城經驗”寫作也隨之產生微妙的變化。
新時期“進城者”形象既不是啟蒙知識分子筆下反封建的符號,也不是政治化文學思潮影響下的集體神話,而是作為個體意義而言的進城,但個體經驗卻折射時代心理和時代情緒。自20世紀80年代以降,描寫“進城者”形象的文本大量涌現,比如高曉聲的《陳奐生上城》,路遙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賈平凹的《浮躁》,孫惠芬的《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和《民工》,王安憶的《保姆們》和《富萍》,李佩甫的《城的燈》和《生命冊》,荊永鳴《北京候鳥》和《外地人》,東西的《篡改的命》,畢飛宇的《玉米》,徐則臣的《跑步穿過中關村》,郝景芳的《北京折疊》,石一楓的《世間已無陳金芳》《小李還鄉》,等等。從形式到內容,新時期以來的“進城者”形象書寫都顯得更為幽微復雜。
在學術研究領域,這個話題也日漸受到學界的關注,代表性的研究主要有“城市異鄉者”[15]相關研究、“底層文學”[16]相關研究。目前,國內學術界相近的研究,大都集中在“底層文學”“鄉土文學”“農民工題材小說”等領域。圍繞作品個案,集中探討現代化進程中底層群體的生存,主要對鄉下人進城進行身份界定,或是從鄉土小說轉型為城市文學的范疇,對這一類型人物的塑造進行研究。本文所提出的“進城者”—主要以時間為尺度,既包含著空間上的位移地緣意義上的流動性,同時也涵蓋著農村向城市邁進中人的精神狀態和心路歷程的轉變。“進城者”故事敘述的背后,是城市經驗逐漸代替鄉村經驗的過程和結果。
二
新時期以來文本中“進城者”形象塑造,主要以解決“匱乏”為敘事動力。“進城者”故事的主題原型借鑒了古希臘神話中有關“金羊毛”的傳說。每一個進城的人歷盡艱難都渴望成為英雄,尋找“金羊毛”—財富、地位、愛情等等,“‘尋找的是尚未充分呈現、完整呈現的東西,這東西又絕非海市蜃樓”[17]。這種象征物,賦予了“尋找”以意義和精神支撐。借用漢娜·阿倫特的理論,工作就一個物化的過程,“技藝人的制作和對材料本質上的‘加工……以及亞當·斯密為建立交換市場所需的‘價值,而且它們也是馬克思用來檢驗人性的生產力標準的證明”[18]。因此,進城謀取資本,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人們試圖為自己創造一個“天堂”的沖動,或者可以稱之為人的“僭越”的沖動,也是“黃金時代”夢想的發源地。由于進城的目的不同,導致在城市停留的時間的不同,小說中出現了形形色色的“進城者”形象。通過考察在城市里停留時間的長短,可以區分出進城者的目的和身份,以時間為尺度可以將他們分為如下幾類:
(一)短暫進城的農民
“農民”形象在五四新文學浪潮中塑造極為典型,“城市展示出一種不同于鄉村的精神,城市是引進新觀念和新行事方法的主要力量和主要場所”[19]。為此,旨在拯救國民性,魯迅最先推出了不朽的典型—阿Q,求愛風波之后實現的短暫進城宣告失敗。茅盾的《子夜》中的吳老太爺短暫進城也走向滅亡。
時至80年代,一個鮮活生動的“陳奐生”閃耀出現在文學人物畫廊里。此前的農民大多是光輝的英雄人物,身上極少出現農民自身的狹隘性,而他是一個地道的具有復雜性的人物。最能夠表現出農民“進城體驗”的情節是陳奐生被領導安排住賓館,對他在付房費前后的心理變化做了細致描寫。這一人物,既延續了阿Q精神面貌的某些側面,又生動反映了一個農民面對時間和空間資本化,如何消費時間變得茫然無措的心理。而他對招待所的“報復”行為,可以看作是農民自身在現代話語環境中個體自由表達的無力,也可以看作是他無言的反抗。
(二)季節性進城的底層農民工
底層農民工是進城者的重要組成部分,“底層人物”為書寫對象的文學傳統可以追溯至“五四”;而在“進城者”形象中,農民工是不可忽視的一部分。“‘農民工是一個被多學科廣泛使用的概念,它囊括了所有進城的農民”[20],農民工是轉型期的中國出現的一個階層。“底層文學,不僅為我們提供了認識歷史的契機,而且在全球化時代為書寫中國經驗提供一個新視角—來自民間與底層的視角。”[21]曹征路的中篇《那兒》和《霓虹》,塑造了以“舅舅”和暗娼“倪紅梅”為代表的底層工人形象。荊永明在《北京候鳥》中塑造了農民工—來泰一個渴望留在城市的農民,只能像候鳥一樣往返。與之相似,賈平凹的小說《高興》塑造了收廢舊的底層人物—劉高興和五富。受盡城市的磨難高興依然沒有死心,依然要留在西安;而五富卻成了城市的孤魂野鬼。此外,王安憶的小說《驕傲的皮匠》中,孤獨讓小皮匠(席根海)淪陷在城市誘惑中。郝景芳的小說《北京折疊》,塑造了“艱難浸在人海和垃圾混合的酸朽氣味中,一干就是二十年” [22]。在兩個不同空間的“底層垃圾分類者”形象,生動再現底層人物在城市的生存之艱,以科幻小說的創作思維和筆法,構建一個底層空間,表現了“進城者”蛻變為現代性城市居民身份的曲折過程。
(三)想長期扎根城市的人
1.通過高考進城的知識分子。新時期之后,知識分子成為“進城者”書寫中重要部分。其中無法避開的是路遙的《人生》中塑造了高加林這一人物形象。高加林身上凝聚了時代青年所有的斗志昂揚、積極奮進的特點,同時也聚集了青年農民所有的弱點。他是一個“利己主義的奮斗者”,也是一個“成長中的農村知識青年”,是一個“眾說紛紜的人物”,代表了“農村生活城市化的追求意識”,“現代生活方式和古樸生活方式的沖突”。[23]高加林作為節點式的人物,在他之后,具有同樣戲劇性命運的人物不斷出現。東西的小說《篡改的命》中塑造了農裔知識分子汪長尺形象,表現了一家三代艱難悲慘的進城之路。
2.通過婚嫁進城的女性。女性是“進城者”大潮中不可忽視的一部分。桑巴特在討論資本主義起源時看到了奢侈和享樂,指出“隨著非法愛情、單純的愛情的增多,一個新的女人階層出現于受尊敬的女人與放蕩女人之間。在羅曼語中這種女人有很多名稱:宮娥、宮廷情婦、姘婦、女主人、情人……”[24]。現代城市與鄉土社會分野的一個重要標志是婚姻愛情是個人的而不是“公共領域”的。通過身體交易實現進城,既是女性獨有的手段也是目的。新時期以來女性進城的方式更加多樣,描述女性通過婚姻交易進城的有畢飛宇的《玉米》,生動再現特殊年代,農村婚戀和女性性心理從傳統到現代的艱難轉變。
不論是進城體驗城市變化的農民,還是進城打工的底層人民,抑或是企圖扎根城市實現現代身份轉換的鄉下人,他們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帶有鄉土文明的文化印記。他們的自身特點是聚集著鄉村匱乏、疲憊、無聊、神秘、曖昧不清的經驗。他們進城的目的首先是解決“匱乏”。
三
城市生活與城市經驗摧毀了古典田園生活及其相關詞語、意象以及古典詩意。“進城者”形象的書寫,是中國城市化進程的產物。伴隨著向現代都市文明轉型,小說敘事中都市經驗也漸漸代替鄉土經驗的中心地位。“進城者”形象總體上呈現出一種撕裂感與不適感的精神癥狀,主要表現在他們在城里的遭遇。這種對城市的不適感主要原因是:意象體系的新變、時空體驗的新變、人際關系的新變。
意象體系的新變導致的不適感。進城者的城市體驗,實際上是對新的城市意象的體驗。人工物體系取代自然物體系,在身體感知層面最先產生不適感。例如,《陳奐生上城》的主人公面對舒適而溫暖,卻需要收費的招待所,他茫然不知所措,不敢消費,惶恐不安,徘徊不決。在小說《高興》里,兩個農民來到西安,滿眼所見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視覺、聽覺、嗅覺等多重感官受到沖擊,充滿新鮮好奇。五富就連撿垃圾也覺得稀罕。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城市產生的疏離感,昂貴的城市物價和消費讓高興和五富逐漸畏懼、懷疑生活。在城鄉相互鏡像般的映照中,小說呈現了那些游蕩在城市邊緣生命個體的苦痛與無奈。《富萍》中的富萍從鄉下進城,上海屋宇樓閣、女子中學、馬路車輛等一系列新鮮事物對她思想的沖擊:一方面她不愿意離開城市到鄉下去結婚,另一方面她沒有能力在上海生存,導致了她的內心糾結。
時空體驗的新變引起的不適感。城市文明與農業文明最大的區別在于,現代城市的時間和空間被打上資本的烙印。而鄉村時間有生態時間、結構時間、節日時間、機械時間、心理時間等,鄉村空間有地理空間和血緣空間、私人空間和公共空間、神圣空間和世俗空間、空間的死祭和再生,[25]鄉村世界是詩的世界。然而,現代城市在高科技和資本的融合下,導致時間和空間的變異,時空體驗、想象方式以及語言世界產生混亂。時空被壓縮、變異和顛倒,鄉村的古老經驗被取代。最典型的代表是郝景芳的《北京折疊》,虛構了一個被高科技造就的時代階層金字塔,每一個空間都是社會階層無形界限的有形化。人在三個不同空間里對于時間的自由程度,是每個階層身份的象征。在城市,鄉土社會的時空體驗一去不復返。在小說《霓虹》里,下崗工人倪紅梅對城市最直觀的感受變成她的口頭禪:“我不怕鬼,我怕別人不給錢。”生存空間的資本化,對于人思維方式的異化尤其明顯。城市時間、空間的資本化是導致“進城者”們思維方式分裂的一個重要原因。從時間上看,城市是“消費”的現代社會,鄉村是“生產”的傳統社會,因此,從生產到消費的轉化,直接導致了農村里進城的人,在身份上產生不適感和撕裂感。
人際關系的新變帶來的不適感。城市人際關系的轉變,是帶來不適感的一個重要原因。鄉村社會是一個熟人社會,農耕文明以血緣關系作為維持人際關系的紐帶,社會學上稱之為共同體(機械團結)[26]。而現代城市,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一種契約關系,依賴社會分工的細化與交換等現代規則重新組合等級秩序,都市陌生人經驗取代了鄉村的血緣宗法制下的熟人經驗。因此,人際關系的重組,催生了新的城市群體即孤獨而陌生的個體。由于熟悉的人際關系和等級秩序的消失,生活方式的個人化、生存空間的私人化、日常經驗的零散化,讓孤獨而弱小的“進城者”產生焦慮。在小說的敘事層面,是關于個人的敘事,不是集體化而是個人化的風格。人際關系與社會秩序的新變,是“進城者”面臨的一個巨大現實,也是構成其現實遭遇和進城失敗的主要原因。在小說《世間已無陳金芳》里,鄉下姑娘來到北京,作為城市“異類”遭受大院小孩的歧視和排斥,進入社會又不斷被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歧視、欺騙,最終走上犯罪的道路。而與此相似,在《涂自強的個人悲傷》里,涂自強渴望留在城市,卻因為缺乏穩固的城市人際資源和后臺背景,孤獨卻勤奮樸實的知識分子最終也無法改變底層命運。
綜上所述,在“進城者”形象身上,可以窺見不同文化語境之下文學敘事的變化。從“五四”以來,“進城者”形象經歷了從現代寓言到宏大敘事的變化,再轉向個人敘事的邊緣寫作。從小說人物自身的遭遇及結局來看,其原因可以總結為三點:物象體系的新變、時空體驗的新變、人際關系的新變。“進城者”文本狂歡趨勢隱喻著對城市中心文化的回歸,然而也暴露了回歸過程中的諸多問題。靠血緣宗法制為基礎維系起來的人際關系,在信仰層面信奉的是神與祖先。五四時期以魯迅為代表,努力解構千百年來中國人堅固的文化信仰,力圖將人們帶入信仰民主、科學的理性王國。而十七年時期,作家則建立了一個明朗肅穆的集體化社會,信仰神圣化的革命英雄。而進入新時期之后,英雄形象淡出視野,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欲望膨脹和消費狂歡讓人的感官得到空前解放,然而,精神卻呈現萎靡狀態。在諸神退位的時代,面對城市的新鮮事物,鄉下人既缺乏正確理性的價值判斷,喪失了某種意義上的對祖先崇拜的原始信仰,也由此產生了各種不信任、孤單焦慮和不適感,因此,“進城者”形象大多以失敗告終。
結 語
從“進城者”形象可以窺見不同文化語境下,敘事形態和文學思潮的變遷。自新時期迄今,城市與農村儼然形成對立的生存和文化空間,“進城者”形象呈現出心靈的不適感和撕扯感,是時代群體性的精神現象,映射出鄉土文明與城市文明的融合與沖突。新時期以來,“進城者”敘述文本呈現狂歡化趨勢,然而在作家筆下呈現的是敘事差異性,多元化的文本敘述也反映出“進城者”形象敘述的旺盛的生命力。有關“進城者”形象敘述的文本,在情感價值上既有批判也有認同,但總體上呈現出對以城市文明為導向的中心文化的回歸、對現代性話語的認同、對文學與現實關系的重構。“進城者”形象是城市經驗逐漸取代鄉土經驗的過程和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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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